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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寿我迟到3分钟,妻子拦门外不让进,我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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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寿我迟到 3 分钟,妻子当着所有宾客拦在包厢门外不让我进,我淡淡点头转身回家休息,妻子一家瞬间乱作一团

说好的六点半,你几点能到?她在电话里问,声音压着,背后很吵。

我刚从街对面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两条烟。岳父爱抽的那个牌子,门口超市没有,我多走了两条街才找着。

“马上,停个车,五分钟。”

“你快点。”她先挂了。

我看了一眼车上的表,六点二十六。

饭店门口车位早满了,我绕到后头的巷子里才塞进去。巷子窄,一辆收废品的三轮横在墙根,我倒了两把才把车屁股顺进去。下车的时候烟盒塑料袋刮在倒车镜上,我扯了一下,袋口破了,两条烟掉出来一条,捡起来拍拍灰。

走到饭店门口是六点三十三。

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远远就看见门半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玻璃上全是水汽,人影晃来晃去。我刚走到门口,一个人横过来,堵在半扇门上。

我媳妇。

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羊毛裙,头发中午才做的,小卷,喷了发胶,额前几缕硬邦邦地支着。她一只手撑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脸上那层粉底在走廊灯下有点浮。

“你迟到了。”

我说:“路上不好停车。”

“今天我爸大寿,亲戚全到了,就等你一个。”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静,包厢里靠门口那桌已经回过头来了,“你自己看看几点了,说好六点半,你什么意思?”

我拎着袋子,袋口破的那边朝里侧了侧:“多绕了两条街买烟,就耽误了几分钟——”

“几分钟?”她打断我,“全桌人坐那儿等你几分钟?我妈都问三回了。你觉得合适吗。”

她没让开。门框就那么宽,她不侧身,我进不去。里面有人笑,有人碰杯,靠门口一个大爷扭着头看,筷子夹着半块酱牛肉停在嘴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眼睛下面有一层很薄的汗,大冷天的,她是真急了。

“那你什么意思?”我问。

“你说我什么意思,”她声音抬了一点,“你迟到还有理了?你进去跟爸说,让他老人家等着你开席?”

我没接话。

走廊那头过来个服务员,端着盘清蒸鲈鱼,我俩堵着道,人家站着等。我侧了侧身,服务员贴着墙挤过去了。门里那桌有人站起来,我认得,是她二舅,笑呵呵往这边走:“来了来了,进来坐,菜都齐了——”

“二舅你先坐。”她头也没回,“我跟他把话说清楚。”

二舅脚底下慢了,看看她,又看看我,笑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走廊中间干搓手。

我把手里那袋子递过去:“给爸的,两条烟。”

她没接。

“你搁门口什么意思?”

“你堵着门,我进不去。东西给你,你拿进去。”

“你这是跟我赌气?”她下巴扬起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身后那半扇门缝里,我看见岳母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靠门那桌安静了,有人放下筷子,瓷碰瓷,“叮”一声。

我说:“行。”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廊十几米长,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你站住”,声音变了调。我没站。楼梯口的感应灯一步一亮,咔嗒咔嗒跟着我往下走。

下楼的时候,二楼包厢里轰一下,好几个人同时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乱糟糟往上涌。

饭店一楼大厅摆了两桌散客,有人划拳。我穿过大厅推门出去,冷风扑脸,一下子清爽了。巷子里黑,我摸到车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把那条掉了的烟捡起来放副驾上,靠着椅背喘了口气。

手机开始震。

先是她打的。我按掉。又打,又按掉。第三次我接了,她那边很吵,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你回不回来?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你走了让我怎么跟爸说?”

“你就说我迟到了,你让我回我就回了。”

“你——”

那边有人喊她名字,她扭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声音软了一点,软得硬邦邦的:“你现在上来,我给你留门,你进去给爸敬杯酒,这事就过去了。”

“不了。我回去歇着。”

“你敢。”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车里冷,我拧了钥匙,暖风开到最大,坐了一分多钟没走。前挡玻璃外面起了一层白雾,楼上包厢的灯光斜斜地打下来,映在雾里,一团一团的。我拿手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她发的,没打电话了。

“你真行。”

“我爸六十多的人了,亲戚从县里都赶过来,你让我脸往哪搁?”

“你要这样的话,以后我家的事你都不用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

开出巷子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饭店门口站着个人,穿红裙子,拿手机贴在耳朵上。我没看清是不是她,一脚油门拐上了大路。

到家八点不到。

屋里黑着,儿子上晚自习去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他中午吃剩的半碗泡面,汤已经凉了,油花结成一层膜。我把碗收了,顺手擦了桌子。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没洗的锅,我卷起袖子刷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把灯调暗了。

手机静下来有七八分钟,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我接了。

“姐夫,我,马涛。”

是我小舅子。

他那头也在外面,有风声,有车喇叭声,大概是出了饭店站路边打的。他说话带着喘,像是刚跑出来:“你怎么走了呢?我姐都急了,爸脸色也不太好,满屋子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要不你回来一趟?有啥话咱坐下说。”

我说:“马涛,我问你一句。”

“你说你说。”

“我迟到了三分钟,你姐不让我进门。这事,你觉得我该不该回?”

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呼呼地灌,他可能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姐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嘛,就那个劲儿,她也不是——”

“你替我回她一句就行,”我说,“就说我到家了,让她别打电话了,我十点去接孩子。”

“不是,姐夫——”

“挂了。”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茶几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去年夏天两家一起去的水上乐园,她站中间,笑得露了牙,我半边肩膀被儿子拉着往水里拽,脸都是歪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九点四十,我起来穿外套,准备去接儿子。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三十七条未读。

我划了一下,大多是她家那边的亲戚发的。她二舅发了一条:“小两口闹别扭,当老的也不好说什么,回头我劝劝她。”她表妹发了一条:“姐夫你别生气了,我姐就那脾气。”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隔了很久才发过来,就四个字:

“你不回来?”

我没回。

刚到楼下,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妈。

“刚吃完饭呢?”我妈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随口问,“你媳妇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站住脚,车钥匙攥在手心,金属齿硌着虎口。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我最近身体咋样,说你今晚去她爸那儿吃饭了,挺热闹的。”我妈顿了一下,“听她话音,好像你俩有事?她以前打电话没这么客气过,夹生的。”

“没事。她爸今天过寿,我去了,坐了一会儿先回来了。”

“哦,”我妈应了一声,隔了几秒,“那行。你看着办吧,别委屈自己就行。”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我妈也没催,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的电视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拉着长音。

“妈,”我说,“你儿媳妇刚才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就问了身体,说了两句家常,说下回带孩子回来吃饭。”我妈停了一下,“她越客气,我心里越不踏实。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半天没打着火。

她给我妈打电话,问身体,说家常,一句不提寿宴的事,一句不提我走了。她平时半年不给我妈打一回电话,今天我爸大寿,她在我妈那儿的表现比什么时候都周全。

这个电话不对劲。

太周到了。太正常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拧了钥匙,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那栋楼黑洞洞的单元门。儿子学校门口那条路在修,得绕,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

三分钟。

我迟到三分钟,她把我拦在门外。我转身走了四十分钟,她给我妈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

我慢慢把车倒出去,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了——这事还没完,她后面肯定还有话,只是不知道要从哪头来。

那是礼拜四晚上,十点差一刻,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

铁栅栏门开了,走读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儿子背着书包从人堆里出来,眯着眼找车,我闪了一下灯,他小跑过来拉开副驾的门。

“爸,我妈说你这礼拜不用来接我了。”

我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晚上七点多,给我打电话。”他把书包往脚边一塞,拽安全带,“问我作业写完没有,我说还剩两张卷子。她问我谁来接,我说我爸。”

“她怎么说?”

“她那边顿了两三秒,才说那也行。”儿子看了我一眼,“她还问我晚上吃没吃,我说没吃,她说那你让你爸给你买点。”

“忘了买了,回家给你下碗面。”

他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肉夹馍,凉透了,塑料袋里一层白油。

“校门口买的?”

“嗯。”他咬了一口,嚼着,又冒出一句,“我妈还说礼拜天别去奶奶家了,说带我去三舅那儿吃饭。”

三舅就是马涛。

我没接话,把车拐上了大路。

到家快十点半。儿子进屋写作业,门一关。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茶几上搁着中午剩的半杯凉茶。

十点四十,门锁响。她回来了。

换鞋,包往鞋柜上一搁,走进客厅。脸上妆卸得差不多了,嘴角那块粉底没擦匀,露出一道黄。

“还没睡?”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

“等你。”

“等我干什么。”她拿起我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了,“马涛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没吱声。

“我跟爸把话说出去了。”她盯着我,“十五万。他那个店要扩,缺二十万,咱出十五,剩的他自个儿凑。今天满桌亲戚都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跟爸说的?”

“上个月。马涛来找爸,爸把我叫回去商量的。”她语气顺得像背过好几遍,“我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今天本来想借这个场合说开——”

“所以你今天打算让我当众点头。”

“什么叫当众点头,一家人坐下来说清楚,有什么不对?”

“你让我进门了吗?”

她嘴角收了一下,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

“那我现在跟你说了,”她抬起眼,“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

两个字搁在茶几上。她脸上没大变,鼻翼缩了一下。

“你不同意,我明天去跟爸说,这钱不出。丢脸丢我一个人的。”她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回来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在玻璃面上,“可我问你,我嫁给你这些年,我家的事你上过几回心?我妈住院你去了两趟,我爸腿摔了你打个电话就完了,马涛那两万你月月挂嘴边上——你让我在娘家抬得起头吗?”

“那两万是五年前。”

“他没还?”

“没还。去年他换了辆二手车,你跟我说过他没钱?”

她脸色变了一下:“他那车一万二买的,做生意撑门面,你以为他愿意?”

“他撑门面,用我的钱撑?”

“你的钱?”她声音拔起来,“这个家你一个人的?我上班那点工资不算钱?你算这么清,要不要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过?”

“行。”

她没料到。

“把账拿出来过。”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你答应的十五万,跟我商量过一个字没有?咱卡里给孩子攒的那笔钱,你动了多少,什么时候动的,你说。”

她没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活期那张卡年初还有十二万出头,现在剩九万四。少了三万七。什么时候转的,转给谁了?”

她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厨房水龙头没关严,嘀嗒,嘀嗒,敲在不锈钢水槽里。

第二天她没吃早饭就走了,说是回她爸那儿一趟。我没拦。

儿子上学去了。我把她梳妆台抽屉拉开,粉饼盒底下压着几张银行回单,折成小方块。我没动地方,一张一张拍了照,又按原样放回去。

九点多,二舅的电话进来了。

“侄女婿,忙着呢?”那头带笑,底下不轻。

“二舅您说。”

“昨天的事,我回来琢磨了一宿。你媳妇做得不对,当着那么多人拦你,换谁也下不来台。这个我回头说她。”他顿了一下,我听见打火机响,“可你岳父那头,六十多的人了,一宿没睡好。你看这样行不行,上午你抽个空过来一趟,给老人家递个话,你俩的事关上门自己说。”

“二舅,昨天她拦门的时候您就在旁边。”

“在呀。”

“您当时要是说一句‘让他进来’,我是不是就进去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二舅,我不跟您置气。我问您一句,昨天桌上那十五万,她说是我们商量好的?”

“她是这么说的。”

“她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

那头又沉默了。打火机又响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二舅的声音慢下来,“她没跟你说?”

“上个月她跟爸定的。到今天,她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二舅长长吐了口气,我听见他把手机换了只耳朵:“这丫头……行,这事二舅不掺和了。你们自己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回单照片一张张放大。三笔,加起来三万七,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孙金宝。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排号到三点半。窗口查了,三笔钱有零有整,对方信息只能到姓名截止。柜员把查询单递出来,我从头看到尾,三笔分别是去年五月、去年十一月、今年八月。

去年五月那一万,她说她表妹交房租借的。去年十一月那一万二,她说体检出了点毛病,复查自己先垫的。今年八月那一万五,她什么都没说。

我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大堂空调开得足,吹得后脖子发凉。手里那张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扎手。

刚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姐夫,我小敏。”

她表妹。平时不怎么联系,过年见一面,吃了饭就散。

“我听说我姐跟我姨父那边闹了,”她那头有点紧,“有个事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你说。”

她吸了口气:“我姐这两年一直给马涛拿钱,有时候是打款,有时候现金塞的。今年暑假我帮她搬东西,她包里一沓单子掉出来,我捡的时候扫了一眼,上头有个名字,孙金宝。”

“孙金宝是谁?”

“马涛的债主。去年马涛跟人合伙弄土方,亏了,借了孙金宝十八万,利滚利。到现在本息加起来二十多万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脚底下的水泥地有点晃。

“我姐不让我说。”小敏声音低下去,“可这回她跟我姨父说要拿十五万出来,我就怕她再往里填。姐夫,马涛在外头还欠着别家,那个窟窿没底。”

“扩店是假的?”

“……扩什么店啊。他自己那个建材铺子半死不活的,全靠我姐每年贴钱撑着。”

挂了电话,路边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摸到那张查询单,在手里攥成一团,又展开,展平,折好,放进内兜。

孙金宝。三笔钱,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已在屋里写作业。我进厨房煮了两碗挂面,卧了蛋,端上桌叫他。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抬头看我:“爸,你跟我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筷子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说。我又不是傻子。”他扒着面,“她礼拜天让我去三舅那儿,我就知道没好事。上回她让我去三舅家住两天,回来你俩就吵架了。”

“这次不吵。”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没接话。他吃完了把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响,他在洗。

等他回了屋,我坐到餐桌前,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白纸,把回单上的数字、日期、户名,一笔一笔抄下来。抄完对着照片核了一遍,一个数没差。

纸折了三折,塞进我放证件的那个铁盒里。

铁盒锁上,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付费卡点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头场雪,薄薄一层,落地就化。

寿宴那天之后,她搬去了马涛那边,说是帮着看几天店,其实我知道是不想跟我一个屋檐下待着。儿子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妈忙,过两天。过了十天,他又问,我还是那句话。到第三个礼拜,他不问了。

十二月初,二舅请我出去喝了顿羊汤。

馆子在老居民楼底商,四张桌,墙上贴着塑料菜单,羊汤可以免费续。二舅先到,占了个靠暖气片的位子,见我进来招手。汤端上来,他往我碗里掰了半个烧饼。

“你媳妇找我了,”二舅开门见山,“让我来说和。”

我喝了口汤,没接。

“她说你铁了心要离,连律师都找了。我跟她说,这事我管不了。”二舅把碗里葱花往边上拨了拨,“她在我跟前哭了。这丫头从小嘴硬,印象里没见她哭过几回。”

“二舅,马涛那个窟窿,比我上回跟您说的还大。”

“我知道了。”他搁下筷子,“孙金宝那十八万本金没错,可利滚利早翻过二十了。马涛还背着别家两笔,小敏知道的那个只是其中之一。我把话给爸递过去了,爸坐那儿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

老人家不知道。这些年,全是他大闺女一个人扛着。

“二舅,我不怨马涛。他做生意赔了,该认栽。可我不愿意自己的钱、老婆的钱、我儿子攒的那笔,一笔一笔贴进一个无底洞,连商量都不打一个。”

二舅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你这话在理。我回去跟他们说,怎么办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拿好主意。”

临走他拍了我肩膀一下:“你是个厚道人,我祝你以后顺。”

过了两天,岳父打来电话。这是寿宴之后他头一回直接联系我。

“小周啊,晚上过来一趟吧,就你一个人来,咱爷俩说说话。”

我去了。

岳父家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瓶打开的白酒,两个小杯子,一碟花生米。岳母没出来,屋里静,电视机没开。他头发白了一圈,寿宴那天染的黑,发根又长出来了。

“坐吧。”他给我倒上一杯,“先喝一口。”

我陪着抿了一下。酒辣,冲嗓子。

“马涛那事,你二舅跟我说全了。”岳父攥着自己的杯子,没抬头,“你是个明白人,我这当爸的糊涂了。闺女跟我说要拿十五万出来帮马涛,我问她你男人知道不,她说知道,说你俩商量好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浑浊,半天找不着焦点。

“我信了我闺女的话。”

“爸——”

“你让我说完。”他摆摆手,“前天我问她了。问到你那三万七,问到她给孙金宝打的钱。她坐那儿嗫嚅了半天,没说出个整句。我这当爹的,脸没地方搁。”

他一口把酒干了,花生米没动。

“你俩的事,我管不着。我就一句话——马涛那钱,从今往后我不让她再拿了。她要拿,让她自己跟马涛过去,别拉你下水。”

我端起杯子,也干了。

“爸,我跟她,过不下去了。”

岳父看着我,慢慢把杯子搁下。他没劝,也没拦,只点了下头。

“我知道。”

从岳父家出来是九点多,街上行人已经少了,路灯底下飘着细雪粒子,打在袖口上是白的。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玻璃窗里亮着暖光,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烟盒。

我站那儿看了两秒,没进去。

年后我把离婚协议找律师拟了。存款对半,房子归我,因为儿子跟我。车子她要,我没争,那辆开了六年,壳子上全是小划痕。

她收到协议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真签了?”

“你看着办。”

那头安静了一阵。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还有铁盆碰铁盆的声,应该是在马涛店里。她走开几步,声压低了:“咱俩真到这个地步了?”

“你觉得呢。”

“我……行吧。”她的声音塌下去了,没像以前那样拔起来,“孩子归你,周末我看他。”

“你提前说一声就行。”

“嗯。”她没挂,我也没挂,电话里就剩电流那点嗡嗡声。

过了好几秒,她忽然说了句:“那天你买的烟,还在我车里呢。爸后来也没抽,搁后座底下。”

“你扔了吧。”

“不扔。”她说,“我先搁着。”

就这一句,她挂了。

正月里,我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年三十晚上做了四个菜,我和儿子俩人吃到撑,剩了一桌子。窗外鞭炮响成一片,儿子趴在窗台上看,我收拾碗筷,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做早饭,送儿子上学,上班,下班,辅导作业,洗衣服。冰箱里谁喝剩的半瓶可乐、儿子掉在沙发缝里的饼干渣、卫生间的灯泡坏了要换——这些事以前也在,只是少了一个人推到你跟前。

三月,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她比我到得早,穿了件灰大衣,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圈。办完出来,没吵架,没哭,没握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两把,往我手心一塞:“家里的钥匙。”

我接过来,摸到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旧的塑料小人,儿子上幼儿园时做的手工,白塑料早泛黄了,边角磨得圆亮。

“这个还挂着?”

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伸手把小人从钥匙圈上摘下来:“这个我留着。其余你收好。”

她转身走了。我就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看她过马路,走到对面公交站,没回头。

五月初,我碰见二舅,在街边买煎饼。他跟我说了几件事,我一边看摊煎饼的大姐往面糊上撒葱花一边听。

马涛那店到底没撑住,三月关了门。欠的那二十来万,最后是岳父卖了老家那头一处旧院子帮着填了大半,剩下的马涛自己找了份跑运输的活儿,一月挣五千还人家。二舅说,马涛瘦了二十斤,人倒是踏实了。

她呢,搬出去自己租了间单间,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四千二。周末接儿子过去住一天,孩子回来说妈那儿小是小,收拾得挺干净。

“你闺女,看着比以前话少了。”二舅咬了口煎饼,“人瘦了一大圈。”

我说:“过得好就行。”

二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六月中旬一个傍晚,她约我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见面,说有事商量。

面馆六张桌,塑料桌面铺着一次性台布,墙上一台旧挂扇吱呀吱呀摇着头。她先到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素的那碗推到我这边。

“记得你不吃香菜。”她先开口,“我让他们别放。”

我坐下来,筷子没动。

“儿子下学期报不报那个补习班,得交三千二,我这边能出一半。”她说得很快,像背过的,“还有,他上回说想学游泳,暑假班八百,我也想出一半。”

我看着她。她穿一件洗得毛边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鬓角碎发别在耳后。手上那个银镯子没了,手腕上光光的。

“行。”我说。

正事说完了,她没走。拿筷子搅碗里的面,汤快被她搅凉了,一口没吃。挂扇转到她那边,吹起她额前那撮碎发。

“我这几个月想了不少。”她声音平,绷着,“那十五万当初要是真让我拿出去,现在这个家也是散的。早散晚散,迟早的事。”

我没吱声,等她往下说。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不是钱的事。是我从来没把你当自家人。”她抬眼看我,“马涛是我弟,他那边出多大事,我往里搭多少我都觉得应该。可你这边,我什么时候真替你挡过一回?我妈说我弟要用钱,我回头就应了;我爸说让我劝你拿钱,我就回来想法子让你拿。我把难处都摊给你,摊完了还说你不懂事。”

她停了一下。外边一辆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几筐青菜。

“轮到你们家那头,你妈身体不好,你跟我说想接她来城里住一阵,我怎么回的?我说房子小,孩子要安静。你当时没接话,我后来也没提。”

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咸。

“说这些也没用了,”她把手里筷子放下,“就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安静了一阵。面馆老板在后头灶上颠勺,铁锅当当响。外头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灯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到桌沿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没打算。上班,带孩子。”我想了一下,“前阵子儿子说想养只猫,我还没答应。”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一动就收了:“他念叨猫念叨两年了。”

“那养一只吧。”她说,“买个猫砂盆,别让它到处拉。”

“嗯。”

她站起来拎包,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那个钥匙圈上的小人,我搁在床头抽屉里了。”说完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下,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花鸟市场。

市场里全是味儿,鱼腥味、锯末味、草叶烂了的水味,人挤人。儿子在猫摊前蹲下不肯走,这个笼子看两眼,那个笼子戳一戳。最后挑中一只橘白的土猫,俩月大,眼睛还没褪完蓝,摊主说是公的。

“爸,叫啥名?”

“你起。”

他想了半天:“叫三块。”

“啥破名。”

“他妈上回带我去超市,三块买了一袋鸡胸肉喂流浪猫。就三块啊。”

三块。这名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回家路上,儿子抱着装猫的纸箱子坐副驾,箱子上扎了几个透气眼。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我拐进去买了袋猫粮,十斤装,拎出来搁在后座脚垫上。儿子从透气眼里往里看,说猫在里头拉了一泡,味儿窜出来了。

到楼下,他把箱子搬到六楼,我在后面提着猫粮。进门拆箱,小猫满屋子溜了一圈,钻到沙发底下不出来。儿子趴地上伸胳膊进去够,只摸到一手灰。

我把猫砂倒进旧塑料盆里,搁在阳台上。盆边上放着儿子买的一个小碗,里面舀了半把猫粮。小猫探出个头来闻了闻,扭头又钻回去了。

儿子蹲在阳台门口守着,我进厨房做了碗西红柿打卤面,卧了个蛋,端出来搁茶几上。

“出来吃,别守了。饿了自己就出来了。”

他过来坐地上,捧碗吃面,吃两口抬头朝阳台瞟一眼。太阳快落了,光斜斜地照进阳台,把那个旧塑料盆和半碗猫粮都镀上一层黄。

小猫到底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贴着墙根溜到阳台,低头吃了起来。

儿子端着面碗,含着一口面条笑了,没敢出声。

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日历,下周一儿子游泳班开课,再往下翻,月末是还房贷的日子。手机上边弹出一条缴费提醒,电费一百八,该交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站起来接了点水浇上。儿子在阳台那边小声碎碎念,跟猫说话,猫大口吃东西,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楼下的路灯亮了,光从阳台栏杆缝里漏进来,照在猫砂盆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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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9 15: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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