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里,我是被床沿那一下轻微的塌陷弄醒的。
窗帘没拉严,楼下车灯晃过一道白,我看见她抱着自己那床薄被,正侧身往床里挪。她没带枕头。前几晚也是这样,空着两手过来,往我枕头边一靠,头发上还带着卫生间洗发露的味儿。
我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故意放得匀。
床是一米八的。以前睡三个人都不挤,儿子小的时候总往中间钻,她嫌挤,就把儿子往我这边推。后来儿子大了,分房睡了,我们俩反倒越睡越远。再后来,她干脆抱了被子去客房,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也不是没试过凑到一块儿,每次都是话不投机,说着说着就扯到房子,扯到她弟,扯到这些年谁欠谁的。吵到最后,她抱着被子又走,门“咔嗒”一声带上,我盯着天花板,连气都懒得生了。
可现在不一样。字都签了。
离婚协议是上个月在民政局门口的打印店拟的,白纸黑字,我俩都按了手印。冷静期三十天,今天是第九天。再过二十一天,去换个证,这事儿就结了。
她偏挑这时候过来。
第一天晚上我还以为她是拿东西。客房的空调坏了,她说一宿没睡好,先凑合一晚。我嗯了一声,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半张床。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背对着她,连翻身都不敢。我怕一转身,她跟我提改协议的事。
房子归我,按市价一百二十万算,我补她六十万。她弟前几年开店从我这儿拿的八万,她认,从里面扣。算下来,我给她五十二万。儿子归我,她每月出两千五抚养费,直到十八岁。
这些都是谈妥了的。谈的时候吵了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她一开始要八十万,说房子涨了,说她这些年照顾家不容易。我也不让,说她弟那八万连借条都没有,我能认就不错了。
最后是怎么谈拢的?好像是儿子在门外哭了一声,我俩都闭了嘴。第二天她松了口,说六十万就六十万,八万扣掉,五十二万,办完手续给。
我当时还松了口气,觉得她总算讲理了。
现在想想,我是真傻。
第二天晚上她又过来了。还是那床薄被,还是没带枕头。我问她,空调没修好?她说,修了,吹着头疼。我没再接话。
她就那么上来了,躺在我旁边,离我有一拳远。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轻的,不像睡着了,也不像醒着。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我在等。等她开口,等她提条件,等她说出那句“我想了想,协议还是得改改”。
可她没说。
她就只是躺着。偶尔翻个身,被子蹭到我胳膊,又很快收回去。到后半夜,我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的时候天刚亮,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煎鸡蛋的声音,跟过去十几年一模一样。
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我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
要说她不想离吧,协议是她先提的。去年冬天那场架吵完,她红着眼睛说,不过了,离婚吧。我当时正在气头上,说离就离,谁不离谁孙子。
然后就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要说她还念着旧情吧,这两年她对我什么态度,我自己心里清楚。饭不一起吃,觉不一起睡,出门碰到邻居,她都跟我保持半步距离。我妈住院那回,我让她去搭个手,她去是去了,坐在病床边跟我妈聊了两句,转头就走,连我递过去的水都没接。
这样的日子,离了对谁都好。我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冷静期刚过一周,她开始往我床上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十点多,她准时抱个被子过来,轻轻推开门,见我没睡,就说一句“客房冷”或者“那边灯坏了”,然后自顾自躺到我旁边。
我从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别扭,再到现在,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晚我故意没睡,等她躺稳了,我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睡觉啊,还能干什么。
我说,咱们都要离婚了。
她说,我知道。证还没领呢,法律上还是夫妻。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法律上还是夫妻。这话没错。可怎么听怎么别扭。以前真要是夫妻的时候,她不往我这儿来;现在要离了,她倒跟我讲起法律来了。
我翻过身去看她的背。她的头发比前几年短了,发梢有点黄。以前她总留长发,说我喜欢她长头发的样子。后来什么时候剪的?好像是儿子上小学那年,她说是带孩子麻烦,剪了利落。
我那时候还说,剪了也好,省得掉得满屋子都是。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从那以后,话就越来越少了。她嫌我赚得少,没本事,别人家男人都升官发财了,我还在那个破单位混日子。我嫌她事儿多,动不动就回娘家,一回去就拿钱贴她弟。
吵来吵去,家就成了个空壳子。
分房睡是两年前的事。起因说出来都可笑,就因为我晚上打呼噜。她说她神经衰弱,睡不着,搬去客房。我当时也没拦着,想着分开睡也好,省得天天见了面烦。
这一分,就分出了隔阂。
一开始她还过来拿个东西,后来连拿东西都不怎么来了。饭各做各的,衣服各洗各的,儿子的事她管学习,我管接送,分工明确,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我不是没想过修复。有一次她生日,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个蛋糕,还买了条项链。她回来看到蛋糕,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多少钱?我说,没多少钱。她哦了一声,把蛋糕放冰箱里了,说,儿子最近牙疼,别给他吃甜的。
那条项链,我到现在还藏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没送出去。
后来我就死了心了。
日子嘛,凑活过呗。好多夫妻不都这样?为了孩子,搭伙过日子。我以为我们也能这么搭下去,搭到儿子高考,搭到我们都老了。
可她不愿意搭了。
去年冬天那回,她弟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她来找我,让我出十万。我说,凭什么?前几年开店拿的八万还没还呢。她说,那是我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儿子结婚买房,你弟能给我们出十万吗?
她当时就哭了,说我没良心,说她跟着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娘家有难处,我见死不救。
我也火了,说这些年你贴娘家还少吗?你妈住院,你拿了三万;你弟买车,你拿了五万;这八万开店的钱,我提都没提过。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天吵到后半夜,她摔门走了,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份离婚协议。
我那时候也是真寒心了。签就签。
谁能想到,冷静期才第九天,她天天晚上往我床上跑。
今晚是第九天。她躺下来之后,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我浑身一僵,还是没动。
她的胳膊有点凉。以前冬天她总手脚冰凉,总往我怀里钻,说我身上暖和。那时候我还笑话她,说她是个冷血动物。后来分房睡了,不知道她冬天是怎么过的,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一整夜脚都暖不热。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刚结婚的时候,想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想那些好的,也想那些不好的。
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离了?
可一想到她弟那二十万彩礼,我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可能。她要是真后悔,早说了,犯得着这样吗?她肯定是憋着什么坏呢。说不定是想趁现在跟我同房,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强迫她,让我多赔钱。
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吗?离婚的时候,什么招都有。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后背都冒了汗。
她好像感觉到我没睡,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装睡。
她又往我这边挪了挪,脸几乎贴到我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喷在我脖子后面。
然后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或者说,我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我没敢动,也没敢问。就那么僵着,僵到后半夜,她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我才敢慢慢转过身。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得也不踏实。
我盯着她看了好久。
两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她。她眼角有皱纹了,比我印象里深。以前她总说自己显年轻,现在看来,岁月谁都没饶过。
我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是恨,也说不上是可怜。就是堵。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想起我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冷静期过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各过各的。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太死心眼,她要是有什么想法,你也听听。
我说,有什么好听的?协议都签了。
我姐说,签了又怎么样?还没领证呢。再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吗?
我当时没接话。
我姐是一直不赞成我们离婚的。她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什么离,凑活过呗。还说女人都是要哄的,我就是太犟,不会哄人。
我不是不会哄。是哄不动了。
年轻的时候,吵个架,我买束花,说句软话,她就笑了。后来呢?后来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眼里只有她娘家,只有她弟。我再怎么哄,有什么用?
可现在,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这两年的分房、吵架、离婚,都是一场梦。醒过来,她还是我老婆,儿子还在隔壁房间写作业,日子还能接着过。
可我知道不是梦。
协议就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下面。白纸黑字,两个人的手印都在。五十二万,儿子的抚养权,每月两千五的抚养费。这些都是真的。
她过来睡觉,也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我在等。等她明天早上醒了,会不会跟我说点什么。等她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痛痛快快说出来。
这么耗着,比吵一架还难受。
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翻身的声音,还有梦呓。他好像在喊妈妈。
我心里一紧。
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好像也听见了,动了动,但是没醒。
我突然想起儿子前几天问我的话。他说,爸,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当时正在给他削苹果,手一顿,说,谁跟你说的?
他说,同学们都说,爸爸妈妈分房睡,就是要离婚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说,别听他们瞎说,爸爸妈妈就是睡觉习惯不一样。
儿子哦了一声,低着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他都十二岁了,什么不懂。
我也想过,为了儿子,要不就不离了。可一想到以后还要继续过那种日子,继续吵,继续冷战,继续为了她娘家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我又觉得没意思。
孩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就一定好吗?
我答不上来。
夜越来越深了。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搭在了我腰上。
我浑身一僵,想把她的手拿开,又没动。
她的手还是凉的。跟以前一样。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事儿。有协议上的数字,有儿子的脸,有她刚才那句没听清的话,还有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我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快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她在我旁边躺了会儿,轻轻抽走搭在我腰上的手,坐起来。我听见她穿衣服的声音,听见她下床,听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门轻轻带上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什么也没说。就像前八天一样,早上起来,收拾收拾,去做早饭,好像夜里睡过来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我躺到七点多才起来。
出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煎鸡蛋,儿子坐在餐桌前喝牛奶。看见我出来,儿子抬头喊了声爸。
她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过来吃饭吧。
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昨天夜里那句话,我其实听清了。
我没敢跟自己承认。
她往我这边靠,手搭在我腰上的时候,我浑身僵着,以为她要干什么。结果她只是把脸埋在我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她说,“这房子,住着还真习惯。”
声音很小,像梦话。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整个人都凉了。
什么意思?
她是舍不得这房子,还是舍不得这个家?还是说,她后悔了,不想离了?
不对。
如果不想离,她早说啊。协议都签了,冷静期都过了九天了,她现在来跟我说住着习惯?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洗完脸出来,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鸡蛋,还有一碟咸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她坐在儿子旁边,正给儿子剥鸡蛋。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没说话。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妈,你今天还陪我睡吗?
她手一顿,说,陪啊,妈陪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天她都是等儿子睡着了,才抱被子过来我这边。早上儿子醒之前,她又回去。
她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
第一天夜里她过来的时候,我就醒了。我没吭声,装睡。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结果她什么也没干。就是躺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
我从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昨天夜里那句“住着还真习惯”,我心里那点疑惑,慢慢变成了警觉。
她不会是想反悔吧?
协议都签了。
可冷静期还没到。法律上,我们还没离。
我越想越吃不下。
喝了两口粥,我放下筷子,说,我出去一趟。
她抬头看我,说,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找我姐有点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九月的早上,天已经有点凉了。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在脸上,人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姐家离我这儿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我没骑车,慢慢走过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昨天夜里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多了?还是她真的在打什么主意?
到我姐家的时候,她刚送完孩子回来,正在楼下买豆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姐,跟你说点事。
她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领着我上楼。
进了门,她把豆浆放在桌上,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坐吧。怎么了这是?一大早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
她也不催,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姐,我可能要出事。
她吓了一跳,说,什么出事?你别吓唬我。怎么了?
我低着头,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从冷静期第一天她搬回来住,到每天夜里她偷偷过来我床上睡,再到昨天夜里她那句“住着还真习惯”。
我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说,姐,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姐皱着眉,说,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
我说,我确定。听得清清楚楚。
我姐沉吟了一会儿,说,弟,你糊涂啊。
我说,我怎么糊涂了?
我姐说,你们现在还在冷静期,对吧?
我说,对,还有二十一天。
我姐说,协议是签了,但还没领证,对吧?
我说,对。
我姐说,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你们还是合法夫妻?
我说,我知道啊。
我姐说,合法夫妻,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这叫什么?这叫共同生活。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意思?
我姐说,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等冷静期到了,她要是反悔了,不想离了,你去起诉,人家法院一看,你们俩还住在一起,还睡一张床,感情没破裂啊,第一次大概率判不离。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不能吧?协议都签了。
我姐说,签了有什么用?没领证,那协议就不算数。她到时候一口咬定,说你们和好了,是你单方面想离,你说得清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姐又说,还有,那房子。
我看着她。
我姐说,你们协议里写的,房子归你,你补她五十二万。可现在她还住在里面,而且是跟你同住。到时候她要是说,她没地方去,这房子她也有份,她要住到儿子成年,你怎么办?
我说,她不是要房子,她要钱。
我姐冷笑一声,说,钱她当然要。可你想想,她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签了协议,进了冷静期,她回来了?
我说,我哪儿知道。
我姐说,我跟你说,就两种可能。一种,她后悔了,不想离了,想借着住在一起,跟你复婚。另一种——
她顿了顿。
我问,另一种是什么?
我姐说,另一种,她就是想拖着。拖到你不耐烦,拖到你为了赶紧离,主动加钱。
我心里一沉。
五十二万,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这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婚后一起还的贷款。按说,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才是夫妻共同财产。可她一口咬定,房子现在值一百二十万,要分一半。
我争了很久。
最后我累了,不想争了。六十万就六十万,扣掉她弟那八万,给她五十二万,买个清净。
我这些年攒的钱,加上公积金,差不多刚好够。
给了她,我手里就空了。
可如果她还不知足,还要加钱——
我不敢想。
我姐看我脸色发白,叹了口气,说,弟,你就是太实诚了。什么事都往好里想。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我没说话。
我姐说,当初她弟开店,找你借十万,你说手里只有八万,就给了八万。有借条吗?没有吧?
我说,都是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我姐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家人?现在要离婚了,她认那八万,是她良心发现。她要是不认,你有什么办法?
我低下头。
她说得对。
那八万,我当时直接转给她弟的,连个借条都没打。她要是不认,我真没辙。
好在她认了。
可现在,她又来这么一出。
我姐说,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我抬头看她。
我姐说,你们现在睡在一起,她要是到时候说,你强迫她,你怎么办?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说,我没有!我碰都没碰她!
我姐说,我知道你没有。可她要是一口咬定有呢?你说得清吗?到时候她再哭哭啼啼,说你家暴,说你胁迫她签的协议,那协议还有效吗?
我浑身发凉。
不会吧?
她会这么做吗?
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应该知道啊。
可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并不了解她。
至少,现在的她,我不了解。
这两年,我们吵了太多次。为了她弟,为了钱,为了各种各样的小事。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都说要离。
真到了要离的时候,她又回来睡在我旁边。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姐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说,弟,我不是说她一定坏。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现在跟她住在一起,本身就说不清楚。
我说,那我怎么办?
我姐说,很简单。要么,你搬出去住。要么,让她搬出去。
我说,她不搬呢?
我姐说,那你就留证据。她哪天过来睡的,你们有没有发生关系,都留好证据。免得到时候她反咬一口。
我皱着眉,说,怎么留?总不能装摄像头吧?
我姐说,装摄像头怎么了?那是你自己家。再说了,你不用拍别的,你就每天晚上把门锁好,她要是敲门,你就录音,问她干什么。她要是说想过来睡,你就说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现在是冷静期,不方便。
我说,那她要是硬闯呢?
我姐说,硬闯你就报警。
我愣住了。
报警?
夫妻之间,闹到报警的地步?
我姐说,你别觉得难听。真到了打官司那一步,这些都是证据。你现在心软,不好意思,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我做不出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儿子的妈。我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就算要离,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吧?
我姐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重感情,拉不下脸。可你想想,她要是真顾念旧情,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跟你睡一张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是啊。
她要是真顾念旧情,当初为什么要提离婚?为什么要跟我争房子争钱?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可她要是真的想算计我,为什么每天晚上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做?
她图什么呢?
就为了拖我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之后呢?她还能拖多久?
我想不通。
我姐说,还有,你那协议,你再拿出来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有没有什么写得不清楚的地方。别到时候被她钻了空子。
我说,协议是照着网上的模板写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姐说,网上的模板能信?你最好找个懂的人问问。花点钱也行,别因小失大。
我点点头。
我姐又说,还有那八万,她虽然认了,可你最好让她写个书面的东西,签个字。免得到时候她又不认了。
我说,她都在协议里写了,从折价款里扣。
我姐说,协议不是还没生效吗?她要是反悔,协议就没用了。那八万,你还是得另外要个凭证。
我嗯了一声。
从姐姐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升得很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外面的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我姐刚才说的话。
共同生活。判不离。加钱。强迫。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掏出手机,翻出离婚协议的照片。
这是签协议那天,我拍的,存在手机里。
我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男女双方自愿离婚。
第二条,子女抚养:儿子由男方抚养,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2500元,直至儿子年满十八周岁。
第三条,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位于XX小区的房产一套,归男方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房屋折价款人民币60万元。女方弟弟婚内借款8万元,女方同意从房屋折价款中扣除,男方实际支付女方52万元。
第四条,夫妻共同债务:无。
第五条,其他:无。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我姐说,没领证,就不算数。
我以前一直以为,签了协议,就板上钉钉了。原来不是。
原来还有冷静期,还有反悔的机会。
她要是真反悔了,我怎么办?
再起诉?再等半年?再耗一年?
我耗得起吗?
我今年四十了。
再耗几年,我就四十五了。儿子也长大了。
我这辈子,难道就耗在这段婚姻里了?
我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冬天的时候,暖气不够热,我们俩就挤在一张床上,互相抱着取暖。
那时候她总说,以后我们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大大的,有阳台,有落地窗。冬天的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房。
不大,两居室,也没有落地窗。但有个阳台,朝南。
搬进去那天,她特别高兴,在阳台上站了好久,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是她弟结婚以后。
她弟要买房,她找我要钱。我那时候刚还完房贷,手里没多少,就给了两万。她嫌少,跟我吵了一架。
再后来,她弟要开店,又找我借十万。我手里只有八万,都给了。她还是不高兴,说我不把她家人当自己人。
再再后来,就是各种各样的事。她弟生孩子,她弟媳坐月子,她爸妈生病,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我们出钱出力。
我不是不愿意帮。
可我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子要养。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我们量力而行。她不听,说我小气,说我冷血,说我跟她不是一条心。
吵着吵着,感情就吵没了。
后来就分房睡了。
一分就是两年。
两年里,我们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以前一个月多。
我以为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可她这几天睡在我旁边,我又有点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昨天夜里,她的手搭在我腰上,凉丝丝的。我差点就转过身,抱住她了。
还好我没动。
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我姐说得对,我就是太实诚了。
我总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离了,也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可人家未必这么想。
人家说不定早就盘算好了,就等着我往里跳呢。
我睁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刺眼。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不管她想干什么,我都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我得做点什么。
至少,先把协议弄明白。别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掏出手机,给我一个老同学打电话。
他是做律师的。
以前同学聚会的时候见过几次,留了电话,一直没联系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
我说,我是老陈,陈明。咱们高中同学。
他哦了一声,说,陈明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点事想问问你。关于离婚的。
他哦了一声,说,行啊,你说。
我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当然,我没说我老婆半夜过来睡的事,我只说,我们签了离婚协议,现在在冷静期,对方会不会反悔,协议有没有效。
他听完,说,这个不好说。离婚协议,确实是要办理离婚登记之后才生效。冷静期内,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
我心里一沉,说,那要是她反悔了,我怎么办?
他说,那你只能起诉离婚。
我说,起诉的话,第一次会判离吗?
他说,不一定。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又没有什么法定过错的话,第一次大概率判不离。你得等六个月之后再起诉。
我说,那我们已经分房两年了,这个算不算感情破裂?
他说,分房两年,得是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才算。你得有证据证明你们是因为感情不好分的房,而且满两年了。
我愣住了。
证据?
分房还要证据?
我们在自己家里分房睡,谁能给我作证?
他好像听出了我的犹豫,说,怎么?没有证据?
我说,嗯,没什么证据。就是各睡各的房间。
他说,那有点麻烦。对方要是一口咬定,说你们只是睡觉习惯不一样,感情没破裂,那第一次判离的可能性不大。
我心里更沉了。
我说,那……那如果我们在冷静期还住在一起,会不会有影响?
他说,住在一起?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还在一套房子里住。
他说,那肯定有影响啊。你们都住在一起,共同生活,那说明感情没破裂啊。到时候对方拿这个说事,法官肯定会考虑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说,喂?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说,没了。谢谢你啊。
他说,客气什么。有需要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姐说的是对的。
她真的有可能是在算计我。
她故意搬回来住,故意每天夜里过来跟我睡一张床,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感情没破裂,就是为了反悔的时候有话说。
好深的心思。
我跟她过了十几年,竟然没发现她这么有心计。
还是说,人到了要离婚的时候,都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这么睡下去,我可能真的离不成了。
就算离得成,也得扒层皮。
我转身往家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我又停下了。
我该怎么跟她说?
直接说,你别过来睡了,我们已经签了协议,要离婚了?
她要是问我为什么,我怎么说?
说我怕你算计我?
说我怕你到时候反悔,说我们感情没破裂?
这话我说不出口。
太伤人了。
就算要离,也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可不说的话,怎么办?
继续让她睡?
睡够三十天,然后她跟我说,不离了?
那我这两年的冷战,这几个月的协商,还有签好的协议,不都成了笑话?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她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备注,我一直没改。
以前想改,后来忘了。再后来,就懒得改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喂。
她说,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声音很平常,像以前无数个等我回家吃饭的中午一样。
我喉咙发紧,说,我在外面,有点事。
她说,什么事啊?饭都不回来吃。
我说,跟我姐聊了会儿。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儿子还问你呢。
我说,我……我下午再回去。
她顿了顿,说,行吧。那你记得吃饭。别饿肚子。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单元楼墙上,心里堵得慌。
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要是真的想算计我,直接撕破脸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给我做早饭,还要问我回不回来吃饭,还要关心我饿不饿?
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我分不清了。
以前我总觉得,我很了解她。她一撅尾巴,我就知道她拉什么屎。
可现在,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也许,人都是会变的。
也许,我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上楼。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餐桌。儿子在客厅写作业。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说,回来了?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到儿子旁边,看了看他的作业。
他写得很认真,头都没抬。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家,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或者说,这个家,还值得我保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跟她睡一张床了。
不管她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我都赌不起。
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
儿子写完作业,抱着平板去了他自己房间。
厨房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坐那儿发什么呆?
我没抬头,说,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哦了一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角有几道细纹。跟我过了十二年,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我心里一酸,差点说不出口。
可一想到夜里那句话,一想到我姐说的那些,一想到律师同学的提醒,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说,关于离婚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
嗯,你说。
我说,协议咱们上个月就签了,对吧?
她说,对。
我说,房子归我,我补你六十万,扣你弟那八万,实给五十二万。儿子归我,你每月出两千五抚养费。这些你都认,对吧?
她说,认。
我说,那你这几天,搬回主卧睡,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开了。
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追问。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咱们在冷静期里还睡一张床,到时候你就可以说咱们感情没破裂,就可以反悔?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就这么想我?
不然呢?我反问,咱们分房睡都两年了,你早不搬晚不搬,偏偏在冷静期第九天搬过来。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可我硬着心肠,没松口。
你说话啊。我说。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低声说,我是害怕。
我愣了。
害怕?怕什么?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怕离了婚,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租房子吗?
她苦笑了一下。
租房子?租房子哪有那么容易。我一个月就那三千多块钱工资,租个单间都要一千五,再加上吃饭、坐车、买东西,剩下的钱还不够给儿子买两件衣服的。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弟那店,这两年生意也不好。我弟媳妇又刚生了二胎,家里紧得很。我要是真离了婚,总不能回娘家住吧?我弟媳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不了三天,就得被她挤兑走。
我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就是想,趁着还没领证,再多住几天。多住一天,是一天。等真领了证,你让我走,我二话不说就走。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这个房子,舍不得儿子,也舍不得……
她没说下去。
可我听懂了。
也舍不得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
那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搬过来啊。我声音有点哑,你这样,我怎么想?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就是……就是没脸跟你说。我怕你笑话我,怕你说我当初非要离,现在又后悔了。
我沉默了。
当初是谁非要离的?
好像是她先提的。
可仔细想想,那两年,我们俩谁也没好过。
分房睡的第一年,我们还吵。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她弟,为了我妈。吵到后来,都累了。
第二年,就不吵了。
连话都少了。
每天下班回家,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儿子睡了,家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后来有一天,她在饭桌上说,要不,离了吧。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就这么简单。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锅砸碗。
就像商量明天吃什么一样。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俩,是不是都在赌气?
是不是都以为对方会挽留?
可谁也没挽留。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冷静期。
我叹了口气,说,你怕,我就不怕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怕什么?
我怕你反悔。我说,我怕你到了日子,又说不离了。我怕你拿着这几天同床的事,去跟人说我们感情没破裂。我怕我这两年的冷熬,都白熬了。
她愣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以前我觉得我了解你。现在,我不敢说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对不起。她说,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就是……太害怕了。我一想到以后要一个人过日子,要一个人租房子,要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我就慌。我没出息,让你看不起了。
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说,我就是……就是没底。
我们俩都沉默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
账的事,你放心。我说,五十二万,我一分不少你的。手续办完,我就给你转过去。儿子的抚养费,你要是手头紧,缓两个月也行。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钱的事,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我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想了想,说,剩下的二十一天,你还是睡客房吧。
她点了点头。
行。
我说,协议还是按原来的来。等冷静期到了,咱们就去办手续。
她又点了点头。
好。
我说,在这之前,你该住住,该吃吃。家里有你一口饭吃,有你一张床睡。我不会赶你走。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你。
我别过脸,说,谢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还有儿子呢。
一提到儿子,我们俩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儿子那边……
我知道。我说,等手续办了,我再跟他说。能瞒一天,是一天。
她点了点头。
嗯。
又沉默了。
我站起身,说,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没事,我去吧。
我走到客房,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她几件旧衣服。是她两年前搬出去的时候落下的。
我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又找了一床新被子,铺好。
枕头是去年买的,还没用过。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忙。
我说,你看看,还缺什么,自己拿。
她嗯了一声,没进来。
我收拾完,走到门口,跟她擦肩而过。
她身上还是以前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我心里一动,脚步顿了一下。
可我没回头。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她进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抽着烟,看着客房的门。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空了一块。
原来她不是算计我。
她只是害怕。
可我呢?
我难道就不害怕吗?
我怕她反悔,怕她算计我,怕我辛辛苦苦攒的钱打水漂,怕儿子受委屈。
可我更怕的是,离了婚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怎么过?
我更怕的是,以后下班回家,再也没人给我留一盏灯,再也没人问我吃没吃饭。
我更怕的是,等儿子长大了,飞走了,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原来我们俩,都怕。
只是谁也不肯先说。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这时候,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爸,你怎么又抽烟啊?
我赶紧把烟掐了。
哦,爸心里有点事。
儿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啊?
我心里一紧。
谁跟你说的?
儿子低下头,抠着手指头。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觉得,你们最近怪怪的。妈妈以前都睡自己房间,这几天又睡你那边。今天又搬去客房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看着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才十岁。
不该承受这些。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我不想你们离婚。
我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儿子说,我们班张小明他爸妈就离婚了。他说他爸爸有了新妈妈,妈妈有了新爸爸,都没人管他了。他每天放学都不想回家。我不想像他一样。
我把儿子搂进怀里。
不会的。我说,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妈妈永远是你妈妈。我们都不会不管你的。
儿子趴在我怀里,呜呜地哭了。
我拍着他的背,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这叫什么事啊。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哭了一会儿,儿子睡着了。
我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里。
她听见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怪我。她说,是我不好。
我摇了摇头。
别说这个了。
她看着儿子房间的门,说,要不……
我看着她。
要不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客房,带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
心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想说什么?
是不是想说,要不,不离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真的离不成了。
可离不成,又能怎么样呢?
回到两年前那种日子?
继续分房睡,继续冷战,继续在一个屋檐下当陌生人?
我想想都觉得累。
我回到主卧,躺在床上。
床上还留着她的味道。
枕头旁边,有一根她掉的长头发。
我捡起来,看了半天。
以前她头发很长,又黑又亮。我总喜欢摸着她的头发睡觉。
后来,我们分房睡了。
再后来,她把头发剪短了。
她说,长头发洗着麻烦。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我把那根头发放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看着她以前睡的那半边床。
空的。
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今天晚上,终于不用再熬了。
终于不用再假装睡着,等她翻身,等她呼吸均匀。
终于不用再猜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呢?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她掉眼泪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哭着说不想我们离婚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夜里说的那句话。
这房子,住着还真习惯。
是啊。
住了十二年,谁不习惯呢?
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家里有她的声音,习惯了衣柜里有她的衣服,习惯了阳台上挂着她的袜子。
习惯这东西,真可怕。
它能把两个陌生人,变成最亲的人。
也能把两个最亲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夜醒了一次。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我才想起来,她已经搬去客房了。
我心里一阵失落。
又一阵轻松。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以后,我们就真的没关系了。
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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