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五月,益阳。
江面上只有一条小船。
船头站着关羽,船尾站着鲁肃。两个人隔着三步,谁也没说话。
两岸的兵马都退到了百步之外。东吴的旗子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脚,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关羽的营在资水西岸,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像一根根白线。
关羽握着刀。刀柄上缠着红绸,是从下邳带出来的,二十多年了,颜色褪得发暗。
鲁肃看着他,忽然开口。
“关将军,你带刀了。”
“你也带了。”
“我带了。”鲁肃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朴素,没有装饰,“可我不打算用。”
他把刀放在船板上。
关羽没动。
鲁肃抬起头,眼睛很亮。
“关将军,你今日来,是想跟我讲道理,还是想动刀子?”
江风灌进船里,缆绳绷紧,发出吱呀的声响。
关羽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01
三天前,益阳大营。
帐外的鼓声从卯时响到午时,没停过。
关羽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荆州七郡,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南郡、武陵、零陵是黑字。长沙、桂阳,已经被红笔圈掉了。
红笔是东吴的颜色。
廖化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步子放得很轻。
“君侯,江东鲁肃遣人送来。”
关羽没接。他的目光还钉在舆图上。
三个月。三郡。
长沙太守廖立,跑了。桂阳,降了。零陵太守郝普,被吕蒙一封假信骗开了城门。
关羽伸出手,把信接过来。
信不长。鲁肃约他,明日午时,益阳城西江心,单刀俱会。
“单刀俱会。”
廖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都变了。
“君侯,这是要您的命!”
关羽把信丢在案上,没说话。
“鲁肃带了万人屯在资水北岸,吕蒙在长沙,甘宁在巴丘。君侯,咱们益阳只有三千人。”
“三千。”关羽重复了一遍。
“对,三千。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关羽抬眼看他。
“羊?”
廖化一噎。
关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五月的日头毒,晒得营前木桩发白。三千人马在操练,枪尖上的反光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的碎银子。
“鲁肃这个人,”他慢慢说,“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廖化想了想:“荆州。”
“不对。”
关羽转过身。
“他想要的是不打仗。”
廖化愣住了。
“当年赤壁,曹操大军压境,是鲁肃第一个主张联刘抗曹。周瑜死了,他接兵权。这些年,江东多少人在孙权面前说我的坏话,说荆州该收,说刘备是条养不熟的狼。谁在拦?”
他停了一下。
“鲁肃。”
帐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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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还是不甘心:“可君侯,鲁肃跟咱们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拦?”
关羽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临淮的位置。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家里有钱,仗义疏财。当年周瑜当居巢长,手下缺粮,去找他借。他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他随手就指了一囷送给周瑜。”
廖化听得愣神。
“三千斛,说送就送?”
“说送就送。”关羽说,“这种人,图什么?”
廖化不说话了。
赵累从外面进来,拱手道:“君侯,探马回话。鲁肃营中今日杀牛,犒赏三军。”
“杀牛?”
“是。杀了二十头。”
关羽笑了笑。
“他要是想杀我,不会杀牛。”
赵累不解:“那杀牛是做什么?”
“壮胆。”
关羽走回案前,手指点着舆图上益阳的位置。
“鲁肃心里清楚,孙权要荆州,他要的是时间。曹操在北边,孙权在南边,咱们夹在中间。这仗一打,谁得利?”
他抬起头。
“曹操。”
廖化和赵累对视一眼。
关平一直站在角落里。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忽然开口:“父亲,明日我去。”
关羽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替父亲赴会。”
关羽摇头。
“鲁肃请的是我。我若不去,他会说关羽怕了。江东那些主战的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关平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把刀擦干净。明日,你跟我去。”
02
资水北岸,东吴大营。
鲁肃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帐外传来杀牛的声音,牛叫得很长,然后戛然而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
吕蒙从长沙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泥。他掀帘进来,把头盔往案上一放。
“子敬,你真要跟他会?”
“会。”
“我看不必。”吕蒙坐下,“三郡已经到手。长沙廖立跑了,桂阳降了,零陵郝普被我一封信骗开了城门。益阳这一路,直接打过去就是。关羽三千人,我两万,三天之内,让他滚回江陵。”
鲁肃放下药碗。
“然后呢?”
吕蒙一愣。
“然后,刘备在公安有五万人。”鲁肃说,“他可以从公安顺江而下,断我们的后路。曹操在汉中,随时可以出兵关中。我们跟关羽打,刘备跟我们打,曹操看戏。”
他咳了两声,胸口闷闷地疼。
“子明,你觉得孙权想要的是三郡,还是荆州?”
吕蒙沉默了一会儿。
“荆州。”
“对。要荆州,就不能只要三郡。”
鲁肃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江面上暮色四合。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关羽的营。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是周瑜跟我一起去见孙权。那天晚上,孙权拔刀砍了案角,说谁再敢言降,如同此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跟刘备,是一条船上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吕蒙说。
“是不一样了。”鲁肃点头,“刘备取了益州,翅膀硬了。当年他借荆州的时候说,得了益州就还。现在他说,须得凉州,才还荆州。”
他转过身。
“子明,你说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耍赖?”
吕蒙冷笑:“耍赖。”
“我也知道是耍赖。”鲁肃说,“可耍赖归耍赖,他到底还是孙权的妹夫,还是曹操的敌人。”
帐外有人喊:“甘将军到!”
甘宁大步进来,腰间铃铛叮当作响。他看了吕蒙一眼,又看鲁肃。
“子敬,明日会,我带三百刀斧手藏在船里。”
“不必。”
“关羽那人骄横,万一他动手——”
“他不会。”
甘宁急了:“你怎么知道?”
鲁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要是想动手,就不会来。”
他走回案前,把那碗凉药一口喝干。
“明日我一个人去。你们谁都不许跟着。”
甘宁还要说话,被吕蒙拉住了。
吕蒙盯着鲁肃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子敬,你脸色不好。”
“老毛病。”
“去年就听你这么说。”
鲁肃没回头。
“子明,我这一辈子,做过两件大事。一件是劝孙权抗曹,一件是劝孙权借荆州给刘备。”
“第二件,你后悔了?”
鲁肃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
03
入夜,益阳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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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壶酒,一封密信。
信是傍晚到的。送信的人是刘备身边的亲卫,一路换马,跑死了三匹。
关羽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起来,灰烬落在案上。
廖化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君侯,主公说什么?”
“曹操入汉中了。”
廖化的脸色变了。
“三月出兵,五月已经到了阳平关。”关羽说,“张鲁撑不了多久。曹操一得汉中,下一步就是益州。”
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赵累低声说:“那咱们这边……”
“不能打。”关羽说。
三个字,说得很慢。
“大哥在公安,五万人。鲁肃在资水,一万人。吕蒙在长沙,两万人。真打起来,两边都得脱层皮。曹操在北边看着,等我们打完,他南下捡现成的。”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所以主公的意思,是议和。”
廖化眼睛一亮:“那正好,明日会——”
“议和,”关羽打断他,“不等于认输。”
他把酒一口喝了。
“三郡已经丢了。长沙、桂阳、零陵,都在孙权手里。明日我去,如果张口就说议和,鲁肃会怎么想?”
廖化不说话了。
“他会想,关羽怕了。他会加价。今天要三郡,明天要南郡,后天就要我的人头。”
关羽放下酒杯。
“所以明日,我一句软话都不能说。”
赵累迟疑道:“可主公的意思是议和……”
“议和是目的,不是手段。”
关羽站起身,走到帐中的刀架前。
那把刀搁在架上,刀身用布裹着,只露出一截刀柄。柄上缠着红绸。
他伸手摸了摸。
“明日,我带刀去。”
“君侯,”赵累急道,“单刀俱会,双方各带一把刀。您带刀,鲁肃也带刀。”
“我知道。”
“万一动起手来——”
“动不了手。”关羽说,“我要是动手,就是我不讲道理。我讲道理,鲁肃就得跟我讲道理。他这个人,最讲道理。”
他转过身。
“廖化。”
“在。”
“我走后,营中一切听赵累调遣。若午时三刻我还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你就带人,退守江陵。”
廖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君侯!”
“哭什么。”关羽皱眉,“我说的是若。”
关平从帐外进来,手里捧着擦好的刀。
刀擦得很亮,映着烛火。
关羽看了他一眼。
“明日,你留在岸上。”
“父亲!”
“你留在岸上。”关羽重复了一遍,“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收尸。”
关平咬着牙,没说话。
帐外起了风。江面上传来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关羽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北边三百里外的汉水南岸,一匹快马正在狂奔。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的字,会让这场会面彻底翻盘。
04
次日午时,江心。
小船摇摇晃晃,关羽站在船头,刀横在肘弯里。
鲁肃站在船尾,白袍素冠,双手拢在袖中。
两船靠近。
关羽一抬脚,跳了过去。船身一沉,晃了两晃,稳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
鲁肃看着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
关羽没动。
鲁肃咳完,直起身,抹了抹嘴角。
“关将军,你带刀了。”
“你也带了。”
“我带了。”鲁肃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可我不打算用。”
他把刀放在船板上。
关羽看着那把刀,没说话。
鲁肃抬起头。
“关将军,你今日来,是想跟我讲道理,还是想动刀子?”
江风忽然大起来,吹得船帆鼓胀,缆绳绷紧。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鲁肃,看了很久。
这个人比他小十二岁,今年四十三。可看上去,像六十。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子敬,”关羽开口,“你病了。”
鲁肃笑了笑。
“老毛病。说正事。”
“好。”关羽把刀往船板上一顿,“说正事。你约我来,要说什么?”
鲁肃收起笑。
“荆州。”
“荆州怎么了?”
“荆州是孙家的。”
关羽的眼睛眯起来。
“孙家的?”
“是。”鲁肃说,“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你家主公兵败长坂,手下连一校人马都凑不齐。是我家主公收留了他,把土地借给他安身。这些年,他靠着荆州站稳了脚,又取了益州。现在我家主公只要三郡,他不给。”
他顿了顿。
“关将军,你说这道理,站得住吗?”
关羽冷笑。
“乌林之役,我家主公亲自上阵,睡觉都不脱甲。破曹操,是我们出的力。难道白出力,连一块地都换不来?”
鲁肃摇头。
“不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
“长坂坡的时候,你家主公是什么光景?计穷虑极,想往南边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我家主公可怜他,把土地、百姓、兵力都借出去,让他有个安身之所。可他呢?”
鲁肃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借了不还,还装模作样。如今益州到手,又想要荆州的土地。这种事,平常人都做不出来,何况一个领兵的主公?”
江风灌进船里,吹得鲁肃的袍角翻飞。
“我听说,贪而弃义,必为祸阶。”他盯着关羽,“关将军,你担着这么大的担子,不能明辨是非,反倒仗着兵少,想用拳头说话。师出无名,老了也没用。你能得到什么?”
最后八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船上。
关羽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鲁肃说的,是实情。
长坂坡。当阳。那时候刘备确实走投无路。确实是孙权收留了他,把南郡借给他。
这些事,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知道,不代表他能认。
“子敬……”
他刚开口,船尾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土地是天下的,有德者居之,哪有什么一定是谁的!”
是关平。
他一直站在后面的小船上,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鲁肃猛地转头。
“你是什么人!”
“我——”
“你父亲在这里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鲁肃这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关平的脸涨得通红。
关羽操起刀,站了起来。
“这是国家大事,你懂什么!”
他冲关平使了个眼色。
“走!”
关平咬着牙,退回了小船。
江面上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
鲁肃看着他,慢慢说:“关将军,你刚才没答我的话。”
关羽握着刀,站在船头。
日头正毒,晒得他后背的汗把衣甲都浸透了。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可他不能认。
他往前一步,把刀插在船板上。
“子敬,你说得对。”
鲁肃一愣。
“长坂坡的事,是真的。借荆州的事,也是真的。你要讲道理,我讲不过你。”
关羽抬起头,眼睛盯着鲁肃。
“可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鲁肃看着他。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关羽压低声音。
“曹操,进汉中了。”
鲁肃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月出兵,五月已到阳平关。张鲁撑不了几个月。曹操一得汉中,下一步就是益州。”
关羽一字一句地说。
“子敬,你今天就算把我杀了,荆州也不会是孙权的。我大哥在公安有五万人。我死了,他会倾巢而来。到那时候,曹操从汉中出兵,你们从荆州出兵,两边打成一锅粥。”
他顿了顿。
“曹操在北边看着,等我们打完,他南下捡现成的。这个账,你比我算得清。”
江面上很静。
鲁肃站着没动,白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关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吗?”
关羽一愣。
“江东要收荆州,这话说了三年。孙权催我,吕蒙催我,甘宁催我。我今天要是不来,明天吕蒙就带兵打益阳。”
鲁肃咳嗽了两声。
“可我不想打。”
“为什么?”
鲁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关将军,你今年多大?”
“五十五。”
“我四十三。”鲁肃说,“比你小十二岁。可你看我这样子,像比你小十二岁吗?”
关羽没说话。
他确实不像。
“我去年开始咳血。”鲁肃说得很平静,“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治不好。”
江风吹过,鲁肃的袖子动了动。
“我活不了几年了。所以有些事,我想在我死之前办完。”
关羽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一下。
“你想办什么?”
“孙刘不能打。”
鲁肃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曹操在北,我们在南。两家一打,曹操就赢了。我劝孙权借荆州给你家主公,就是这个道理。这些年,我在孙权面前说了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
他抬起头。
“可你大哥,太不讲究了。”
关羽沉默。
“益州到手,荆州不还。孙权脸上挂不住,我脸上也挂不住。三郡已经被吕蒙打下来了,我要是空着手回去,孙权会换一个主战的人来接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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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顿了顿。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以湘水为界。”
鲁肃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湘水以东,长沙、江夏、桂阳,归吴。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归刘。”
关羽的呼吸慢了下来。
南郡。江陵。那是荆州的根本。
零陵、武陵,那是荆州的腹地。
丢掉的只有长沙、江夏、桂阳——而这三个郡,本来就已经在吕蒙手里了。
“孙权会答应?”他问。
“我去说。”鲁肃说。
“你为什么帮我?”
鲁肃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帮你。”
他弯腰把船板上的短刀捡起来,插回腰间。
“我是帮江东。”
关羽盯着他。
“子敬,你早就知道曹操入汉中了,是不是?”
鲁肃的手停在刀鞘上。
过了半晌,他说:“江东的细作,不比你的慢。”
关羽的眼睛眯起来。
“所以你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要我低头。”
“不是。”
“你是要我给你一个台阶。”
鲁肃看着他,没否认。
“孙权要面子。我要是空手回去,他下不来台。你今日在船上认了这个理,我回去就有话说——关羽都认了,是刘备不对,所以咱们要三郡,理直气壮。”
他顿了顿。
“然后我再说,曹操入汉中,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孙权就能点头。”
关羽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的日头慢慢偏西,水色由白转金。
“子敬,”他最后说,“你这人,比我想的还难缠。”
鲁肃笑了。
“关将军,你也不差。”
05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关平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关羽把刀从船板上拔起来,插回鞘里。
“回营。”
关平愣了一下:“父亲,成了?”
“成了。”
“东吴退兵了?”
“还没。”关羽说,“鲁肃回去说,孙权点头,才算数。”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不过他会去说的。”
关平跟上来:“父亲,您跟他说了什么?我看他在船上咳得那么厉害……”
关羽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那条小船已经划远了,鲁肃站在船尾,白袍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像一片快要落下去的云。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关羽忽然开口。
“什么话?”
“他说,孙刘不能打。”
关羽顿了顿。
“这话,我记下了。”
三天后,孙权派诸葛瑾到公安,与刘备议和。
又过了七天,双方立约: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
东吴罢军。
吕蒙从长沙撤兵,甘宁从巴丘退走。
益阳城外的东吴大营,一夜之间空了。
关羽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旗子一面一面地收起来。
赵累在旁边说:“君侯,南郡保住了。”
“保住了。”
“零陵、武陵也回来了。”
“回来了。”
赵累犹豫了一下:“君侯,这次多亏了鲁肃……”
关羽没说话。
他知道,这次确实多亏了鲁肃。
可他更知道,鲁肃帮他,不是因为他关羽的面子。
是因为曹操在汉中。
是因为孙权需要一个台阶。
是因为鲁肃自己活不长了,想在自己死之前,把孙刘两家的事办妥。
这些,他心里都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汉中的方向。
“赵累。”
“在。”
“传令下去,加强江陵防务。从今日起,所有渡口,日夜巡守。”
“是。”
关羽转身往营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还有。”
“君侯?”
“给鲁肃送一坛酒去。”
赵累一愣:“送酒?”
“就说,”关羽想了想,“就说关羽谢他今日在船上没拔刀。”
赵累应声去了。
关羽站在原地,看着江面上的晚霞。
那颜色,像血。
两年后,建安二十二年,鲁肃病逝,年四十六。
孙权亲自为他送葬,哭得很伤心。
鲁肃死后,吕蒙接了他的位置。
又过了两年,建安二十四年,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
关羽败走麦城。
那一年的冬天,他在临沮被俘,与关平一起被杀。
荆州全失。
临死前,关羽想起过很多事。
想起桃园,想起下邳,想起赤壁。
也想起益阳江心那条小船。
想起鲁肃把刀放在船板上,说,我不打算用。
那把刀,到死都没有出鞘。
而他自己那把刀,从下邳带出来的那把,刀柄上的红绸已经褪成了灰色。
他忽然想起鲁肃那天在船上说的话。
孙刘不能打。
这话,鲁肃说对了。
可惜,鲁肃死得太早。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三国志·吴书·鲁肃传》,陈寿撰,裴松之注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陈寿撰
《三国志·吴书·吕蒙传》,陈寿撰
《三国志·蜀书·关羽传》,陈寿撰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陈寿撰
《资治通鉴》卷六十七,司马光撰
【现代研究】
《三国史话》,吕思勉著,中华书局
《关羽传》,田福生著,中国文史出版社
《孙吴政区地理研究》,陈健梅著,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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