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离他六十二岁生日还差两个月。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同学周明发的,就一行字:“我爸没了,今天早上。”
我愣了好几秒。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吧,上个月还看见他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第二个反应是:什么病?周明没说。我也没敢问。
后来才知道,不是病。老周是自己把自己给熬没了。
我认识老周快二十年了。周明是我高中同学,关系一直不错,后来都留在这个城市,虽然不在一个行业,但隔三差五会聚一次。他爸老周,我见过很多次。个子不高,瘦,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盯着你,好像要把你心里想什么都看出来。
老周是工厂工人出身,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四十多岁就内退了。那之后一直在外面打零工,做过保安,做过仓库管理员,给人送过货,也修过自行车。周明后来跟我说,他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够安安稳稳干到退休。总觉得自己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厂子没了,他的身份也跟着没了。
前年,老周终于熬到了六十岁。那阵子他特别高兴,买了条新裤子,非要周明带他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周明当时还笑话他,说现在谁还去照相馆。老周说:“不一样,这是正式退休,得有个正式的样。”
照片拍得确实好。老周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他拿着那张照片,嘴里念叨了好几遍:“这下好了,正式退休了,以后每个月有养老金了,不用再求人了。”
周明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还笑:“我爸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踏实了没几个月,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老周退休前,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说是摊位,其实就是在树底下放几个塑料凳,一个工具箱,一块硬纸板写着“修车、补胎、打气”。收费很便宜,补个胎五块钱,打气不要钱。老周手艺好,人也实在,小区里的人都认识他。谁家自行车坏了,推过去,老周也不嫌脏,蹲在那儿就修,一边修一边跟人聊几句。
退休以后,周明劝他别干了。说您都正式退休了,一个月养老金够花了,在家歇着吧。老周嘴上说好,可过了半个月,还是把工具箱搬出去了。周明问他怎么回事,老周说:“在家待着没意思,浑身不自在,还不如出去坐坐。”
周明也没太拦着。他觉得父亲忙了一辈子,闲下来反而容易出问题,摆个摊就当是找个事做,也不指望挣多少钱。
但老周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退休以后,老周开始算账。他有一本很旧很旧的笔记本,蓝皮儿,边角都磨白了。周明说,那本子跟了他爸至少二十年,里面记的都是各种账:哪年哪月领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借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退休以后,老周把本子翻出来,开始重新算他这辈子挣过的钱。算来算去,他在本子后面写了一行字:“这辈子挣的钱,还不如人家一年挣的多。”
周明是后来才看到这句话的。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父亲发发牢骚。但老周显然不是发牢骚,他是真的在较劲。
那段时间,老周开始频繁地跟周明提“别人家”的事。小区里谁家儿子买了新车,谁家老同事退休金比他高,谁家邻居的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以前跟他一起在厂里的老伙计,现在住上了电梯房。老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抱怨,更像是陈述——“人家那才叫退休”“人家那才叫日子”。
周明一开始还顺着他说几句,后来发现怎么劝都没用。你说“咱也不差”,他就说“是不差,但也不如人家”。你说“您别跟人家比”,他就说“我没比,我就是说说”。你说“您这一辈子也挺好的”,他就沉默,过一会儿说:“好什么,一辈子都没干出个名堂。”
周明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可他越怕,越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
真正让老周垮掉的事,是去年秋天。
小区里有个姓刘的老头,比老周大两岁,以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刘老头退休以后,每个月养老金比老周高两千多。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刘老头有个习惯,喜欢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自己退休金多少,说单位怎么好,说以前手下有多少人。
老周修车摊就在旁边,听得见。
一开始老周就当没听见。后来有一天,刘老头推着自行车过来,说要补胎。老周给他补好了,刘老头问多少钱,老周说五块。刘老头掏出十块钱,说不用找了。老周非要找,刘老头说算了算了,你这大热天的,也不容易。
老周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工具箱搬回家,跟周明说:“我不干了。”
周明问为什么。老周说:“没意思。修一辈子车,补一辈子胎,到头来人家看你,还是可怜你。”
周明说:“爸,您想多了,人家没那个意思。”
老周说:“我不是说老刘。我是说我这一辈子。”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客厅里,把那个蓝皮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周明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父亲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没哭。
周明说,他当时心里特别慌,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说“爸您别这样”,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他想说“您挺好的”,又觉得父亲不会信。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老周合上本子,说:“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那时候厂子效益不好,我一个月就挣几百块钱。你上学,要钱。你考大学,要钱。你结婚,要钱。我从来没让你缺过什么,但我也从来没让自己有过什么。现在你好了,我也退休了,按理说该松口气了。可我算了一笔账,这辈子,我连一次像样的旅游都没去过,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从来没真正活过。”
周明说:“爸,您把我养大,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老周笑了笑,说:“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点。但你不懂,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被人觉得没本事。我修了一辈子车,补了一辈子胎,到头来,别人看我,还是那个修车的老周。我退休了,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周明说:“您有身份,您是我爸。”
老周没接话。
过了几天,老周开始不对劲了。他不再出门,不去小区门口坐着了,修车摊也彻底收了。周明回家看他,他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周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不想动。”
周明带他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血压有点高,但不严重。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就是有点情绪低落,建议多出去走走,多跟人交流。周明说:“医生,我爸是不是……抑郁了?”医生说:“这个不好说,你们做子女的多陪陪他吧。”
周明开始每天下班都往父亲那儿跑。老周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周明去了,老周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周明给他买吃的,他吃一点。周明带他出去散步,他走两步就停下来,说“累”。
周明跟我说:“你不知道,我那时候特别害怕。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话多,爱操心,小区里谁家有事他都管。现在他就像把那个开关给关掉了,什么都不想了。”
有一天晚上,老周突然跟周明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周明说:“好啊,我陪您回去。”
老周说:“不用,我自己去。我想回去看看你爷爷奶奶的坟。”
周明不放心,说要请假陪他。老周说:“你工作忙,别耽误。我就是回去看看,两三天就回来。”周明拗不过,只能给他买了票,送他上了车。
那是老周最后一次出远门。
老周在老家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周明接到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电话,说他爸在老家晕倒了,已经送去了医院。周明赶紧开车赶过去,到了医院,老周已经醒了。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升高,没什么大问题,但建议他静养。
周明问老周:“您怎么激动了?”
老周说:“我去看了你爷爷奶奶的坟。你爷爷的坟上头长了棵野树,根把坟包拱裂了。我想找人修,人家说修坟要花钱。我算了算,我连修个坟的钱都拿不出来。”
周明说:“爸,我拿钱,我找人修。”
老周说:“不用。我就是觉得,我这一辈子,连你爷爷奶奶的坟都修不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明当时就哭了。他说:“爸,您别这么说。您什么都不用修,您只要好好的就行。”
老周没哭。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不是不想好好的。我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的。”
从老家回来以后,老周更沉默了。他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睡觉。周明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老周去了,但什么也不说。医生问什么,他就“嗯”一声,或者摇摇头。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需要药物干预,但老周不愿意吃药。
他说:“我没病。我就是想不通。”
周明问他想不通什么。老周说:“想不通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周明说:“您养大了我。”
老周说:“那是应该的。”
周明说:“您供我读了大学。”
老周说:“那也是应该的。”
周明说:“您帮我还了首付。”
老周说:“那也是应该的。”
周明说:“爸,您为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应该的’,是您愿意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
周明说:“这一件事,就够伟大了。”
老周摇摇头,说:“伟大什么。别人家孩子,父母能留下房子,能留下存款,能留下体面。我什么也没给你留下。”
周明说:“您给了我命。”
老周说:“命是最不值钱的。”
周明说:“爸,您别这么说。”
老周没再说话。
周明后来跟我说,他爸走之前那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人瘦了一大圈,眼睛也凹进去了。周明请假在家陪他,老周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我这辈子,太失败了。”周明就回:“您不失败。”老周就不再说了。
走的那天早上,老周起得很早。他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上了那件拍退休照片时穿的深蓝色夹克。周明起来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蓝皮笔记本。周明说:“爸,您干嘛呢?”
老周说:“我想把账算完。”
周明说:“什么账?”
老周说:“我这辈子,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欠了多少。我想算清楚。”
周明说:“爸,您别算了。您算那个干什么?”
老周说:“我想知道,我这辈子,值不值。”
周明说:“您别这么说。您值。您特别值。”
老周笑了笑,说:“你说值,我就信你。”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躺会儿。”
周明说:“那我给您煮点粥。”
老周说:“好。”
周明走进厨房,开始淘米。他听见父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他以为父亲是去休息了。粥煮好了,他端到卧室门口,喊了一声“爸”,没有人应。他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手放在胸前。他走近了,看见父亲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叫了一声“爸”,没有回应。他摇了摇父亲的肩膀,还是没反应。他赶紧打了120,但已经来不及了。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跟血压有关,也可能跟情绪有关。医生说,他走得很安详,应该没受什么罪。
周明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老周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了一辈子,又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周明后来跟我说,他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在那个蓝皮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看到了父亲写的一段话。不是账,是几句话。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自己。我总想着把日子过好,但从来没想过,日子过好了,人没了,也算不上好。我这一辈子,挣的钱不多,干的事不大,但我觉得,我尽了力。只是我没能让自己满意。”
周明说:“他到最后,还是没放过自己。”
老周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但小区里不少老人都来了。刘老头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没说话。周明看见他,走过去,刘老头说:“你爸是个好人。”周明说:“谢谢您。”刘老头又说:“他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周明说:“嗯。”刘老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葬礼结束以后,周明把那个蓝皮笔记本烧了。他说:“我爸算了一辈子账,最后也没算明白。我不想让他再算了。”
我问他:“你现在怎么想?”
周明说:“我现在才明白,我爸不是钻牛角尖。他是太较真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想算清楚,什么都要有个说法。可有些事,本来就没有说法。他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
我说:“那你呢?你以后会跟他一样吗?”
周明说:“不会。我跟他不一样。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觉得我挺好的。我没他那么大的压力。”
我说:“那就好。”
周明说:“但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爸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他把我养大了,供我上了大学,帮我买了房子。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但他从来没让自己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说,这算成功吗?”
我说:“我不知道。”
周明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我说:“他笑了。”
周明说:“对。他笑了。”
老周走的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周明说,他爸可能选了这个日子。他记得他爸以前说过,重阳节是老人的节日,他爸说:“我到了这一天,也算是个正经老人了。”
周明说:“他可能觉得,到了这一天,他终于可以退休了。”
我后来再路过那个小区门口,那棵树下已经没人摆摊了。工具箱不见了,塑料凳也不见了,只有那块硬纸板还靠在那儿,被风吹得半卷起来,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老周。想起他蹲在那儿修自行车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来冲人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想算清楚”。
他算了一辈子账,最后也没算明白。但也许,他算明白了。他只是不想承认。
周明现在已经不怎么提他爸了。我们偶尔喝酒,他会说一句:“我爸要是还活着,今年六十三了。”然后就不说了。
我知道,他还在想。我也在想。
一个人,一辈子,到底怎么样才算“值”?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老周让我觉得,一个人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累,而是到了最后,自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
老周不是白活的。他养大了儿子,供他上了大学,帮他买了房子。他修过无数辆自行车,补过无数个胎,给无数人打过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都有人记得。
但他自己,不记得。
他把自己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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