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半,我摊上的水刚换好,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没完。第一个电话是王姐打来的,她在我们市场买了七八年虾,开口就是:“阿琴,你上视频了。蓝色水箱那个,跟你摊上这只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下子就麻了。她前天刚订了三十斤虾,这会儿还在我摊上的冰里镇着。
我把视频点开。一个年轻姑娘举着虾对着镜头,开头先喊了声给多多点个赞,接着说壳摸着滑溜溜的千万别买,那是药残虾。
又说虾分野生和养殖,光看尾巴看不出来,爪子和尾巴发透明的是养殖,带红的才是海水虾。最后教了个“不太合理的小建议”:把虾鳃掰开,用舌头舔一下。
发甜发咸是海水虾,没味道是淡水和海水混养的,发苦发麻带怪味的,赶紧扔。末了喊:关注多多,带你吃靠谱的海鲜。我点进去的时候播放十几万,到中午,六十多万。
视频里那个蓝色水箱,就是我摊上这只。连水箱沿上拴价目牌的红绳都拍得清清楚楚,那截红绳还是我自己拿旧毛线染的。
多多我认得。从前她一个礼拜来我摊上两三回买虾,问我怎么挑,我教过她看鳃,鳃发黑发暗的不新鲜。她当时还拿个小本子记。视频里那张脸修饰过,声音是同一个人。
八点半王姐来了,要退那三十斤。虾是她前天订的,冰都加好了。她说:“我信你。可我儿媳妇把视频转家里群了,说滑壳的就是药残,孩子不敢吃这口。”
二十八块一斤,八百四十块,我原路退给她。她拎着空袋子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没说,走了。那三十斤虾在冰上摆了一天,没人问价。
中午前又退了十几斤。有人把手机伸到我水箱跟前拍,说要发个定位,让大伙认认是哪家。有个生面孔举着手机凑过来:“老板娘,那个舔鳃的,你敢试吗?”
我说虾鳃是虾过水的器官,脏东西都打那儿走,我卖了二十年虾,没见过谁拿舌头验虾。他笑了一下,走了,没买。
小雅中午来电话。她十九,大一,走读。她说:“妈,这批别卖了行不行?几十万播放了。”我说这批虾前天下午才从塘口拉回来,滑壳是蜕壳。她说人家视频里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在电话里吵,她先挂的。
下午两点,我揣着这个礼拜的进货单、冷库出库单和塘主的电话去了市场管理办公室。管事的小陈说可以登记送检,常规项目三到五个工作日,快检主要项目能加急,最快第二天中午先出。
我说能不能先把单子发到市场群里,他说登记归登记,公示得走流程。旁边看热闹的来了一句:“单子谁不会做?”我把一筐虾掀开扣在地上,虾在水泥地上蹦。
“都看看,活蹦乱跳的药残虾。”没人接话,也没人买。小陈把登记回执撕给我,说结果一出先通知我。
摊位费周日之前要交,下个月一千八。那天统共卖出四斤,还是老主顾硬来照顾的。王姐那八百四,加上中午退的,一天出去一千二百多。
冰钱、电费照样跑。我坐在摊子后面算,等检测结果出来,风头早过去了,回头客早叫别的摊截走了。
晚上七点,我去找多多。她租的房子在市场后头那条街,开了门就让我小点声,说合租的人对这类事反应比较大。她电脑还开着,剪到一半的是挑蟹的片子。
她先摆手:“阿姨,我全程没提你名字,也没提市场名。”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水箱沿上那截红绳。她凑近看了半天,脸上挂不住了。
那段素材是她前阵子来买虾的时候顺手拍的,剪的时候压根没看清箱子上贴着什么。
我问她,虾蜕壳本来就滑,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药残。她挠头:“阿姨,蜕壳没人信呐,播放上不去。滑溜溜的药残虾,有画面。”我又问,舔虾鳃是谁想的。她声音低下去:“看鳃颜色太温和,我得留个记忆点。”
“虾鳃是脏的地方,小孩学去了怎么办?”我把手机拍在她桌上。
她把电脑往边上推了推:“阿姨,数据摆在这儿,六十多万播放,评论区全在夸实用。”我说删了它。她说删了她号就废了,三十多万粉丝,下个月还有个带货单子要谈。
她往前凑:“要不这样,你配合我拍一期摊主回应,就说你自己复查过,没问题,我把你摊位带火,双赢。”我看着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发不出工资,在我摊上赊了半个月虾,我一句没催过。我说:“我不当你的背景。”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阿姨,风头过去就好了!”
风头没过去。夜里十一点,小雅她同学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说小雅在急诊。我赶到医院,她们三个晚上刷到那条视频,跑到市场里另一家摊上买了半斤虾,掰开鳃轮流舔。
小雅舔得最多,她起先拦着同学,后头自己也上了,说想试试那条视频是不是胡说。另外两个没什么事,就她疼得直不起腰。医生按急性胃肠炎处理,挂了水。
我问他,能不能断定就是舔鳃舔的。他说生海鲜本不该这么折腾,具体是哪一口引起的,断不了。小雅躺在观察病床上面,还嘴硬:“我就是想验证他说得对不对。”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我舌头麻了一下午。”
第二天我把小雅的挂号单和门诊记录拍了照,连同那条视频的链接一起交到管理办公室,让他们往上报。小陈说投诉可以递,公开抽检他来协调,周五在市场门口做。我说好。这回我不光是替自己证,我还要那条视频被处理。
周五上午,市场门口的空地摆开桌子。我把摊上的虾分了三堆,当天的、前一天的、冰鲜的,每堆前头立块牌子,进货日期、哪个养殖场、塘主电话,白纸黑字。
采样的人当着人封样,受理单贴在我摊位边上。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牌子,有人念出声,念的是塘口和日子。也有人嘟囔,说谁知道后头会不会换货。我没吭声。牌子立在那儿,谁想看随时看。
周六中午快检结果出来,视频说的那种药残没有检出。小陈把结果单复印了一份,贴在我摊上。王姐第一个回来,称了两斤:“给孩子做虾滑。”
后来又回来几个老主顾,都只买一两斤,话不多,买了就走。周日一早,我把摊位费交了。
多多那边出事,是再下一个礼拜。她来找我,站在摊子边上,眼下乌青,把手机递给我。评论区有人照着视频舔了鳃,闹了肚子,跑到她号底下骂。
平台给那条视频挂了争议标注。谈了两个月的带货单子,对方说先暂缓。她说:“阿姨,我想拍一期溯源,从塘口拍到摊位,把事情讲清楚。”
“先念更正。”我说,“在市场门口,当着人来。第一句就说舔虾鳃不是检测办法,滑壳跟药残没关系。往后视频里不许再出现我的摊位、我的水箱。带货的合作也别来找我,我不上链接,我卖虾。”
她站在那儿没动。我说你考虑考虑,不念也行,我的日子照过。三天后她真来了,举着手机在市场门口念,声音发紧,念到“是我为了效果加的”卡了一下。
底下有人骂她,她低着头念完。没有眼泪,也没有拥抱。念完她走过来,喊了声阿姨,嘴张了张。我说:“你去忙吧。”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她还做海鲜视频,再没来拍过我的摊。
我的生意回来六七成。老客订得多,头天晚上微信里报个数,第二天我按数备货。摊前立了块小牌子,虾源和进货日期写在上面,单子压在水箱沿上,谁想看随手翻。
有老主顾跟我说,群里那条视频还在传,就是没人再敢提我摊名,他看见了也没转给我。上礼拜有个新客问我,用不用舔一下验验。我说:“你舔它干啥,看单子。”
小雅挂了两天水就回学校了,肠胃养了一阵才利索。临走前她说:“妈,往后我转什么之前,先查查是谁说的。”我说行。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去年不也往家庭群转过看瓜脐挑西瓜那条?”我没接话。那条瓜脐视频,这会儿还在我妈的收藏夹里躺着。
今早王姐微信订了周五三斤虾,孙子满月要用。我把数记在挂账的小本上,掀开水箱看了一眼,虾都活着,往上游。我抓了把新冰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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