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婆婆天天装病,抱双胞胎回娘家,3天后丈夫回家傻了
楔子
“装腰疼,她就得伺候我,双胞胎也绑不住她。”
林晓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录音里婆婆中气十足的笑声,和卧室里那声虚弱的呻吟同时响起。
她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婆婆正把遥控器往被子里塞,嘴角还沾着瓜子壳。
“晓啊——妈腰疼。”
林晓没说话,转身回了婴儿房。赵磊还有五天回来,录音键已经亮了。
第一章 装病的婆婆
林晓是被胸口的胀痛唤醒的。双胞胎此起彼伏的哼唧已经变成响亮的啼哭,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侧切的伤口像被人用钝器重新凿了一遍。凌晨五点四十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婴儿床里两张小脸皱成一团。
她先抱起哥哥赵一宁,小家伙的嘴一碰到她胸口就拼命吮吸,她另一只手去够妹妹赵一安的安抚奶嘴,乳头皲裂的地方传来针扎似的疼。双胞胎同时喂养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护士教她轮换着来,可每次放下刚哄睡的那个,另一个就像被按了开关。
走廊那头的卧室传来一声拖长的呻吟。
“哎哟——腰要断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小脑袋。赵母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昨天夜里她起来热奶时看见那盏灯亮到凌晨一点,电视机顶盒的蓝光在门缝底下闪闪烁烁。但此刻那声呻吟又虚弱又痛苦,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没过去。
昨天赵磊在家的时候,他妈连翻身都要人扶,眼泪汪汪地说当年生赵磊落下的月子病根。赵磊端水送药按腰,眉头拧成疙瘩,出门前还叮嘱林晓多体谅老人。可赵磊前脚刚走,后脚房门就开了,他妈精神抖擞地站在客厅里,问她中午吃什么。林晓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腰不疼了?”
“弯腰抱孩子还是不行,”赵母说着已经走到冰箱跟前,“但总躺着也不行,妈给你做点吃的。”
那顿午饭是林晓下的厨。赵母坐在餐桌旁择了两根葱,夸自己儿子多能干多孝顺,然后换上鞋说去楼下药店买膏药,一去就是一个半小时。邻居王阿姨后来在电梯里跟林晓提了一句,说看见赵母在小区广场跟几个老太太有说有笑,还教人打了一套新学的健身操。
林晓把这些事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九点多的时候,赵母终于从房间出来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腰上,步子挪得比昨天更慢。她穿着碎花棉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倒是红润。
“晓啊,”她扶着门框喘气,“妈想吃个鸡蛋羹,你帮妈蒸一个,多放点香油。”
林晓刚给妹妹换完尿布,手上还沾着温水。她看了眼婆婆的手——那双手昨天拎着两斤花生油上三楼,气都没喘。
“妈,我这边两个孩子连轴转,您要是能自己动一下——”
“哎哟你这话说的,”赵母立刻皱起脸,“妈要是能动还求你?我这腰跟断了似的,昨晚疼得一宿没睡。”她说着往墙上一靠,声音里带了哭腔,“磊子要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他得多寒心。”
林晓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厨房,开火、打蛋、兑温水,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熟练。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盯着那些气泡,想起赵磊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多担待”。她担待了,从出院第一天就开始担待。可今天才是产后第四天,她自己的伤口还在渗血。
鸡蛋羹蒸好端到赵母房间,赵母正靠在床头翻手机,见她进来迅速锁了屏幕。林晓瞥见那是微信聊天界面,婆婆的头像紧挨着一个群聊图标,群名叫“幸福姐妹舞蹈队”。
“放桌上吧。”赵母指了个位置,又补了一句,“帮妈把窗帘拉上,太亮,刺得头疼。”
窗帘拉上的瞬间,林晓看见床头柜底下塞着一包开了封的瓜子。她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中午赵磊打来视频电话,赵母一听到铃声就从床上坐起来,语气调成了虚弱模式。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半靠在枕头上,说话断断续续:“磊子……妈没事……就是腰疼,你别担心……晓晓把妈照顾得挺好……”
赵磊在视频里一脸愧疚:“晓,辛苦你了。妈这个腰啊,年轻时累的,你多上心。”
林晓把手机对着双胞胎晃了晃:“孩子挺好。”她没提自己凌晨四点才睡,没提刚才蒸鸡蛋羹的事。赵磊又问了几句他妈的情况,视频匆匆挂断。屏幕刚暗下去,赵母那边就响起了小视频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喊:“姐妹们,今天的舞曲换成《彩云之南》了啊——”
赵母赶紧把音量调低,偷偷看了林晓一眼。林晓正低头给一安喂奶,假装没听见。
下午两点,月嫂张姐来家里第二天。她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女人,一进门就洗了手去看双胞胎,夸两个孩子长得周正。赵母扶着墙从房间出来,上下打量张姐。
“多少钱一个月?”
“赵先生跟我谈的是八千,”张姐笑着回答,“主要是照顾产妇和新生儿,做饭打扫也包。”
赵母脸色变了,扶着腰往沙发上一坐:“八千?这价钱都能请两个了。晓啊,妈不是说想省钱,妈是觉得没必要。我当年生磊子,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张姐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阿姨,现在科学育儿和以前不一样,产妇恢复也需要专业护理。”
“你的意思是我不专业了?”赵母提高了音量,“我养大一个儿子,现在两个孙子我带不了?”
林晓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妈,张姐是赵磊请的,钱也是他出。”
赵母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神一直往张姐身上瞟。下午张姐给孩子洗澡的时候,赵母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十分钟,一会儿说水太烫,一会儿说手法不对,孩子被她说得哭起来。张姐耐着性子解释,赵母甩手回了房间,门关得特别响。
张姐把洗好的双胞胎交给林晓,低声说了一句:“林女士,你婆婆身体好的很,上午我在楼下看见她拎着快递小跑,我差点没跟上。”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宁抱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录音功能一直开着。她看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赵磊还有四天回来。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婴儿房里暖风机嗡嗡地响,她听见隔壁房间又传出那声拖长了的、中气十足的叹息。
“哎哟——我的腰啊——”
林晓轻轻拍着一安的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姐发来一条微信:林女士,你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我今天还看见阿姨在阳台做深蹲,一边做一边数数,说要坚持练不能再胖了。
林晓把这条信息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叫“月子”。
第二章 半夜的脚步声
夜里十一点,一宁先醒了。他的哭声不大,像小猫似的哼唧,但林晓侧切的伤口还肿着,从床上撑起来时还是疼得吸了口气。她摸黑走到婴儿床边,把一宁抱起来换尿布。隔壁赵母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电视机的声响含含糊糊地传过来,夹杂着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
林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那扇门一眼,没有开灯,借着走廊尽头夜灯微弱的光给孩子换了尿布,又坐回床上喂奶。一宁吃到一半,一安也醒了。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接力一样。林晓把一宁放回小床,又去抱一安,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隔壁的房间门开了。赵母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哑哑的:“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妈,孩子饿了,我马上哄。”林晓压低声音。
赵母“啧”了一声:“你哄归哄,别弄出那么大动静。我腰疼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眯着。”
门关上了。电视机的声响却没有消失,反而隐约大了一些。林晓抱着女儿坐在床沿,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她把一安喂饱拍完嗝,刚放回床上,一宁又醒了。这次哭得急,小脸皱成一团。林晓去摸他的尿布,果然是湿的。她弯腰翻找干净的纸尿裤,腰像被人从里面扯着往下坠。月子里的女人不该这么折腾,这话张姐说过,赵磊也说过,但眼下没有别人能搭把手。
凌晨一点二十,两个孩子终于都安静了。林晓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张姐白天发来的微信还亮着,阳台深蹲,数数,嗯,二十个。她把屏幕按灭,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笑声,是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某个嘉宾说了句什么,赵母跟着笑了一声,笑声很响亮,中气十足。
林晓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她打开卧室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赵母房间门缝下漏出的光。她光着脚走到那扇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嗑瓜子的声音就在门后,脆生生的,一粒接着一粒,夹杂着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语调。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滑到地上,接着是赵母自言自语:“这瓜子壳怎么掉了一床。”
林晓退了一步。她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月子”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四张照片:张姐第一天拍的赵母拎快递的背影,张姐发来的阳台深蹲的文字截图,还有一段十五秒的录音,是赵母下午在客厅里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语音。林晓按下录音键,对着隔壁的方向录了三十秒。嗑瓜子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赵母清嗓子的声音,清清楚楚。
凌晨两点,林晓去厨房热牛奶。她一手扶着墙,一手端着杯子,刚走到厨房门口就愣住了。
厨房灯亮着。赵母站在冰箱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半碗燕窝。那是林晓的妈妈前天送来的,一盒八盏,林母嘱咐说“早晚各一盏,补气血”。林晓这一周一共只吃过两次,每次都是赵母“腰疼”卧床时她自己热来吃的。此刻碗里的燕窝还剩小半,赵母正用勺子往嘴里送,看见林晓进来,动作僵在半空。
“晓啊,还没睡?”赵母把碗往身后藏了一下,但碗沿上挂着的半透明丝状物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一宁有点闹。”林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赵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这燕窝放冰箱好几天了,我怕坏了可惜。你妈送来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妈,您腰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这不实在饿得睡不着嘛。”赵母把碗放在灶台上,扶着腰往外走,经过林晓身边时刻意弓了弓背,脚步却迈得利索,“你热完奶赶紧睡吧,别老站着,月子病是一辈子的事。”
她说完就出了厨房,拖鞋打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节奏均匀,一直响到卧室门关上。林晓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那只碗。勺子还搁在碗沿,燕窝剩下一个底。她把碗端起来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回到卧室拿手机。
对着水槽里那只碗拍了一张照片。厨房台面上还有赵母忘记拿走的一包纸巾,旁边散着几粒瓜子壳。林晓又拍了一张。她站在厨房里翻看相册:赵母的脚从卧室门底下露出来过,赵母的皮鞋在鞋柜里干干净净,赵母昨天扔在客厅茶几上的体检单,上面“窦性心律不齐”几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但后面检查结论栏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最后一段录音是今晚刚从门缝里录下来的。文件名自动生成了一串数字,她把文件名改成了“第4天凌晨”。
回到卧室,一安正睡得安稳。林晓把手机锁屏放进枕头底下,躺下时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一分。隔壁的电视声音终于关掉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双胞胎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行车。林晓闭上眼睛,手搭在枕头旁边,掌心里攥着手机。
这天早上赵磊打电话回来,说他那边项目推进顺利,可能提前两天回来。林晓对着电话嗯了一声,没有提燕窝的事,也没有提凌晨门外听到的那些声音。她只说:“你忙你的,家里都好。”
挂了电话,她打开相册,把昨晚存的四张照片和两段录音归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外面她重命名成两个字:证据。五天后赵磊回来,她会把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如果他不信——
林晓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一安的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嘴巴还在咂。一宁把拳头举在耳边,睡相很沉。她的手轻轻搭上婴儿床的护栏。如果他不信,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她手机里还有张姐的微信,张姐那句“有需要随时找我”的话可以派上用场。她甚至想到了妈妈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朝南那间一直给她留着,床单都是新换的。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理清楚,像做财务账目一样,资产、负债、应收、应付,分门别类放在脑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赵母昨天下午“腰疼卧床”时没吃完的水果零食,沙发上还有一条毛毯,揉成一团。林晓把毛毯叠好,又把茶几擦干净,动作很轻。
经过赵母房间时,里面传出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林晓脚步没停,径直走回婴儿房。窗外的天已经泛出灰白,新一天的光正从楼群缝隙里渗进来。
第三章 月嫂的录音
月嫂张姐是林晓出院那天来的。五十平米的两居室一下子挤进六口人,赵磊在客厅搭了张折叠床,张姐和双胞胎睡主卧,林晓夜里起来喂奶,张姐就靠在床头打盹,奶瓶一递,眼皮都不抬就能接过去。
头三天,赵母安安静静躺在她那间屋里。张姐端饭进去,她哼哼唧唧吃两口;张姐要给她擦身子,她摆手说不用,又说腰疼得翻不了身。张姐出来跟林晓说:“你婆婆这腰疼得挺有规律,一到饭点就疼得厉害,吃完饭就不怎么吭声了。”林晓没接话,只是把一宁递给她拍嗝。
第四天上午,张姐在厨房炖鲫鱼汤。赵母的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见林晓在卧室喂奶,便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嘴里吸着气,像是在忍痛。张姐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您怎么起来了?腰疼就躺着,我给您端进去。”
赵母没理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歪着身子看张姐在厨房忙活。张姐把鲫鱼汤盛出来,端了一碗放到赵母面前,又转身去洗奶瓶。赵母用勺子拨了拨汤面上的葱花,皱起眉头:“这汤怎么一股腥味?你洗鱼了没有?”
“洗了三遍,放了姜片和料酒,不腥的。”张姐头也没回。
赵母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林晓听见:“这汤油太大了,产妇喝了堵奶。你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张姐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阿姨,您要是觉得油大,我把上面那层撇了重新热。”
“不用了,我没胃口。”赵母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姐,“你晚上睡觉打呼你知道吗?我在隔壁都听得见。”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说:“我睡的是沙发,跟您隔一个客厅。”
赵母没再说话,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张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了攥。林晓抱着喂完奶的一安从卧室出来,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当天晚上赵磊打电话回来,赵母接的。她捂着话筒进了自己房间,说了有十几分钟。赵磊又打给林晓,语气犹豫:“晓晓,我妈说月嫂不太专业,夜里打呼噜影响她休息,白天做饭也不合她口味。要不——你看是不是换一个?”
林晓把一安放进婴儿床,一宁在张姐怀里正拍着嗝。她压低声音:“赵磊,张姐是金牌月嫂,中介那边排了两个月才约上。你妈腰不好,张姐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给她擦洗、倒水,哪一样没做?你妈这两天能下地走路了,今天下午还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也是为你好,怕月嫂照顾不好孩子。”
“合不合格我自己会看。”林晓的声音很平,“你安心出差。”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手放在一安的小被子上。张姐抱着睡着的一宁轻轻走过来,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又给一安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些,张姐站在林晓身后,低声说:“林姐,你婆婆今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她在客厅那会儿是扶着腰没错,可她进房间之后,我在厨房透过玻璃反光看得清清楚楚——她关门的时候,腰板是直的,手还伸到后面去够东西,踮着脚够柜子顶上的塑料袋。”
林晓回过头。张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拇指大小,黑色的,是一枚U盘。
“我天天在阳台晾尿布,你婆婆那屋的窗户正对着阳台,她打电话从来不避人。”张姐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昨天下午她在阳台跟她老姐妹打电话,我在旁边晾衣服,她以为我啥也听不懂,说话声音大得很。我顺手用手机录了一段。”
林晓看着那枚U盘。张姐已经转身去整理脏尿布了,背影利落,围裙带子松松垮垮系着。
“张姐。”林晓叫住她。
张姐回过头,笑了笑:“林姐,我干了八年,什么样的婆婆都见过。有的婆婆是真疼儿媳妇,有的——”她顿了顿,“你是产妇,伤口还没好利索,两个孩子都靠你。你这个时候心软,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她说完就端起盆子去了卫生间。林晓坐在床边,手指碰了碰那枚U盘,金属外壳冰凉的。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而是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一宁的拳头还举在耳朵旁边,一安的嘴角微微翘着。她站起来,拿了手机和U盘,走进卧室角落的衣柜旁边,背对着门,把U盘插上手机接口。
录音只有一段,时长四分三十二秒。她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先是赵母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带着风噪和远处小孩玩闹的动静。她在跟谁说话,声音尖细,是林晓从没听过的腔调:“……可不是嘛,我就装腰疼,她就得伺候我。天天端屎端尿似的,饭给我端到床头,我说腰疼翻不了身,她连擦身子都不敢让我自己来。”
对面有人笑,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赵母又说:“我跟你讲,当年我坐月子谁管过我?赵磊他爸在外地,他奶奶一天都没来看过。我一个人,冰水里洗尿布,落下这腰疼的毛病。现在轮到我当婆婆了,我凭什么不能享享福?”
“那两个孩子闹得要命,白天夜里不消停,我血压都上来了。反正我腰疼,她不能让我抱,抱不了。她请个月嫂,我腰疼,月嫂伺候她,正好。”
她又说:“赵磊工资卡在我手里,她手里就那点生活费,翻不出什么花样来。等出了月子,孩子大点,我就说腰好了,能帮着带了,到时候还是我说了算……”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赵母压低的声音:“不跟你说了,月嫂在阳台晾衣服,那女人耳朵尖,别让她听见了。”
之后是脚步声,阳台门被拉开又关上,录音里只剩风声,又持续了十几秒,张姐按了停止。
林晓把耳机摘下来,慢慢靠着衣柜滑坐到地上。她把手机屏幕锁了,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把U盘放进自己内衣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没拆封的棉袜下面。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有哭,眼眶也没红。
她只是很平很平地喘了一口气,把刚才那段录音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楚,每一句她都记住了。
走出卧室时,张姐正在客厅叠尿布。赵母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外放声音。林晓走到张姐旁边,低声说:“张姐,今天辛苦你了。晚上你睡主卧,我在沙发就行,方便夜里起来。”
张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尿布叠得方方正正。她什么都没问,只说:“好,那我给孩子换个小被子,夜里凉。”
林晓点点头。经过赵母房间时,门缝里漏出一段夸张的笑声,手机里正在播搞笑视频。她站了一秒,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婴儿房,开始收拾白天晾干的那些小衣服。
第二天一早,赵母从房间里出来,扶着墙,皱着眉,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张姐正在煎鸡蛋,便说:“那个小张,我跟你说个事。”
张姐把鸡蛋翻了个面。
“晓晓出了月子你就不用来了,我腰好点了,自己能带。”赵母靠着门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摆弄着睡衣带子,“你提前跟中介说一声,这两天就走也行。”
张姐关了火,转过身来。她解下围裙叠好,声音不大但清楚:“行,我等下就收拾东西。阿姨,我走之前把孩子的奶量记录和作息表留给林姐,你腰不好,这些事让她自己来吧。”
赵母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你自己跟晓晓说,我腰疼,不管这些。”
张姐当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她把一个信封交给林晓,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双胞胎作息表和奶量记录,字迹工工整整。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林姐,U盘里的东西你收好了,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定。有需要随时找我。
林晓把信封折好放进床头柜,又拉开内衣抽屉看了一眼那枚U盘。它还在棉袜下面,安安稳稳地躺着。
她关好抽屉,转身去给一宁冲奶粉。客厅里赵母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鲫鱼汤,汤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已经凉透了。
第四章 出差前的托付
赵磊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林晓刚给一安喂完奶,听见门响,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就看见他弯腰在玄关换鞋,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登机箱。
“明天几点的车?”林晓问。
“早上七点二十的高铁。”赵磊直起身,伸手逗了逗一安的小脸,“闺女今天乖不乖?”
“乖,下午睡了一大觉。一宁刚吃完,在屋里躺着呢。”
赵磊点点头,目光往他妈房间的方向扫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他压低声音问:“妈今天怎么样?”
“跟昨天差不多。”林晓说,语气平平的,“白天说腰疼得厉害,在床上躺了一天。”
赵磊“嗯”了一声,把箱子靠墙放好,去厨房倒水。林晓抱着孩子跟过去,看他仰头灌了大半杯凉白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和她对上了,又很快移开。
“晓晓,你过来一下。”
他先进了卧室。林晓把一安放回婴儿床,又去看了一眼一宁——小的那个正攥着拳头睡觉,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她给他擦了擦,掖好被角,这才走进主卧。
赵磊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她进来,他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家用,你收着。”
林晓接过来,捏了捏。信封没什么厚度,她当着他的面打开,抽出里面的钱。三沓,每沓十张,一共三千。她没数,只是把钱放回信封,抬眼看他。
“赵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赵磊正低头解衬衫扣子,手指顿了一下。“问这个干嘛?你缺钱了?”
“不缺。就是问问。”
“够花就行。”他把衬衫往椅子上一搭,又补了一句,“我开支也不小,外地出差应酬、交通、住宿,有些是自费的,你不知道。”
“自费的部分能报多少?”
“你这人,”赵磊笑了一声,有点干,“怎么跟审我似的。我又没乱花,再说了,我妈手里那张卡,她也是帮咱们攒着,怕你年轻不会理家。”
林晓把钱和信封一起放进床头柜抽屉。她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赵磊好像松了口气。他伸手想拉她坐下,林晓已经站起来去衣柜拿睡衣了。
“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多体谅我妈。”他在她身后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以前吃了不少苦。现在身体又不好,你就多担待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晓抱着睡衣转过身。她靠在衣柜门上,看着赵磊那张明显松下来的脸,把声音压得很平:“你妈是真病假病,你自己分不出来?”
赵磊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弯腰去拉行李箱的拉链,动作故意放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老人家身体的事,谁说得准。腰疼这个毛病,时好时坏的,你不能说她今天能走两步,明天就不疼了。”
“昨天王阿姨来送鸡蛋,在楼下碰见你妈。你妈跟她说是下楼透透气,走得挺稳。”
“那可能是那会儿不疼了。”
“张姐在这儿的时候,你妈从来没在她面前喊过疼。张姐一走,她就躺下了。”
赵磊的拉链“唰”地拉到头。他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晓晓,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张姐是外人,我妈要面子,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林晓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磊像是觉得语气硬了,又软下来,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行了,我知道你辛苦。等我回来,我好好说说她,行吧?你就先忍忍,啊?”
林晓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她没有甩开,只是轻声说:“你出差的地方离家三个小时车程。如果家里真有急事,你赶得回来吗?”
赵磊顿了顿。“能。我手机开着。”
“好。”林晓说,“你去洗澡吧,明天要早起。”
赵磊松开她,拎着睡衣出了卧室。门带上的瞬间,林晓听见他轻手轻脚经过他妈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他压低的声音:“妈,睡了没?我明天要走,你夜里要是不舒服就喊晓晓。”
房间里传来赵母含含糊糊的回应:“没事,妈挺得住,你安心出差。你媳妇照顾得挺好的。”
赵磊又说了两句,才去了卫生间。
林晓坐在床边,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千块,够花就行,帮咱们攒着,多体谅我妈。每一条都像一层薄薄的水泥,糊在裂缝上,假装看不见里面的裂痕。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十张,不多不少。她又把信封翻到背面——干净的,什么字也没有。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的家用也是三千,上上个月也是三千。赵磊月月出差,但出差补贴、项目奖金、季度提成,她从来没见过。
她把钱放回去,拉开内衣抽屉看了一眼。U盘还在棉袜下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赵磊已经醒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拖着箱子到客厅。林晓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温奶。一宁和一安夜里各醒了两回,她后半夜断断续续只睡了一个多小时,眼底的青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
“你别忙了,我路上买点吃的。”赵磊站在厨房门口。
“奶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林晓没回头,“你等一下,我煮了两个鸡蛋,你带着路上吃。”
赵磊接过来,鸡蛋还烫手。他塞进背包侧兜,又看了看他妈房间的方向——门关着,很安静。
“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门关上了。林晓站在厨房里,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这一层。然后是门开了又合上,电梯下行。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里一宁发出一点含含糊糊的哼唧声。
她端着热好的奶往卧室走。经过赵母房间时,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赵母穿着睡衣探出头来,脸上没有半点睡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玄关方向,确定门关好了,整个人从门框后面走出来,腰挺得笔直,脚步利索。
“他走了?”
林晓停下脚步。“走了。”
赵母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昨天那碗鲫鱼汤,直接倒进锅里点火加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早上起不来的沉滞。
“你这几天自己弄吃的啊,”赵母头也不回地说,“我腰还是不舒服,做不了饭。中午你把剩的米饭热热,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你看着炒一个。”
林晓端着奶瓶站在原地。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鲫鱼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赵母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满意地咂了下嘴。
“这汤还行,就是淡了点。你下次让你妈多放点盐。”
林晓看着她的背影——肩膀舒展,手臂有力,腰身灵活地前倾去够调料盒。这背影跟昨天扶着墙挪步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妈,”她说,“赵磊刚走不到五分钟。”
赵母回过头,嘴角还挂着汤渍,眉头一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晓把奶瓶换了只手拿稳,“我去喂孩子了。”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赵母不大不小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我腰疼还不能站一会儿了?谁家媳妇这么跟婆婆说话……”
林晓没接话。她把卧室门关上,坐在婴儿床边,把奶嘴塞进一宁嘴里。小家伙立刻吧嗒吧嗒地吸起来,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掐着奶瓶的力道很稳。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林晓听着那些模糊的调子,把一宁喂完,又拍完嗝,轻轻放回小床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出差第一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赵磊出门五分钟,赵母出房间进厨房做饭。腰挺直,走路正常,说话中气足。
打完这行字,她锁了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拉开窗帘。天光涌进来,把婴儿床栏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一安在睡梦里动了动小嘴,吐了个泡。一宁攥着小拳头,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梦。
林晓把两个小床上的被子依次拉好,弯腰在他们额头上各碰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赵母哼小调的动静。那调子轻快又得意,从虚掩的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鲫鱼汤的鲜气,一点点填满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第五章 双胞胎的哭声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宁先醒的。
他的哭声像拉响了某个开关,三十秒后一安跟着嚎起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把卧室震得嗡嗡响。林晓从浅眠中被拽出来,侧切伤口在起身那一刻扯着疼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稳,先去抱一宁——尿了。换尿布的时候一安哭得嗓子都劈了,小脸涨成紫红色,两条腿乱蹬。林晓单手按住一宁的腿,另一只手去够湿巾,结果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杯子落地没碎,但发出一声闷响,水漫在地板上。
她顾不上擦。
等两个孩子的尿布都换完,一宁又开始找奶。林晓靠在床头,左边喂一宁,右边用吸奶器给一安备粮。双胞胎的吸吮节奏不一样,一宁急,一安慢,她得两边同时顾着,脖子僵得发酸。墙上的钟走到四点整,窗外还是浓稠的黑。
就在这时,对面的房门“咚”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然后赵母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哭哭哭,烦死了!你就不能让他们闭嘴?”
林晓愣了一下。怀里的两个孩子确实在同时哭,她正分身乏术,奶瓶里的奶还没热,吸奶器嗡嗡嗡地响着。她低头看看一宁,又看看床上蹬腿的一安,咬着嘴唇把吸奶器关了。
“妈——”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能帮我抱一下一安吗?我这边腾不开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母说:“我腰疼抱不了。”
声音从门后传来,连门都没开。
林晓抱着一宁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赵母没睡。她听到里面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像塑料袋,又像在翻什么。她抬手敲了敲门。
“妈,就抱一会儿,我热个奶就行。”
门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赵母拉长了的、带着困意的腔调:“说了抱不了。我腰疼得动都动不了,你让我抱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要是把腰闪了,以后谁帮你们带孩子?”
林晓站在走廊里,怀里的一宁又开始哼唧。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一安已经哭得打嗝了,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林晓把一宁放在床上,用最快的速度热了奶,塞进一安嘴里。一安吸了两口就呛了,咳得满脸通红。林晓把她竖起来拍背,一宁又在旁边嚎。她两个胳膊各夹一个,在卧室里来回走,脚底下踩着刚才洒的水,拖鞋底发出吱吱的声音。
走到第五圈,一宁终于安静了。一安还在抽噎。林晓把他俩放在大床上,自己坐在中间,左边拍两下,右边拍两下。后背的汗把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边有一丝灰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林晓不敢动,就这么坐着,后背靠着床头,腿伸在床边。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七分。
隔壁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拖鞋啪啪啪地走向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赵母的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没停,一直走到厨房那边去了。紧接着是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锅铲碰撞,油锅滋啦一声。
林晓闭了闭眼睛。她把两个孩子往中间拢了拢,拉过被子给他们盖上,自己侧身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一宁身上,一只手搭在一安身上。刚要合眼,门铃响了。
赵母去开的门。门口传来王阿姨爽朗的声音:“刘姐,我蒸了点鸡蛋羹,给晓晓端一碗过来,月子里得补补。”
“哎呀你太客气了,她还没起呢。”赵母的声音。
“没事没事,我放桌上就走。对了,昨天你说腰疼,好点没?我刚在楼下看到你,喊你你没听见——”
赵母咳了一声:“昨天是疼得厉害,今天好点了。”
林晓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王阿姨“哦”了一声,声音里的意味说不上来,但尾音拖得有点长。
防盗门关上了。
又过了几分钟,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赵母打电话的动静,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晓的卧室就在厨房隔壁,她贴着墙也能听到几个字:“……送鸡蛋羹来了……她?睡着呢……那两个小的闹了一夜,烦死了……”
林晓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到六点,赵母未出房门。我敲门请求帮忙抱孩子,隔门拒绝,理由腰疼。六点零七分,赵母出房门,脚步正常,使用厨房,操作锅铲无碍。邻居王阿姨来访,赵母称“好点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光标闪了两下。然后她加了最后一行:王阿姨在楼下看到过赵母,不止一次。
放下手机的时候,一安醒了,小声哼唧。这回没大哭,只是饿了。林晓起身去拿奶瓶,经过客厅时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鸡蛋羹,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王阿姨留下的纸条:晓晓,有事就敲门,别自己扛。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赵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腿盘着,一只手捏着遥控器。见她出来,赵母头也没回:“王阿姨送来的,你趁热吃。别让人家觉得咱家连口吃的都不给你。”
林晓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温热的,带着香油的味道,软软地滑进胃里。
“谢谢妈。”她说。
赵母换了个台,综艺节目的笑声从电视里炸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林晓端着碗回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外面赵母换台的声音、电视里夸张的笑声、还有她站起来去倒水的动静,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鸡蛋羹,拿起手机翻开王阿姨的微信头像。昨天加的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楼下602王姨”。
她打了一行字:王姨,谢谢您的鸡蛋羹。改天我带孩子下楼玩。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兜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抱起了一安。小家伙闻到奶味就往她怀里拱,小嘴巴急急地找着。林晓坐下来喂她,另一只手摸着一宁的小手。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婴儿床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王阿姨回了消息:好嘞。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下楼来,院里好几个带娃的,都能搭把手。
林晓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
喂完一安,她起身去洗奶瓶。路过客厅时赵母还在看电视,腿翘在茶几上,手边摆着一盘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
林晓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她把奶瓶一个一个刷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楼下的花坛边已经有人在晒太阳了。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翻到日历。
赵磊出差第二天。距离他回家还有三天。
第六章 厨房里的对峙
厨房里飘着鲫鱼汤的味儿。林晓把火调小,拿勺子撇了撇浮沫。侧切的伤口今天没那么疼了,站直的时候只有隐隐的牵扯感。双胞胎刚喂完一轮,一宁睡得踏实,一安在小床上哼唧了两声又没动静了。她趁这个空档赶紧把午饭做上。
冰箱里还有林母昨天托人带来的排骨和青菜。林晓拿出排骨解冻,又洗了两棵小油菜。月子餐讲究清淡,她少放了盐,只丢了两片姜进去。灶台上另一个锅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赵母的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拖鞋底蹭着地砖,不紧不慢的。林晓没有回头,继续切姜片。
“这汤怎么这么淡?”赵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鼻子皱了一下,“你放盐了吗?”
“放了一点。”林晓说。
“那能叫放盐?我尝尝。”赵母径自走过来,伸手就要揭锅盖。林晓侧身让了让,把锅盖掀开,蒸汽扑上来烫得她往后仰了一下。赵母拿勺子舀了小半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咂了两下:“这跟白水有什么区别?坐月子也不能一点盐不吃,你这就叫不会做饭。”
林晓把切好的姜片放进排骨锅里,手上没停:“医生说了,产后要低盐,水肿消得快。”
“医生懂什么。”赵母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金属碰瓷砖,当的一声,“我当年生磊磊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该吃吃该喝喝,奶水照样足。你看你这两个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头把青菜叶一片一片掰开,放进水池冲洗。赵母站在旁边没走,目光扫过料理台,又指着那锅小米粥:“这粥熬得也太稠了,费煤气。你是不是把火开太大了?”
“妈,”林晓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声音平平稳稳,“您腰疼就回屋歇着。厨房的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赵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无辜的表情:“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过来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挺好的。”林晓说,“您要是站着累,就回去躺着。”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赵母的眼神闪了闪,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厨房门框就在她身后,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撞了上去——那一下其实很轻,门框是木头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赵母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厨房门槛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住了腰。
“哎哟——”她开始喊,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到隔壁房间,“你推我干什么!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做饭,你推我——”
林晓看着她。赵母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腰,嘴里喊着“推我干什么”,但她撞门框那一下,动作慢得连林晓眨眼的时间都不到。她选了门框,没选门板——门板会留印子,门框撞不出伤。
林晓没有动。她站在灶台前,一手还捏着那片没洗完的青菜叶,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婆婆。
赵母继续喊:“我不活了我,儿媳妇打婆婆,你等着,等磊磊回来——”
林晓把菜叶放进水池,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她按了一下电源键点亮屏幕,然后滑到录音界面,大拇指悬在红色圆点上。
“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盖不住她一字一句的清晰,“您腰疼还能撞门框?需要我打急救电话吗?”
赵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捂腰的手还搭在腰侧,抬头看着林晓。林晓的手机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按钮就在那儿。她没有按下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婆婆。
“您要是不需要急救,那就说明腰没事。”林晓说,“腰没事的话,地上凉,别坐着了。”
赵母的嘴唇动了两下。她的眼神从林晓脸上移到手机上,又移回来。林晓没有退让,也没有上前扶她的意思。
僵持了大概有十秒。赵母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她拍了拍裤子后面,拉了拉衣角,腰杆挺得笔直。
“行,”赵母的声音变了,没了刚才的哭腔,冷得像另一种人,“林晓,你真行。”
“我去热奶。”林晓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去关灶上的火。鲫鱼汤已经熬得发白,她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托盘上。赵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脸上那种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彻底没了影。
“您要喝汤吗?”林晓端着自己的那碗,经过赵母身边时间了一句。
赵母没答话,转身走了。拖鞋声比来时快得多,噼里啪啦穿过客厅,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林晓端着汤回了卧室。她把托盘放在五斗柜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录音界面还开着。她按了一下红色圆点,屏幕上跳出“保存”对话框。她选了确定,然后把文件重命名为“月子第六天”。
一宁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林晓俯身把他抱起来,又用另一只手够到一安的奶瓶,把奶嘴塞进她嘴里。一安闭着眼含住,咕咚咕咚喝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磊发来的:今天怎么样?妈腰好点没?
林晓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回:好点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抱起一宁喂奶。两个孩子一人一边,她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窗外的阳光挪了一个角度,照在墙上的挂钟上。十一点四十。
厨房里排骨汤的香味飘进来,混着小米粥的甜气。隔壁赵母的房间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比平时开得低了些。一安喝着奶,小手攥住了林晓的衣领。林晓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张姐走那天说的话。
“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张姐当时蹲在门口系鞋带,声音压得很低,“你留着证据,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有一天说得清楚。”
林晓当时没接话,只是把U盘收进了抽屉最里面。今天她又多了一个文件。
一宁先吃完了,打了个小嗝。林晓把他竖起来靠在肩上拍了一会儿,等他嗝出第二声才放下。一安还在慢慢嘬,眼睛已经闭上了,奶嘴含在嘴里不松。
赵母的房门开了。林晓听见脚步声经过走廊,经过客厅,然后是玄关处鞋柜打开的声音。她没有起身去看。过了几分钟,大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王阿姨的微信:王姨,我婆婆下楼了。她要是跟人说摔了的事,麻烦您帮我留个心眼。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好。你顾好孩子。
林晓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一安。小丫头终于松了奶嘴,嘴角挂着一滴奶渍。林晓用纸巾轻轻给她擦掉,把她放进小床里,又给一宁换了块尿布。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宁蹬了蹬腿,一安皱了皱鼻子。
林晓坐在床边,把刚才的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赵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推我干什么!我好心好意——”然后是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清楚的:“您腰疼还能撞门框?”后面的声音没了,录音在赵母沉默的那十秒里结束。
她把这段音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张姐的录音、微信截图,和刚才王阿姨的回复。
窗外传来楼下花坛边几个老太太聊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林晓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她听见了其中一个音调拔高的词:“老赵家——”
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新剪的草的味道。一宁在睡梦里伸了个懒腰。
赵磊还有三天回来。三天。林晓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日历,在赵磊回来的那天上面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个空白的小方框,闪了两下。她盯着那个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看情况吧。
第七章 一万八的工资
赵敏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比赵磊预定返程提前了两天。
她提着两箱进口尿不湿和一大袋婴儿衣服,进门先洗手,抱起一安就不撒手。“哎哟,这小模样比照片还好看,眼睛像咱们赵家人。”
林晓靠在床边笑了一下,没接话。赵敏在医院检验科工作,平时忙,能来一趟不容易。坐了没十分钟,赵母从房间里出来了,扶着墙,一只手撑着腰,步伐拿捏得刚好——慢,但不至于拖沓。
“敏敏来了啊。”赵母往沙发上一坐,叹了口气,“姑妈这腰啊,起个床都费劲。你哥又不在家,全靠晓晓一个人,我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
赵敏皱了皱眉:“姑妈,您去医院看过了吗?”
“看了,社区医院开了膏药贴着,老毛病了。”
赵母说完就起身往厨房走,说要给赵敏倒水。赵敏拦了一句“您腰疼别忙了”,赵母摆摆手说“倒杯水还是行的”,动作利索地打开了橱柜。
赵敏没再说什么,转头逗孩子。她抱着一安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两天我在医院碰到姑妈了。”
林晓抬起头。
“就周二那天,她来做个常规体检,我们科老李给看的。”赵敏把一安放回小床,顺手理了理孩子的衣领,“我跟老李还聊了两句,他说姑妈身体指标都挺好,就血压稍微高一点,让注意饮食,其他什么毛病没有。”
林晓没说话。赵敏像是才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林晓的脸色,又看了看厨房方向——赵母端着一杯水正走出来。
“腰呢?”林晓问,声音很平,“检查报告上怎么说?”
赵敏顿了一下,眼神在赵母和林晓之间闪了闪:“腰……没听老李说什么问题。常规检查里没提这件事。”
赵母把水杯放到赵敏面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体检嘛,就查查血啊心脏啊那些,腰疼是老毛病了,体检照不出来的。”
赵敏没接这个话。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下午还要回科里开会,得先走了。换鞋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跟林晓说了一句:“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然后拍了拍林晓的胳膊,拉开门走了。
赵母站在客厅里,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往房间走:“我也回屋躺会儿,腰撑不住了。”
林晓看着她关上房门,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赵磊的书桌前。赵磊出差前在这张桌子上整理过文件,抽屉开了半截没关严。林晓之前没动过,今天顺手想给他推上——结果抽屉里一张纸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是一张工资条复印件。
大概是赵磊办什么手续时复印的,A4纸对折了两下,抬头是公司名称,月份是上个月的。林晓捡起来,本来想直接放回去,但目光扫到“实发”那一栏时停住了。
18000。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纸展平,又看了一遍。应发工资19200,扣掉社保公积金和个税,实发18346。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季度提成另计。
林晓站在书桌前,捏着那张纸,脑子里很快算了一笔账。赵磊每月给她3000块家用,这次出差前又单独给了5000,说是“营养费,给你买点好吃的”。加起来八千。剩下的钱呢?
她又看了一遍工资条上的数字。18346元,这个数字她看了三遍。然后她把工资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什么理财扣款,没有什么房贷——这套房子是赵磊父母早年买的全款房,没有月供。车子也是全款买的。
那钱去哪了?
林晓把工资条折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揣进了自己手机壳后面——那里平时塞着两个孩子的疫苗本复印件,夹一张纸不会有人注意。
她走到赵母房门口,隔着门听了一下里面。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偶尔有翻塑料袋的声音,大概是又在吃零食。林晓没有敲门,转身回了婴儿床边。
一宁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林晓把他抱起来,一边拍一边想事情。赵磊的工资卡她从来没见过。结婚的时候赵磊说过一句“我妈帮我们管着,省得我们乱花”,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没好意思多问。后来怀孕、产检、生孩子,她自己的工资卡花得差不多了,问赵磊要钱,赵磊每次都是给现金或者微信转账,从没让她碰过那张卡。
她以前觉得,可能就是赵磊不太会理财,交给婆婆管着也正常。但现在她开始想另一个问题——赵母在医院检查一切正常,腰疼是装的。既然身体没毛病,为什么不能帮忙带孩子?既然赵磊一个月挣一万八,为什么她坐月子连个好点的月嫂都请不踏实?张姐走的时候,赵母嘴里念叨的就是“请月嫂多贵啊,你又不挣钱,省着点花”。
赵母的逻辑一直很清晰:你林晓不挣钱,花我儿子的钱,就得听我的。可赵磊的钱到底有多少,林晓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她把一宁放回小床,走到窗边。楼下花坛边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这次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林晓推开半扇窗,听见其中一个说:“……她儿媳妇都录音了,老赵家那口子在地上打滚呢,三楼都听见了。”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真的假的?”
“王阿姨说的呗,她住对门,啥不知道。”
林晓把窗户关上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赵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赵磊发的:“到了,住下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她当时回了个“嗯”。现在她打了一行字:“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把消息撤回了。撤回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赵磊还有两天才回来。现在问,只会让赵磊在电话里跟他妈对质,赵母一哭一闹,赵磊又得和稀泥。
林晓删掉了输入框里剩下的字,锁了屏。
她拉开自己床头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她生完孩子出院时,财务科同事来看她随手给的,里面装着单位发的生育津贴申领表格。她一直没填。林晓把表格抽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两行数字:18346,3000+5000。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她把表格折好,和那张工资条一起夹进了手机壳后面。站起来的时候,侧切的伤口还是隐隐地扯着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走到婴儿床边,一安也醒了,正小声哼唧。林晓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一个,慢慢坐回床上。
一宁靠在她左边胸口,一安靠右边,两个小家伙都安静下来了。林晓低头看着他们,想起赵敏刚才的话。腰疼是假的,体检正常。那张姐在的时候赵母天天喊累,张姐一走她反而精神了,又是撞门框又是楼下打牌的。
赵母不缺精力,缺的是不想干。更重要的——赵母手里攥着赵磊的工资卡,一个月只给她三千家用,剩下的钱去了哪里,赵母从来没提过。
林晓又看了一眼手机。赵磊明天晚上的火车,后天上午到家。她闭上眼睛,把一宁往怀里搂了搂。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数数。
后天。她得在赵磊回来之前,把账算清楚。
第八章 空荡的家
林晓把一安放回小床,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明天上午您和爸能来接我吗?我想带两个孩子回去住几天。”
林母那头顿了一下,没急着问为什么,只说:“行。你爸车在家,我们九点左右到。东西多不多?”
“不多。孩子的换洗衣服和奶粉我收拾好,别的不用带。”
“好。晓晓——”林母的声音稳而轻,“你想清楚了就行,妈这边都方便。你爸昨天还念叨想孩子了。”
林晓鼻子一酸,咬了咬嘴唇:“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她拉开衣柜,从最上层拽下那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箱子是结婚时买的,红色硬壳,拉链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价签。她平放在床上,先铺了两条纱布浴巾,再把双胞胎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去。一宁和一安的连体衣各六套,口水巾八条,小帽子两顶。尿不湿整包塞进侧袋。奶粉罐用保鲜袋套好,放在衣服夹层中间。
她动作不快,侧切的伤口还拽着疼,但每拿一样东西脑子里都过一遍还差什么。奶瓶四个,奶嘴六只,消毒锅太大不带了,到娘家可以用锅煮。吸奶器装上。婴儿指甲剪、体温计、护臀膏,一样没落。
收拾完孩子的,她才开始收自己的。两套换洗衣服,一件厚外套,洗漱包。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生育津贴表格,还有她这几天用手机录的几段音频。她把文件传了一份到自己的网盘,又在手机里留了一份。那根录音笔是张姐留下的,她没动里面的东西,原样装进信封。工资条也夹进去。想了想,把赵磊放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器也拔了塞进箱子——这是他唯一留在卧室的个人物品。
拉好箱子拉链,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主卧。
婴儿床里一宁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一安刚吃过奶,这会儿也安静了。两个小家伙还不知道下一秒要去哪里。林晓站在床边看了他们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磊发微信。
打了一行字:“我带两个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你回来去我妈家。”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也没有指责。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面没有任何动静。赵磊在出差,可能正在见客户。但她不需要他回复,只需要他知道。
下午三点,她给双胞胎喂了一顿,自己也吃了碗面条。赵母的房门一直关着。林晓洗碗的时候故意把水开大,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赵母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四点半,林晓开始给孩子换出门的衣服。一宁刚穿好一件蓝色连体衣,赵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桂芬站在走廊口,头发有点乱,睡衣皱巴巴的,像是刚睡醒。但林晓注意到她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你收拾箱子干什么?”赵母问。
“带孩子回我妈家住几天。”
赵母脸色骤然变了,两步跨到主卧门口,往里一看:行李箱立在床边,婴儿床上两个孩子的衣服都换好了,奶粉尿布打了两个手提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回娘家?”赵母的声音拔高了,“你坐月子回什么娘家?谁家媳妇坐月子往娘家跑的?”
林晓把一安包进抱被,手上没停:“我妈那边方便。您腰疼,照顾不了我和孩子,我回去不打扰您养病。”
赵母一噎,随即话锋一转:“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磊子知道吗?”
“给他发微信了。”
“你——”赵母往前迈了一步,堵在房门口,两只手张开撑住门框,腰板挺得笔直,“你走可以,孩子是我赵家的种,一个都不许带走!”
林晓正给一安系抱被带子,闻言抬起头。她看着赵母叉着腰站在门口的样子,慢慢说了一句话。
“妈,您腰不疼了?”
赵母张着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又立刻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到错愕再到恼怒,三秒之内换了好几茬,最终化成一句含糊的:“我……我那是——”
“您是刚才跳下床的时候不疼的,还是现在站门口不疼的?”林晓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起伏,“您自己心里清楚。”
赵母语塞,堵在门口的手臂不自觉垂了一只。
林晓不再看她,抱起一安放进婴儿提篮里,又转身把一宁也放进去。两个提篮并排放在床上,她开始从衣柜顶上往下拽自己的外套。
赵母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林晓穿上外套,把两个提篮的把手都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双胞胎加提篮接近十斤,她现在还拎不了太久,但她没打算求任何人帮忙。
“妈,让一下。”
赵母不让。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林晓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白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了,林父正仰头往楼上看。副驾驶那边林母也下来了,正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赵母也听到了喇叭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你爸妈来干什么?”
“接我。”
林晓拎起两个提篮往外走。赵母挡在卧室门口,林晓站定了,平视着她。
“让一下,我妈腿不好,上不了楼。”
赵母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起伏着。那眼神里有不甘心,有恼火,还有一丝林晓说不清的别的东西——好像是意外。赵母也许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一向忍气吞声的儿媳妇,其实一直留着底牌。
赵母最终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门口。林晓拎着提篮侧身走过去,肩膀蹭过赵母的胳膊。走到玄关时她放下提篮,弯腰换上平底鞋,再拎起提篮和两个手提袋出门,回脚把门带上了。
下楼时,林母已经等在单元门口。看到女儿一手两个提篮一手两个袋子,赶紧迎上来接过去一个提篮。“慢点慢点,别抻着。”
林父接过行李箱和手提袋,一句话没多问,只拍了拍林晓的肩膀。
坐进车里,林晓给两个孩子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车子发动了,驶出小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客厅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后面松了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赵磊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外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副驾驶座上林母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母亲的手心很暖。
林晓闭上眼,后视镜里的小区门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想着赵磊那张工资条,想着录音笔里赵母的声音,想着三楼窗户后面那张沉默的脸。后天赵磊回家,等着他的是一间空屋子。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第九章 三天的空白
赵磊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小区的路灯刚亮起来。晚风吹得楼下的梧桐叶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黑洞洞的,没亮灯。
平时这个点,林晓早就把客厅灯打开了。她怕黑,嫁过来第一天就说过,晚上必须留一盏灯。
他掏出钥匙,进了单元门,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快。这趟出差压了两天进度,就是想早回来一天。他在高铁站给林晓发了条微信,说到家了,但一直没回。他想着大概是两个孩子闹着,她没顾上看手机。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都没有。
赵磊摸到玄关的开关,啪的一声,顶灯亮了。
他愣在门口。
客厅干干净净,茶几上没有奶瓶,没有纸巾盒,没有林晓平时随手放的那些零碎东西。沙发上没有小毯子,电视柜旁没有温奶器。他换了鞋往里走,先推开主卧的门——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婴儿床靠在墙边,床垫光溜溜的,上面什么都没铺,音乐铃还挂着,但没有孩子。衣柜开着一条缝,他拉开一看,林晓那半边空了大半。
赵磊的心跳开始不规律了。
他转身去次卧。赵母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推开,赵母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手里握着一把瓜子,床头柜上摊着一堆瓜子壳。
“妈,晓晓和孩子呢?”
赵母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即换上副不耐烦的表情,把手里的瓜子往盘里一丢:“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闹脾气,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前天走的。”
“回娘家?为什么?”
“谁知道她抽什么风。”赵母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手,“中午你爸打电话来问孩子,我说了句‘两个磨人精’,她就跟我吵。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得。”
赵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他掏出手机又拨林晓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还是没人接。以前林晓就算不接电话,也会很快回拨过来,或者发微信问一句“怎么了”。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他问。
“我哪知道。”赵母下了床,趿着拖鞋往外走,“你别惯着她,这次惯了下回更来劲。女人回娘家就是做样子给你看的,你越去接她越拿乔。”
赵磊没应声,打开微信,和林晓的对话框置顶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大概晚上到”。往上翻,一路都是他问“孩子今天怎么样”、“吃了没”、“睡得好不好”,林晓的回复很短,有时就一个“嗯”。
他往下拉,刷新了一下,还是没回复。
赵母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了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往靠垫上一倚,那架势跟他出差前一模一样。
赵磊看了她一眼。他妈腰疼,但看他回来倒是不疼了,能坐着看电视,精神头比谁都足。
“妈,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甩脸子呗。”赵母嗑着瓜子,眼睛盯着电视,“你问问你爸,我就说了一句坐月子娇气,她就炸了。”
赵磊走到阳台,拨林晓的电话。第三遍,还是没人接。他又拨林母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他捏着手机回到客厅,在茶几旁站了一会儿。“妈,她跟你吵架了?”
“不算吵,我就提了一句。”
“提什么了?”
赵母把瓜子放下,终于正眼看他,语气不耐烦:“行了,你刚回来,别一进门就为了媳妇审你妈。我伺候她坐月子,伺候出仇来了。”
赵磊没再问。他拖着行李箱回了主卧,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一张B超照片,旁边还有一张他走之前拍的,林晓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脸色苍白但笑着。他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林晓的微信,就一行字——“在你妈检讨自己之前,我不回来。”
赵磊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问“检讨什么”,但觉得这样问太蠢。他想说“你先回来再说”,但觉得林晓不会理。
他起身去洗手间,经过玄关的时候注意到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淡蓝色的,是林晓的,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她平时从不这样摆,都是一脚蹬掉了事。
赵磊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很干净,没有下过楼的痕迹。她又买了双新的?还是这双以前没穿过?
他放下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眉间拧着川字,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回到客厅。赵母还在看电视,综艺里嘉宾笑得前仰后合,音量开得整个屋子嗡嗡响。
“妈,你声音小点行不行?”
赵母看了他一眼,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嘟囔道:“回来就冲我撒气。”
赵磊把电视关了。
赵母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妈,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他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妈。赵母坐在沙发上,气势矮了一截,但嘴还是硬的。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她两句怎么了?当婆婆的还不能说儿媳妇了?”
“她坐月子才十天。”
“我当年坐月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妈。”赵磊打断她,“她带着两个孩子走的,两个孩子。你要是想让她回来,你就想想你到底哪句话伤到她了。”
赵母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摔:“赵磊你什么意思?你媳妇跑了,你怪你妈?我天天伺候她吃伺候她喝,我怎么她了?”
“她为什么走的,你真的不知道?”
赵母不说话了。她眼神闪了闪,随即扭过头去,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磊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黑暗里。他翻出和林晓的聊天记录从最近往前看,越看越觉得哪不对劲。五天前她问“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他回“在开会”就没下文了。再往前,她说“你妈今天说腰疼得下不了床,我一个人弄两个孩子忙不过来”,他回“你多担待,妈年纪大了”。他说了多少遍“你多担待”?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第二天一早,赵磊被两个电话吵醒。一个是公司催他回去开会,另一个是赵父。
“你妈打电话说你媳妇回娘家了?”赵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问妈,妈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父常年在外地项目上,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的事他从不插手,但这次他说了一句:“你媳妇带着孩子走,肯定是受了委屈。你甭管你妈怎么讲,先去丈母娘家看看。”
赵磊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太早了,去娘家不合适。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等到了八点半。
出门前赵母从房间出来,头发还没梳,脸拉得老长:“你去哪?”
“去妈家看看。”
“你去了她就更来劲——赵磊,你别去。”
赵磊在玄关换鞋,没回头:“她是我老婆,孩子是我孩子,我不去谁去。”
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赵母在后面说:“你去了别拿热脸贴冷屁股,让她自己回来。”
赵磊没接话,把门带上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停了一下。单元门旁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小区物业的通知,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的。他没在意,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凉亭下择菜聊天。他经过时,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太太。另一个撇了撇嘴,低头没说话。
赵磊脚步慢了一瞬,但没停。他开车驶出小区大门,看着前方红灯,等灯的时候打开手机,把林晓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在你妈检讨自己之前,我不回来。
他按灭屏幕,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踩下油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往林晓娘家的方向开去。副驾驶座空着,后排两个安全座椅也空着。
车里只有他自己。
第十章 被挡在门外
赵磊把车停在林晓娘家小区外面。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以前逢年过节,车直接开到单元楼底下,林父会提前把楼下的车位占好,林母站在阳台上招手。今天他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熄了火,坐了一会儿。
副驾驶上放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是他出门前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拎在手里觉得分量轻了,可再买又能买什么。
走到单元门口,防盗门关着。他按了302的呼叫键,嘟了两声,没人接。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掏出手机准备打林晓的电话,这时对讲机响了。
“谁?”
是林父的声音。赵磊松了口气:“爸,是我,赵磊。我来看看晓晓和孩子。”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磊以为信号断了,凑近了些。然后传来一声“咔嗒”,单元门的锁开了。赵磊推门进去,楼道里停着一辆婴儿推车,是林晓上个月刚买的,折叠立着靠在墙边。
他爬到三楼,脚步放轻了。走到门口,防盗门虚掩着,林父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爸。”
“嗯。”林父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到他手里拎的水果上,又移回他脸上。“东西放下吧,你回去吧。”
“爸,我来看看晓晓和孩子。”
“晓晓在坐月子,受不得气。”林父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没有什么起伏,“你先把自己家的事捋清楚再来。”
赵磊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口。他想说妈那边我已经问过了,想说这事肯定有误会,想说孩子还小别赌气。可林父的眼神不凶也不怒,就是看着他,像一堵墙。
“爸,孩子是我亲生的,我总得看一眼。”
“孩子挺好,不用你看。”
“爸——”
“赵磊。”林父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你媳妇带着两个没满月的孩子,半夜回了娘家,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着,腰都直不起来。我跟你妈没说什么,也没打电话骂你。我们把女儿和外孙照顾着。你先把你自己家的事弄明白了,再来。”
赵磊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细弱弱的,紧接着第二声也响起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步。
林父没动,只是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门缝收窄了一指宽。
“爸,是孩子哭了——”
“嗯。你妈在哄,你不用操心。”
哭声还在继续,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赵磊站在楼道里,背上是半旧的楼道灯投下的影子。他听见屋里林母的声音在哄孩子:“哦哦哦,不哭不哭,姥姥在呢……”然后林晓的声音也响起来,比平时哑了些:“妈,给我抱吧,一宁可能是饿了。”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和牛奶,蹲下身,把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爸,那我不进去了。麻烦您跟晓晓说一声,我来了。”
他没等林父回应,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下去,又因为没有声音,暗了。婴儿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或许是门关上了,或许是被哄住了。
他坐在二楼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点开和林晓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那句“在你妈检讨自己之前,我不回来”。他打了一行字:“我在楼下,孩子怎么样?”删掉。又打:“爸不让我进,我能理解。”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三楼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关着,帘子拉了一半,什么都看不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车走去。
手机响了。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是林晓的短信。他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打开消息。
“赵磊,我不是闹脾气。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如果还觉得是我不懂事,你就别来了。”
和上一条一样,句号收尾,没有多余的话。赵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回复“我没有觉得你不懂事”,可手指按在键盘上,又觉得这句话太轻飘了。他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你多担待”“妈年纪大了”“别想太多”——现在一句一句浮上来,每一句都站不住。
他最终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他站在梧桐树下又等了十分钟,林晓没有再回。
上车后他没急着发动,趴在方向盘上。车窗外有个带着小孩的中年女人走过,小孩三四岁,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落叶。他想起两个孩子出生那天,医生抱出来给他看,一宁皱巴巴地哭,一安安安静静地睁着眼。赵母当时也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男孩像我儿子小时候”。然后补了一句,“女孩也行,就是将来得出嫁。”
他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林晓躺在病床上,侧着脸看着孩子,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响了,是赵母。
“回来没有?她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孩子嗷嗷待哺的,我不信她能撑几天。”
赵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我现在回去。”
“回来好好歇歇,别折腾了。我跟你说,女人不能惯,你越——”
“妈。”他打断了她,“我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把车打着火。后视镜里映出小区单元门,有个人正推着婴儿车从里面出来,不是林父。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还是林晓。他靠边停车点开。
“孩子刚才哭是因为尿了。一宁重一斤二两了,一安也重了八两。你转告你妈,她的孙子孙女很好。”
赵磊攥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白。三天。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三天。
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是赵敏的号码。
“姐,你上回说姑妈在医院检查的事,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赵敏有些意外,但很快答道:“哦,前段日子我陪人去体检碰见她了,她自己也在查。报告我看了一眼,血压稍微偏高,其他全是正常的,骨头、腰都没毛病。怎么了?”
赵磊沉默了几秒。
“没事。改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里很安静,后座的两个安全座椅空荡荡的,椅子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他没有掉头,径直往家的方向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赵母说腰疼起不来床的样子,赵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还有昨天他出门前赵母拉下脸说“让她自己回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是两块对不上号的拼图。
他得快一点。三天不长。
第十一章 母亲的电话
赵磊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桌上摆了六个菜,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连他常用的那个青花瓷碗都拿出来了。赵母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一点刚才电话里的火气。
“回来啦?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赵磊没动,站在玄关看着这一桌子菜。他出差刚回来,原本五天的行程提前两天结束,今天下午到市区,先去了趟公司交报告,然后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来的这里。他脑子里一直是那张空婴儿床和那双整齐摆在鞋柜里的拖鞋。
“站着干什么?拖鞋给你放好了。”赵母把围裙解下来,顺手挂在椅背上,又折回厨房端出一碗汤,“先喝口汤暖暖胃。”
赵磊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赵母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自己却没动筷子,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笑眯眯的。
“瘦了。出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那边的东西不合胃口吧?”
赵磊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吃。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口问:“妈,晓晓跟我说,这一个月你都在装病。到底怎么回事?”
赵母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瞬间就没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话?”赵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装病?我养你这么大,你信外人不信妈?你知不知道我腰疼起来在床上翻不了身的时候,是谁在伺候?你老婆?她连杯水都没给我递过!”
赵磊皱了皱眉:“她坐月子,侧切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她坐月子怎么了?”赵母打断他,“我生你的时候谁伺候我了?你奶奶那会儿连门都没登过,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生个孩子跟立了多大功似的。”
赵磊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什么意思?你媳妇回娘家给你告状,你就回来质问你妈?”赵母眼圈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辛辛苦苦伺候她一个月,到头来还成我的不是了?你拍拍良心,你从小到大,你妈哪点对不住你?”
赵磊没再接话。他看着赵母那张脸,红着眼眶,嘴角往下撇着,和之前每一次争执后一模一样的表情。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只要他和母亲意见不合,这张脸上就会出现这样的神情,而每次他都选择退让。
“我去屋里歇会儿。”他说。
赵母追了一句:“饭都不吃了?”
赵磊没回头,推开了卧室的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那些哭泣的声音像被隔断了。他站在房间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床单还是蓝白格子的,书架上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和几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书桌抽屉里还有他大学时的日记本。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这个房间。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这两天脑子里搅成一团的东西理出个头绪。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支笔。抽屉里塞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旧手机、充电线、几板过期的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录音笔。
赵磊拿起来看了看。录音笔很新,侧面贴了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张”字。他想起来了,是月嫂张姐的。张姐走得急,东西大概没收全。
他无意按到了播放键。
录音笔的屏幕亮了,时间显示是十几天前的日期。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先是有人在笑,然后是赵母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腰疼?装的呗,不装能行吗?那丫头片子好使唤。我说腰疼,她就得乖乖做饭端到床头来。儿媳妇嘛,你跟她客客气气的,她骑你头上。”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可真行。”
赵母又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行的。我跟你讲,就得趁月子把她拿住,月子里立好规矩,以后都好办。我当年受的苦,不能白受。”
录音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有人在喊“快点出牌”。赵母的声音带着笑意:“八筒。今天手气不行。对了,你家那个媳妇怎么样?还闹着要搬出去?”
“别提了,烦着呢……”
录音还在继续,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赵磊按了暂停,手指停在按键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夜色暗了下来。床头柜上的小台灯还亮着,光晕笼着那个录音笔。赵磊把它攥在手里,机身微凉。
他想起上周出差中途回来拿文件那次。车停在楼下,他拎着文件袋往单元门走,路过小区活动广场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穿红色外套,头发花白,正站在花坛边上和人打纸牌,笑声很大。当时他只看到个背影,一闪就过去了。但他认得那件红外套,是他去年给赵母买的。
他当时跟自己说,可能是看错了。妈腰疼成那样,怎么可能下楼打牌。
他那时真的信了。
赵磊把录音笔放回抽屉,又停住,拿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经过,远远地听见狗叫。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那条消息——“她的孙子孙女很好”。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赵磊盯着看了很久,退出去,又翻到相册。最近的几张是林晓在生产前拍的,拍的是婴儿房——白色的婴儿床,蓝色和粉色的床品,墙上贴着小云朵的贴纸。两张小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夜灯。
赵磊没存过这些照片。他常年出差,回家也是看看就走,婴儿房是林晓一个人布置的。他连婴儿床是什么时候买的都不知道。
门外,赵母的声音又响起来:“饭都凉了,到底吃不吃?”
赵磊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想起三天前林晓发的第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我回娘家了”。他当时在客户那里,扫了一眼,以为是普通回娘家待两天。直到晚上打电话没人接,打给林母,林母只说“晓晓在休息”,他才意识到不对。
他给林晓发了一堆消息,打电话,不接。第二天他才看到林晓发来的长消息,列了整整十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的日子和一件事。哪一天赵母说了什么,哪一天赵母做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是:“我不求你立刻信我。录音我有,你自己听。”
赵磊当时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那些话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坐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录音笔光滑的塑料壳。楼下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夹子碰撞的声音很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回家,赵母说腰疼下不了床,林晓端着饭进卧室伺候。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儿媳照顾婆婆,天经地义。可那天晚上他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汤,旁边是一碟红烧肉,肥肉全被挑了出来,堆在碗沿上。赵母不吃肥肉,林晓也不吃。那碟肉没人碰过,在灶台上放了一整夜。
他当时以为是林晓不饿。
现在他坐在这个房间里,忽然觉得很多东西他都“以为”错了。
赵母又在敲门:“赵磊,出来吃饭。别跟妈置气了,妈都是为你好。”
赵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拧开。
“妈。”他隔着门板开口,声音低哑,“我明天再去一趟晓晓娘家。”
门外安静了几秒。
“你还去?”赵母的声调又上去了,“她都不让你进门,你上赶着去丢人?我跟你说,她要是不回来,就在娘家待着,我看她能待多久——”
“她待多久都行。”赵磊打断了她,“那是她爸妈家。”
门外面没了声音。
赵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对话框,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明天我过来。不进也行,我把东西放门口。”
发完,他退回来,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他小时候数过,数来数去总也数不清。现在又看到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口袋里的录音笔硌着腰。他没拿出来,就这么躺着。
门外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赵母在收拾桌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赵磊闭上眼睛,那几句录音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装的呗,不装能行吗”“趁月子把她拿住”“我当年受的苦,不能白受”。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些话是别人说的,他会信吗?答案很快就有了。
可正因为是赵母说的,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得很远。赵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从前一样。他从小到大闻惯了。
第十二章 一封信的漏洞
赵磊第二天一早出门前,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纸是昨晚从赵母床头柜里翻出来的信纸,粉红色,印着碎花,还是赵母跳广场舞时队里发的。赵母一开始不肯写,说“我给儿媳道歉?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赵磊坐在她床边,把录音笔搁在床头柜上,没按播放键,就那么搁着。赵母看了一眼那支笔,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我说,你写。”赵磊当时说。
赵母写了三行,说手酸,写不下去了。赵磊拿过来看,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纸上犁地。内容倒是认错的话,看着也没什么毛病。但赵磊知道林晓会怎么看。他犹豫过要不要重新誊一遍,可那样就更假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改,原样折好。
林晓娘家的小区是教师公寓,楼间距宽,绿化带里种了几棵枇杷树,果子还没黄。赵磊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按门铃。林母开的门,身上围着围裙,像是正在做饭。她看了赵磊一眼,没让他进,也没关门。
“晓晓在喂奶。”
“妈,我不进去也行。这个——”赵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信纸,“我妈给晓晓写的。麻烦您转交。”
林母接过那张粉红色的纸,展平看了两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把纸重新折好,侧身让开半步:“你进来等。”
客厅里飘着鲫鱼汤的味道。赵磊在沙发上坐下,不敢乱看。茶几上摊着两本育儿手册,其中一本翻开到“双胞胎喂养注意事项”那一页,页脚折着。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纸,上面是林晓的字,列着什么时间喂哪个孩子,记得密密麻麻。
等了不到十分钟,林晓从卧室出来。她穿着月子服,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之前在赵家好了些,但还是有些苍白。她没坐,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信纸。
“你妈写的?”
赵磊点头。
林晓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客厅的灯光看了一眼。“第二行,‘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注意’的‘注’,你妈写成了‘住’。”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三行,‘希望晓晓原谅’——她从来没当面喊过我晓晓。你妈叫我都是‘哎’。”
赵磊张了张嘴。
“是你写的。”林晓把信纸放回茶几上,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张纸,“赵磊,你学你妈的字,只学了个样子。你妈写‘原谅’的‘原’,上面那一点总是不写的。这张纸上写了。”
赵磊没话说了。他也没打算再说假话。他垂下肩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紧又松开。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楼有人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在找音。
“她不肯写。”赵磊开口,嗓子有些紧,“我劝了一晚上,她只肯写三行。我替她写,想着你看见信,心里能好受些。”
“好受?”林晓抬起头看他,“你觉得我看到一封假信,会好受?”
“晓晓——”
“赵磊,你坐下来。”林晓自己先坐下了,在沙发另一头,和他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我问你,你妈写那三行字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赵磊回忆了一下。“她说……她养我这么大,没跟谁低过头。”
“所以她低头了,但低头是给我看的,不是给她自己看的。”林晓把信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这封信你拿回去。我不需要她道歉,我要的是她别再来安排我的日子。”
赵磊想伸手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闻得到鲫鱼汤的味道,也闻得到林晓身上那股淡淡的奶味,是婴儿用的那个牌子的沐浴露。在家的时候,双胞胎洗完澡就是这个味道。
“你让我怎么做?”他问。
“工资卡拿回来。”林晓说,“你一个月挣一万八,我月子里手里只有三千块。给孩子买奶粉都要算着花。你妈拿着你的卡,每个月花多少、存多少,你清楚吗?”
赵磊不说话了。他确实不清楚。赵母说过“妈帮你存着,将来孩子上学用”,他就把卡给了。每次问起,赵母就说“你一个大男人管什么钱”。
“还有,让她回老家。”林晓接着说,“你妈在这儿,装病也好、真病也好,我都没法过了。你请保姆也好,让我爸妈帮忙也好,总之你妈不能住在一起。”
“她是我妈——”赵磊脱口而出。
“她是你妈,所以就该我忍?”林晓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我坐月子第十天,你妈让我下厨做饭。我侧切的伤口没长好,站久了腿打颤。你妈坐在客厅择菜,跟邻居打电话说‘我家儿媳妇能干,月子里就能做饭了’。这些事你不知道,因为你在出差。可你现在知道了。”
赵磊想起录音笔里那些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笔身,捏了捏,又松开了。他没拿出来。拿出来干什么呢?再给林晓听一遍?她已经知道了,比他更早知道。
“工资卡的事,我回去跟我妈说。”赵磊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话。
“怎么说?”
“我……慢慢劝她。”
林晓看着他。那个眼神赵磊见过,结婚前有一次他答应陪她看房,结果临时被赵母叫走,她就是这种眼神。不是生气,是失望。
“赵磊,你三十岁了。”林晓的声音忽然有些哑,“连自己老婆孩子的生活,都要‘慢慢劝’。你要劝到什么时候?”
赵磊低下头,看着地砖的缝隙。
“工资卡拿回来,你妈回老家。这两个条件你做到了再来找我。”林晓站起来,“你现在走吧,汤好了,我要喝汤。”
赵磊也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他想说“你好好养着”,又觉得这句话太空。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换鞋。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了他一眼。“赵磊,”她声音不高,“你是个聪明孩子。别把聪明用在替别人圆谎上。”
赵磊嗯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支录音笔的塑料壳。里面有他母亲的声音,有他母亲真实的想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赵母带他去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摊主讲价讲半天,那个摊主最后说“你这人真厉害”。赵母当时挺得意。可现在他听到的是,赵母对着电话说“那俩赔钱货”“趁月子把她拿住”。他蹲在楼道里,背靠着墙,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母发的微信:“回来没?妈炖了排骨汤,等你半天了。”
赵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楼道里又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按亮了手机屏幕,回复了一个字。
“在路上了。”
第十三章 老太太的自白
赵磊到家时,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赵母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开门声回头,脸上笑出褶子:“回来啦?快去洗手,汤炖了两个钟头,烂得很。”
赵磊换了鞋,没往厨房走,站在客厅中间。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调解节目,声音不大。赵父的拖鞋不在鞋柜里,这次回来两天又走了,说是外地项目上抽不开身。赵磊看着赵母把汤盛出来,动作利索,腰板挺直,一点都看不出哪里疼。
“妈,你腰好了?”
“好了好了,这几天贴了膏药,不碍事了。”赵母把汤碗放在桌上,“你喝汤,排骨我特意挑的肋排。”
赵磊没动。赵母自己先坐下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你站着干什么?有事说?”
“工资卡的事。”赵磊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我跟晓晓商量了,以后家里的钱我们自己管,每个月给你和爸两千块生活费。”
赵母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看着赵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赵磊熟悉的表情——嘴角往下抿,眼睛眯起来,那是要开始说道的表情。
“你跟她商量?她让你来跟我要工资卡?”
“是我的工资卡,妈。我三十岁了,两个孩子要养。”
赵母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你等等,我进屋接个电话,你舅妈找我有点事。”
她转身往卧室走,步子不快不慢,但赵磊注意到她后颈僵着,肩膀微微耸起。卧室门虚掩着,赵磊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排骨汤冒着热气。他本来想等,可卧室里传来赵母压着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往外飘。
“姐,你说说看……我养他这么大,现在娶了媳妇就要把卡拿走……我跟你讲,那两个孩子,一个丫头片子一个臭小子,有什么用……工资卡当然得我管,儿子赚的钱不给我给谁?”
赵磊的手按在桌沿上。
“那两个赔钱货,带回娘家正好,让她知道厉害!她就知道花我儿子的钱!我装个病她都伺候不好,还敢跟我耍横……我跟你讲,等她回来我……”
“赔钱货”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赵磊耳朵里。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卧室门被他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赵母坐在床沿,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话筒里还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桂芬?桂芬你说话呀?”
赵母慌忙挂断,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站起来:“你……你走路怎么没声?”
“赔钱货?”赵磊盯着她,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那是你孙子孙女。你天天装病,你知不知道晓晓侧切的伤口裂开了?她一个人在娘家,两个孩子轮流哭,她连坐下吃饭都疼。你在这儿跟人说她是赔钱货?”
赵母的脸色变了。先是白,再是红,最后变成一种赵磊没见过的铁青。她忽然往床上一坐,两只手拍着膝盖,嗓门拔起来:“我白养你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娶了老婆忘了娘!你媳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装病?我腰是真的疼!你倒好,回来就冲你妈吼,你良心被狗吃了!”
赵磊看着她拍膝盖的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摔倒哭,赵母也是这样拍着膝盖说“不哭不哭”。现在这个动作变得刺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哄,也没有低头认错。他只是看着她。
“你打电话跟舅妈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赵母的哭声卡了一下。她抬头看赵磊,眼神里先是惊慌,很快又变成恼怒:“我跟你舅妈说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生两个,一个丫头片子,你爸知道的时候脸都黑了!你还当个宝……”
“够了。”赵磊的声音终于高起来,“你回老家吧。我爸那边我跟他说,你回去住。每个月我给你和爸两千。多的没有。”
赵母从床上弹起来,指着赵磊的鼻子:“你敢!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给你付的首付,你赶我走?你把你妈赶回老家去?赵磊你个没良心的……”
“那我把房子卖了,钱还你。”赵磊说。
赵母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页面,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月薪一万八,你每月给我三千,剩下的你管着。晓晓以为我一个月就挣一万出头,她从没问过。妈,你把差额拿去干什么了?自己存着?还是给我舅了?”
赵母别过脸去,不吭声。
“不说也行。明天我去银行补卡,工资从下个月起打新卡。”
他转身往外走。赵母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赵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经过餐桌的时候,那碗排骨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油花凝固在汤面上。他想起来,林晓坐月子这些天,赵母一顿饭都没给她端过。这个家里所有的热气,都是林晓在的时候才有的。
赵磊抓起鞋柜上的钥匙,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楼梯间熟悉的灰白色墙面。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赵母追到客厅,头发散着,眼睛红着,手扶着沙发靠背,像是要倒,又像是随时准备扑过来拉住他。
“你别走,”赵母的声音软下来,“妈跟你好好说。那个工资卡,你要就拿去,妈又没说不给。你爸回来要是问起来,你让妈怎么交代……”
赵磊看着她扶在沙发上的手。那只手稳稳的,指节有力,完全不像一个腰疼得下不了床的人。
“你腰疼的时候,也是用这只手扶着床走路的。”赵磊说。
赵母的手指缩了一下。
赵磊松开门把手,门在身后合上。他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林晓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他前两天发的那句“你好好养着”,没有回复。他打了一行字:“工资卡我明天去补,我妈那边我说了,她回老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没了。又过了几秒,跳出来两个字:“再说。”
赵磊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着。中控台上放着一罐口香糖,旁边夹着一张加油站小票。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赵母拉着林晓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林晓笑着点头。那个笑容在赵磊记忆里很清楚,可他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赵母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母发来一条长语音,他没有点开。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副驾驶座位上。路灯从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掠过去,像翻书一样快。赵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第十四章 工资卡
赵磊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到的父母家。前一天晚上他在自己家沙发上窝了一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赵母那只稳稳扶在沙发上的手,以及林晓最后回的那两个字。再说。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得他整夜没睡踏实。
开门的是赵父。赵父穿着件旧的灰色夹克,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样子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赵磊,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人。
“你妈说你要来,我还不信。”赵父侧身让开路,声音闷闷的,“进来吧。”
赵磊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杯口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剥好的花生。赵母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我妈呢?”
“你二姨家。”赵父坐到沙发上,把抹布叠了叠放在膝盖上,“昨晚给你二姨打电话哭了半宿,你二姨早上过来把人接走了,说散散心。”
赵磊没坐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张工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赵父面前。卡面朝上,金色的芯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赵父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爸,这张卡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你妈管你的工资卡,从你转正那年开始的,我知道。当时她跟我说,年轻人手散,帮你们存着,以后买房用。我没反对,那是你们娘俩的事。”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擦了擦,“但你妈后来从卡上往外转钱这个事,我是前两天才知道的。”
赵磊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折好的银行流水单,展开,铺在茶几上。纸上有几行被他用笔圈了出来。第一笔转账是去年六月,八千整。后面每个月都有,有时八千,有时一万。最近三个月都是九千五。流水最后一行余额:四千三百二十六元。
“您看这个。”赵磊指着余额那行,“一年零两个月,她转走了十一万七。卡里还剩四千多。我问她钱去哪了,她说帮我们存着。但存哪了,她不说。”
赵父把流水单拿近了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看完,他把单子放回茶几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了搓。
“你妈确实过分了。”赵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你媳妇坐月子,她一分钱没往出拿,还从你卡上往外转。这件事,她做得不占理。”
赵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赵父掰扯赵母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想说他被夹在中间的难受,想说林晓抱着两个孩子回娘家时他什么都不知情。但现在赵父就这么认了,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父拿过那张工资卡,推到赵磊手边。
“卡你拿走。以后每月给你妈两千生活费就行。家里水电物业我来管。她要买什么大件,让她跟我说。”赵父说完,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嫁到赵家的时候我还在跑外勤,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后来我转回本地,她反倒不习惯,什么都要说了算。”
赵磊把卡收进口袋,扣子按了两下。
“爸,我不是要跟妈翻脸。”
“我知道。”赵父摆摆手,“你翻不翻脸,她都是你妈。但你是结了婚的人了,两个孩子的爸。你媳妇坐月子受的委屈,你回去好好跟人道个歉。你妈这边,有我。”
赵磊站在客厅里,看着赵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背影比记忆里窄了不少。他忽然想起来,赵父其实一直在家,只是寡言,存在感低得像是家里的背景板。赵母说什么,他都不反驳,最多就是“嗯”“行”“你看着办”。时间长了,连赵磊都不自觉地把他的态度忽略了。
但今天赵父说了“不占理”。
赵磊出了小区,开车直奔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帮他打了近两年的流水,厚厚一沓。他站在银行大厅的填单台前,一页一页翻,用手机把每一笔赵母的转账记录都拍了下来。最后一张流水显示余额的时候,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四千三百二十六。
他月收入一万八。赵母每月从卡上转走八千到一万,说是“帮你们存着”。每月给林晓三千家用,林晓用这三千块养两个孩子、买菜做饭、交水电费。剩下的钱,他从来没问过。
他拍了最后一张照片,发给了林晓。什么话都没配,只发了照片。
发完之后,他站在银行门口,冬天上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林晓回了:“这是全部?”
赵磊打了三个字:“全部的。”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最终只跳出来一个“哦”字。
赵磊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看到赵母昨晚发来的那条长语音旁边,又多了一条新语音。他没点开,直接返回主屏幕,找到林晓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有婴儿哼唧的声音,还有林母轻声说话的背景音。赵磊靠在车门上,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那张工资卡的边缘。
“晓晓。”
“嗯。”
沉默了几秒。赵磊听见自己的呼吸传进话筒里,有点重。
“对不起,我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连婴儿的哼唧声都停了。过了好几秒,林晓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错哪了?”
“我从来没问过你钱够不够花。工资卡在我妈手里这么多年,我当没看见。她装病让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也当没看见。你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还跟你吵,说你说话难听。”赵磊一口气说完,喉咙有点发紧,“你月子里受的委屈,是我的错。”
林晓那头沉默着。赵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耳膜上。
“赵磊,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看见了流水,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你错了?”
赵磊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金色芯片在日光下反出一小点光。
“都是。”他说,“但我拿回卡了。以后你管钱。每月给我妈两千生活费,我爸说的。”
林晓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换了个坐姿。婴儿突然哭了一声,她哄了两句,再回到话筒这边声音明显快了些:“你先处理好你妈那边吧。我这边,再说。”
“行。”赵磊顿了顿,“我明天能去看孩子吗?”
“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了。赵磊把手机揣进口袋,又站了一会儿。银行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导航上设的终点是林晓娘家的小区,但他没有立刻开过去。他把车停在路口,从副驾驶座拿起那沓流水单,又翻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折好,夹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
那张工资卡他放进了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和行驶证、保险单放在一起。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手机屏幕又亮了,赵母的来电。他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位上。前方的路一直延伸出去,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道道铅笔线。赵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清楚,这只是刚开始。
第十五章 一家人
赵磊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按门铃。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给双胞胎买的尿不湿和湿巾,另一袋是路上临时买的果篮,包装纸在风里哗哗作响。他穿得单薄,从银行出来没顾上回家添件衣服,这会儿手指头冻得发僵,按了两下才把门铃按响。
门开了,林父站在门口,腰板挺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让开的意思。
“爸。”赵磊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
林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拎的东西,又移回来。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赵磊觉得比一个世纪还长。最后林父侧了侧身,丢下一句:“进来吧,换鞋。”
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粉色棉拖鞋,林晓的。旁边还摆着两双小小的婴儿鞋,一蓝一粉,并排靠着,还没他半个巴掌大。赵磊盯着那两双小鞋看了两秒,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育儿节目。林母坐在沙发一头,手里织着毛线,见他进来,手里的针没停,只是抬头叫了声“来了”,语气不冷不热。林晓不在客厅。
“晓晓在卧室喂奶。”林母像是看出他在找什么,用下巴朝走廊方向点了点,“你先坐。”
赵磊没坐。他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工资卡、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一张对折的白纸。他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然后退了一步,站着。
林母手中的毛线针终于停了。她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赵磊,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去了走廊。过了几分钟,林晓出来了。
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脸色比走那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没看赵磊,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那张对折的白纸展开,看了几行。又拿起流水单翻了两页,手指在最后那个余额数字上停了一下。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工资卡上,没碰。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连电视里育儿师讲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赵磊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卡拿回来了。工资卡,我的。以后你管。”他指了指流水单,“你之前问我的月薪,都在上面。一万八,扣完税和五险一金,每月到账一万五千多。以前我妈每月给你三千,剩下的她自己安排。是我一直没问。”
林晓翻着流水单,眼睛没抬:“你妈知道你把卡拿走了?”
“我爸说的。他上个月调回来工作了,前天到的家。我跟他说了工资卡的事,他让我把卡拿回来,每月给我妈两千生活费就行。”赵磊顿了一下,“我妈当时不在家,去我姨家了。我爸说他来处理。”
林父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看着赵磊:“小赵,我问你一句。你今天来,是来接晓晓和孩子回去的,还是来送卡的?”
赵磊迎上他的目光:“来接她们回去。但我得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从地上拎起那个白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旁边附着一张手写的纸。他把手写那张递给林晓,上面是他自己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这是我写的家庭责任承诺书。第一条,工资卡交给你,所有收入你知情。第二条,每月给我妈两千赡养费,从卡里转,你操作。第三条,周末回我妈那边探望,但她不干涉我们小家庭的事。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妈再说你一个字,我当面拦住。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林晓捏着那张纸,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承诺,做不到,我净身出户”。后面是他的签名和按的手印,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纸角洇开一小团红色。
林母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赵磊面前,没说话,但脸色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一些。
林晓把承诺书放在茶几上,看着赵磊:“你妈要是打电话来骂呢?”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递给她看。最上面一排红色未接来电,全是赵母,十几个,从昨天到今天,他一个都没接。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通话记录里最近一条,回拨过去,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赵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赵磊!你翅膀硬了是吧!工资卡的事谁让你——”
“妈。”赵磊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后有事跟我说,不要找晓晓。”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拔得更高:“你什么意思?我找她怎么了?她带着我孙子跑回娘家,我连问都不能问——”
“孩子和晓晓的事,你跟我说。她坐月子没休息好,现在需要静养。你有事找我,我随时接。”赵磊看了一眼林晓,林晓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似乎稍微松了一点。
“赵磊你——”赵母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又尖又高,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
“妈,两千生活费我每月按时转,其他事过段时间再说。我先挂了。”赵磊按了挂断,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晓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伸手把茶几上的工资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磁条,又放下。她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扔下一句:“进来看看孩子吧。他们刚醒。”
婴儿房里并排放着两张小床,赵一宁裹在蓝色包被里,眼睛半睁半闭,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赵一安躺在旁边,已经醒了,正蹬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赵磊站在两张小床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上一次见他们还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两个小家伙还只会吃睡哭,现在眼睛明显有神了,赵一安甚至朝他这边转了转脸。
林晓靠在门框上,看他笨拙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赵一安的脸颊,小家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你晚上留下吧。”林晓说。
赵磊转头看她。
“留下来学学怎么带孩子。”林晓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半夜泡奶、拍嗝、换尿布,你都学一遍。三天以后我跟你回去。做不到你一个人走。”
赵磊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接下来的三天,赵磊白天跟着林母学拍嗝,晚上跟着林晓起夜。第一晚他把奶瓶盖拧反了,洒了一桌子;第二晚他学会了在黑暗中摸到温水壶,一只手抱起赵一宁,另一只手稳稳地往奶瓶里倒水;第三晚两个孩子同时哭,他抱一个,林晓抱一个,在房间里来回走,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林晓没躲。
第四天早上,赵磊把两个婴儿提篮装进车后座,林晓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那个装着证据的牛皮纸袋。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时,林晓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下的父母,林母朝她挥了挥手,林父点了点头。
她转回来,目视前方。赵磊从驾驶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暖风调大了一格。后座上两个小家伙在提篮里睡得正沉,赵一安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吃饱的小猫。
车子汇入主路,赵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看了一眼,按了静音,然后把手伸到副驾驶座旁边,碰了碰林晓的手背。
“回家。”他说。
林晓没把手抽开,只是“嗯”了一声。
第十六章 回老家
赵母搬走那天是个周末,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赵父从外地赶回来,专门处理这件事。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看了赵母一眼,什么重话都没说,只讲了句:“收拾东西吧,下午三点的车。”
赵母坐在沙发上不动,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看赵父,又看看赵磊,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晓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赵磊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紧。他昨晚跟赵父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把工资卡的事、装病的事、录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没管好这个家。”
现在赵父站在这里,腰板挺直,头发白了大半,说话不急不缓。赵母不动,他也不催,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掏出手机看车票信息。
僵了差不多十分钟,赵母站起来,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进了卧室。赵磊想跟进去,被赵父伸手拦住:“让你妈自己收拾。”
卧室里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吸鼻子。林晓在婴儿房给赵一安喂奶,赵一宁躺在小床上啃自己的拳头,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她没出去看,也没让赵磊进来帮忙。有些场面,多一个人在场就是多一分难堪。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赵母拖着一个箱子出来了。箱子是旧式的硬壳款,轮子在地上磕磕绊绊地响。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胡乱扎着,眼睛有点红。
她走到婴儿房门口,站住了。
林晓正把赵一安竖起来拍嗝,赵一安的小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赵母靠在门框上,目光从赵一安移到赵一宁,又从赵一宁移回来。
“我看看孩子。”她说。
林晓侧过身,给她让出一点空间。赵母走进去,弯下腰,伸手碰了碰赵一宁的脸。赵一宁不怕生,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小腿蹬了两下。
赵母把他抱起来。她抱孩子的姿势倒是熟练,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上下颠了颠。赵一宁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嗯”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抱着赵一宁,低头看了很久。
“像磊磊小时候。”她说。
赵磊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赵母把赵一宁放回小床,又去看赵一安。赵一安刚拍完嗝,正被林晓抱在怀里半眯着眼。赵母伸手想接,林晓犹豫了半秒,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赵一安在赵母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赵母的衣领。
赵母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嘴唇抿了抿,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抱了不到一分钟就还给林晓,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赵磊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拖着箱子,跟着赵父出了门。
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林晓说一句对不起。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赵磊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赵父发来微信说已经上车了,他才回到客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呼了口气。林晓从婴儿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空奶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奶瓶进了厨房。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当天下午赵磊去物业把门禁卡重新设置了一遍,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他回来的时候,林晓已经把赵母住过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全部换掉,窗帘拉开,窗户打开通风。梳妆台上那一排降压药和风湿膏药被装进塑料袋,放在门口准备扔掉。
赵磊把塑料袋拎到楼下垃圾桶,回来时看见林晓正往墙上贴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是照片墙,几块正方形的亚克力相框拼在一起,里面是双胞胎的满月照——赵一宁皱着眉头,赵一安咧着嘴笑。中间最大的一张,是三天前在娘家拍的,林晓抱着赵一安,赵磊抱着赵一宁,四个人挤在一起,林父林母站在后面,背景是林晓娘家那个贴了福字的阳台。
赵磊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半天。
“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林晓用湿毛巾擦掉茶几上残留的胶带印,“我妈让邻居帮忙拍的。”
赵磊伸手碰了碰照片里自己的脸,那是他第一次抱两个孩子拍合照。那天他刚被林父训完,眼睛还是红的,但照片里他笑得挺自然。
林晓把毛巾晾好,回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两张银行卡。一张是赵磊的工资卡,刚从赵母那里拿回来的;一张是林晓自己的工资卡。她把两张卡并排放在赵磊面前。
“我明天去银行,把两张卡绑在一起,搞个家庭账户。以后房贷、水电、奶粉钱、你的零花,都从这里走。每个月给你妈两千,转过去就行。”她看着赵磊,“账本我记,你每个月对一次。有意见现在说。”
赵磊拿起两张卡看了看,点点头:“行。”
“还有,”林晓说,“你下周去公司申请调整岗位。周一周三周五必须在六点前到家,周二周四可以加班。出差一个月最多一次,不超过三天。”
赵磊没有犹豫:“我明天就找我们经理。”
林晓看着他,眼神比半个月前柔和了一些,但也不是从前那种一味顺从。她转身去厨房热奶,丢下一句:“你去看看赵一宁,他今天还没拉臭臭。”
赵磊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厨房方向说了句:“哎,你给赵一安改姓的事……”
“不改了。”林晓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就姓赵。名字是我起的,跟谁姓我说了算。”
赵磊笑了一下,往婴儿房走。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周三是赵磊固定的“在家带娃日”。一开始他手忙脚乱,给赵一安洗屁股结果把自己的袖子全弄湿了,给赵一宁拍嗝拍了半天只拍出一个响亮的屁。林晓在旁边看着,不帮忙,只是指挥:“左手托下巴,右手拍后背,力气大点。”到了第三个周三,赵磊已经能一个人给两个小家伙换完尿布、喂完奶,还能抽空把奶瓶洗了。
双胞胎满月那天,林父林母过来吃饭。林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和一大锅猪脚姜醋。赵磊负责端菜,跑来跑去,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林父坐在沙发上,怀里同时抱着两个孩子——左边胳膊上躺着赵一宁,右边胳膊上躺着赵一安,两个小家伙在他臂弯里睡得直冒口水泡。林父一动不动,连喷嚏都憋着不敢打。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赵磊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敏,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盒纸尿裤,一盒婴儿衣服。
“满月快乐!”赵敏进门就嚷嚷,“姑妈让我带句话来。”
林晓正在给赵一宁换衣服,听到这话手上停了一下:“什么话?”
赵敏把礼盒放下,凑到婴儿床边看两个孩子,伸手逗了逗赵一安的脚丫子,脸上笑盈盈的:“姑妈回老家后,跟隔壁王奶奶聊天,说——儿媳妇厉害是厉害,但俩孩子确实招人疼。王奶奶告诉我的,原话。”
林晓把赵一宁的连体衣扣子扣好,抱起来拍了拍。赵一宁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嗝,她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赵敏也没有多留,喝了两杯水,又跟林父林母打了招呼就走了。她走后,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你婆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把赵一宁放回小床,拿起茶几上的家庭账本翻到今天那页,往上面记了一笔:“每个月两千,按时转。过年带两个孩子回去看她一天。其他的,再说。”
林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回厨房切水果去了。赵磊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顺手从背后环了林晓一下,不到两秒就松开了。林晓回头瞪他,赵磊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了餐桌旁,朝赵一宁的小床方向努了努嘴:“他好像在找你。”
晚上七点多,林父林母走了。赵磊在厨房洗碗,林晓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双胞胎的满月照发到家庭群里。群里只有三个人:她、赵磊、林母。林母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赵磊洗完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看到林晓正盯着照片墙发呆。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照片墙正中间那张合照里,赵一安正咧着嘴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林晓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着,而赵磊站在旁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正傻乎乎地对镜头比了个笨拙的剪刀手。
“那张拍得特别傻。”赵磊说。
林晓头也不回:“知道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机相册,把赵一安打哈欠的连拍全选了一遍,建了个新相册,取名叫“小安安”。又划到赵一宁的照片,按日期排了排,发现有一半都是赵磊这两天拍的,什么角度的都有,有糊的,有只拍到一只脚的,还有一张是赵一宁哭到五官皱在一起的特写。
“你拍的都是什么啊。”林晓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理直气壮:“这叫记录真实。”
林晓摇摇头,把手机拿回来,一张张翻过去,该删的删,该留的留。婴儿房里传来赵一宁哼唧的声音,紧接着赵一安也跟着醒了,两个小家伙此起彼伏地哼唧起来,像两只被吵到的小猫。
赵磊先站起来:“我去冲奶。”
林晓把手机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跟着站起来:“你冲奶,我换尿布。”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婴儿房走,客厅顶灯在照片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中间那张合照里,四个人笑成了一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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