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分了7套房,我岳父让我瞒着单位继续上班,我照做了,谁料两年后公司裁员,主管第一个点我名,还给了36万补偿。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裁员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头是三十六万的补偿协议,让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没伸手去接。
我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脑子里全是我岳父两年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房的事,谁也别告诉,单位那边你该上班上班,该打卡打卡。
那是二零二一年冬天,拆迁办的人第三次上门,我媳妇把七套房的钥匙往茶几上一摊,哗啦一片响。
七套房,两套一百二十平的,四套九十平的,还有一套顶楼带阁楼,六十二平。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手一直在抖。
我那时候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八,干了十一年。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晚上七点四十左右到家,中午吃自己带的饭,一个铝饭盒,头天晚上的剩菜。
我媳妇姓周,叫周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四千二。
我们俩加起来一万一,还着两千三的房贷,养着一个上初二的闺女,日子紧巴巴,但也没缺过嘴。
拆迁的事,是我岳父先知道的。
他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几年,消息灵。那天他提着两斤橘子来我家,进门就说,你们那片要动了,我听老陈讲的,规划图都出来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那片老房子说了七八年要拆,一直没动静。
结果第二年开春,红头文件就贴到了巷子口。
量房、评估、签字、选房,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整个人是懵的。我媳妇倒是稳,她拿着计算器按了好几遍,说七套,咱们留三套住和租,剩下四套慢慢卖。
我说行。
我岳父那天晚上来了,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咯吱咯吱响。他喝了半杯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说,这事,不能声张。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在单位上班,一个月拿那点钱,突然分七套房,你让同事怎么看你,让领导怎么想你。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来上班是体验生活来了。
我说那我不上了。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不上班你干什么,天天收租?你才四十三,闲着要闲出病来。再说了,单位那点工资是不多,可五险一金交着,你社保还得续。
我媳妇在旁边剥橘子,没吭声。
我岳父又说,房子的事,你俩知道就行,别跟单位提,别跟同事说,朋友圈也别发。车也别换,衣服也别买贵的,该挤公交挤公交,该带饭带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听我的,没错。
我就听了。
那之后两年,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坐十九路公交,倒一趟地铁,再走八百米到公司。中午还是那个铝饭盒,头天晚上的剩菜。同事喊我聚餐,我十回有八回去,AA制,一人一百二左右,我也掏。
有一次部门团建去泡温泉,一个人三百八,我也去了。
没人知道我名下多了七套房。
我媳妇有时候晚上算账,说这个月租金收了一万四,加上咱俩工资,存下来不少。我说嗯,存着吧。
她说你岳父那人,一辈子谨小慎微。
我说嗯。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有一回公司发年终奖,我拿了八千,部门里有个小年轻当着大家面说,张哥你这工龄,拿这点,换我早不干了。我笑了笑,说干习惯了。
他说你就没想过出去单干。
我说没本钱。
他说你这话谁信啊。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她正在给闺女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你岳父说得对,别露富。
二零二三年秋天,公司开始传裁员的事。
物流这行不好干,油价涨,人工涨,客户压价,我们那条线连着亏了三个季度。先是停了夜班补贴,后来取消了季度奖,再后来,茶水间的免费咖啡换成了速溶的。
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调度车辆,照常跟司机扯皮。有一回一个司机迟到了四十分钟,货主骂骂咧咧,我在电话里赔了半个小时不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调度表,忽然想,我图什么呢。
我名下七套房,我在这受这个气。
那天回家我跟我媳妇说,要不我辞了算了。
她正在煮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拿勺子搅了两下,说,你辞了干什么。
我说我歇一阵。
她说你歇一阵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火关了,粥盛出来两碗,一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推给我。她说,你再干一年,等闺女上了高中,再说。
我就又干了。
裁员名单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七号下来的。
那天上午我还在跟一个司机对账,他非说他跑了二百四十公里,系统里只有二百一十八,差二十二公里,差着四十六块钱。
我正跟他掰扯,主管的助理过来拍我肩膀,说张哥,主管找你。
我进去的时候,主管正在泡茶,紫砂壶,铁观音,满屋子香。他让我坐,我没坐。他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他说,老张,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条线要撤了,上面给的指标是八个,我这儿报了十二个,你是第一个。
我说为什么是我。
他愣了一下,说,你工龄长,补偿高,三十六万,拿出去能顶一阵。那几个小年轻,赔不了几个钱,出去也不好找。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私心是想留你的,你干活踏实。但上面说了,优先考虑工龄长的,补偿给足,体面。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他以为我嫌少,又说,三十六万是税前的,到手大概三十二万多,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签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到账。
我说好。
我拿着信封出了办公室,走过工位区,那几个小年轻都抬头看我,又赶紧低下头。我走到自己工位上,把信封塞进那个用了五年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好。
然后我去茶水间,把早上带的饭盒洗了。
那个饭盒是铝的,用了七八年,边角都磕出了印子。我拿洗洁精里外洗了一遍,拿纸巾擦干,放回帆布包里。
下班的时候,我照常坐十九路公交,倒地铁,走八百米到家。
进门的时候我媳妇在厨房,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把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挂钩是闺女上小学时候做的手工,一个木头小人,胳膊就是钩子。
我媳妇喊我吃饭。
我坐到桌前,她端出来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土豆丝,还有一碗剩的排骨汤。
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我说,我被裁了。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说,哦。
然后她问,赔了多少。
我说三十六万。
她说那还行。
她把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木头小人挂钩,帆布包挂在上头,里头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睡到七点半,醒来的时候我媳妇已经走了,闺女也上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起来煮了锅小米粥,煮多了,盛出来三碗,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剩下的搁在灶台上,到了中午就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把它倒了。
下午我去了我岳父家。
他住城西,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我进门的时候他在阳台上浇花,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亮。
我说爸,我被裁了。
他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说,哦。
我说赔了三十六万。
他说那不少。
他把喷壶放下,走到客厅坐下,沙发也是旧的,跟我家那个差不多,弹簧也咯吱响。他让我坐,我没坐。
他说,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还有房租,饿不着。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让你瞒着单位,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我说没有。
他说你说实话。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会怨我。可你想想,你要是当年开着新车去上班,穿着名牌去开会,你那些同事能跟你好好说话?你主管能让你安安稳稳干到现在?
我说现在不也裁了。
他说,裁你是公司的事,跟你有没有房没关系。可你要是一开始就露了富,裁你的时候,人家背后说的话就不一样了。人家会说,活该,有钱还来抢饭碗。
我没接话。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戒烟八年了,那天又抽上了。
他抽了两口,说,我年轻时候在街道办,见过不少拆迁户。有的人拿了钱,班也不上了,天天打牌,三年败光。有的人拿了房,到处显摆,亲戚朋友都来借,借到最后翻脸。
他说,我不是让你瞒一辈子,我是让你缓一缓。
我问缓到什么时候。
他说缓到你心里有数了,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再说不迟。
我从岳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西那片路灯暗,树影子拖在地上老长。我走了两站路才坐上公交,车上就三个人,一个刷手机的年轻人,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还有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倒。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
她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车上,刚从爸那儿出来。
她说爸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你明天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停了两秒,说,要不你明天去把那几套房的租约理一理,有两套下个月到期,得重新签。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我想起二零二一年冬天,拆迁办的人第三次上门那天。那天我闺女放学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堆钥匙,问,爸,咱家买这么多钥匙干什么。
我媳妇说,不是买的,是分的。
闺女说,分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我媳妇说,给你留着。
闺女说,我不要,我要那只猫。
那只猫是楼下的流浪猫,橘色的,闺女喂了它小半年。后来拆迁搬家,猫没带走,留给了隔壁的老太太。
我闺女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着,跟我说,爸,你以后别把猫送人。
我说好。
现在想想,那七套房,我一套都没卖。租金一个月加起来一万四千三,我媳妇存了一部分,花了一部分,剩下的搁在活期里。
三十六万补偿金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比我想的多。
我站在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站了挺久。后面排队的人咳了一声,我才把卡退出来。
出了银行,我在路边摊买了一斤橘子,十块钱三斤,我买了十块钱的。
拎着橘子往家走,路过一个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附近小区的挂牌价,我那几套房的户型,挂着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二十万不等。
我站那儿看了两眼,走了。
回家我媳妇在做饭,我把橘子搁桌上,她问哪儿买的。
我说路边。
她说甜不甜。
我说没尝。
她剥了一个,掰了一瓣塞我嘴里。挺甜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在旁边,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想起主管那天说的话,他说他私心是想留我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客套。
我又想起那个司机,为了二十二公里跟我掰扯四十六块钱。他跑了二百四十公里,系统里只有二百一十八。那二十二公里他到底跑没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还想起我岳父戒烟八年又抽上的那根烟。
他抽了两口就掐了,掐灭在茶几上一个旧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我岳母活着的时候买的,白瓷的,边上一圈蓝花,磕了个小口。
我岳母走了六年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公司。
我是去办手续的,签协议,交工牌,清电脑。我那个工位已经有人坐了,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正在往桌上摆多肉。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盒茶叶,两本书,还有那个铝饭盒。我把它们装进帆布包里,跟主管打了个招呼。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老张,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
他又说,那几套房,好好打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说,公司里谁不知道啊,你那片区拆迁,全城都上了新闻。你不说,大家也猜得到。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帆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吧,有空喝茶。
我出了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那天出太阳了,十一月的太阳,白晃晃的,不暖和。
我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沿着那条走了十一年的路,走到地铁站。
路过那家我吃了七八年的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喊了一声,张哥,今天这么早。
我说嗯,今天早。
我没进去。
我继续走,走到地铁口,没下去。
我站在地铁口旁边的花坛边上,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包里那盒烟还是去年过年买的,剩了半包,有点干了。
抽了两口,呛得慌,我掐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岳父。
他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公司附近。
他说你手续办了。
我说办了。
他说那你回来吧,你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拎起帆布包,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那栋楼。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外墙,有几扇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的人影晃来晃去。
我转过头,继续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挪,那家面馆,那个花坛,那栋六层的灰白楼,一样一样往后倒。
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头那个铝饭盒咣当咣当响。
我想起二零二一年冬天,我岳父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说,你听我的,没错。
我听了。
七百多天,我每天六点五十出门,坐十九路公交,倒地铁,走八百米,带一个铝饭盒。
七百多天,我没跟同事说过一句房子的事。
七百多天,我闺女从初二长到高一,个子窜了半个头,那只橘猫她再也没提过。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岳父家走。
路过楼下那家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醋。我岳母包饺子喜欢蘸醋,陈醋,不是香醋。
小卖部的老板认识我,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说嗯,搬走了。
他说你岳父前两天还来买烟,戒了那么多年,又抽上了。
我说嗯。
我拎着醋上了楼,敲门的时候听见里头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岳父来开门,腰上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他看见我手里的醋,说,买这个干什么,家里有。
我说陈醋香。
他侧身让我进去,说,你妈在厨房,你去看看。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我岳母背对着我,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滚进去,水花溅起来。
她听见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我说嗯。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糊了窗户玻璃一层雾。我岳母拿勺子推了推饺子,说,站着干什么,去拿碗。
我转身去拿碗,碗柜上头摆着一个相框,是我媳妇小时候的照片,扎俩辫子,站在公园门口,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我把碗拿出来,摆了三副。
我岳父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他解了围裙,坐下,说,吃吧。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咸淡正好。
我岳父吃了两个,放下筷子,说,那三十六万,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没想好。
他说,要不把那套阁楼的租约收了,自己装一装,给闺女留着。她再过两年考大学,万一考本地,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说行。
他说,剩下的,你慢慢想。
我说好。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吃了。
窗外头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又没了。
我吃完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媳妇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闺女在学校运动会上跑八百米,冲线的样子,头发全飞起来。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年要是没听我岳父的,开着新车去上班,穿着名牌去开会,如今被裁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也不知道,那个主管说“谁不知道啊”的时候,脸上那笑是什么意思。
那三十六万到账之后,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楼下路灯亮着,偶尔有外卖电动车嗖一下过去。我名下那七套房,三套亮着灯,四套黑着。我一套都没卖。
你们要是碰上这种事,会瞒着单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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