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请客,落座就点4瓶茅台,我借口从后门走,3小时后他电话追来
我那个表弟,叫陈永刚,比我小两岁。他爸我得叫舅,亲舅。可我跟他,说实话,不怎么亲。
不是有仇,是那种——你明知道是亲戚,但从小玩不到一块儿去,长大了更没话说。他混得早,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听说在南方倒腾建材发了点财。我呢,按部就班上的学,在县城一所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老婆在超市做收银,日子紧巴巴但能过。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响了。
"哥,晚上出来吃个饭,好久没聚了。"
陈永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烟酒嗓的沙哑。我愣了一下,好久没聚了——可不是嘛,上一次见面还是前年舅住院,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打电话,冲我点了个头就走了。
"在哪儿吃?"我问。
"老地方,金鼎轩。六点半,你准时来就行。"
金鼎轩我知道,县城最贵的饭店,我结婚的时候都没舍得订那儿。我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到。"
放下电话,我跟我媳妇王秀琴说了这事。她正坐在沙发上给儿子补校服裤子,头也没抬:"去呗,反正他请客。不过你悠着点,别喝多了,你那胃。"
"知道。"
我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骑着电动车出了门。路上风大,吹得脸发干。我一边骑一边想,陈永刚请我吃饭图啥?他这种人,没事不找人。可我又想不出他能求我什么——我又不是当官的,就是个教书的。
六点半,我到了金鼎轩。门口停着一排车,有宝马有奥迪,还有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标亮得晃眼。我锁好电动车,从车堆里挤出来,进了大厅。
包间在三楼,303。我推门进去,陈永刚已经到了,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件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金表,正低头玩手机。另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坐得笔直,面前摆着个公文包。
陈永刚站起来,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乱。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哥,来了!快坐。"
我跟他握了下手,手心有点潮。他招呼我坐到主位旁边,自己坐主位。
"这两位,"他指了指那两个人,"都是我朋友。这是老赵,做工程的。这是小吴,律师。"
老赵抬头瞥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看手机。小吴倒是站起来跟我握了手,笑着说:"久仰久仰。"我心想久仰什么,我又不是名人。
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陈永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直接跟服务员说:"先来四瓶茅台,飞天那种。"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四瓶茅台。我在这县城教书,一年工资加起来也就五六万,四瓶茅台够我半年工资了。
老赵这时候抬起头,笑着说:"永刚,今天什么日子,这么豪横?"
陈永刚摆摆手:"没事,跟哥聚聚,喝好点。"
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我跟他聚聚?我们多久没正经说过话了?他上来就点四瓶茅台,这"聚聚"肯定不是单纯吃饭。
菜陆续上了。冷盘先来,酱牛肉、凉拌木耳、白切鸡。陈永刚张罗着倒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给老赵和小吴也倒了。
"哥,我先敬你一杯。"他端起杯子。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茅台确实好喝,但我喝着像喝钱。
"永刚,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直说了。
他笑了笑,放下杯子:"哥,你还是这么直。没事就不能请你吃个饭?"
"能,但你这阵仗——"我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四瓶茅台,我喝着心里不踏实。"
老赵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小吴低头吃了口菜。
陈永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半杯,然后说:"哥,我确实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最近在城南拿了块地,想搞个建材市场。资金周转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我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借钱?"我看着他。
"对。不多,就二十万。"
二十万。我一个月四千,二十万是我四年的工资,还不含花销。我哪来的二十万?
"永刚,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教书的,哪有二十万。"
"哥,我知道你没有。但你不是有套房子吗?老城区的那套,我听舅说你一直空着。"
我沉默了。
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老城区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我爸十年前走的,房子留给了我。我一直没卖,也没租,就空着。那里有我太多小时候的记忆,我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那儿。后来我妈也走了,我结婚后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那房子就一直锁着。
"你想让我拿房子抵押?"我问。
"对。抵押贷个二十万,我这边周转开了就还你,利息我出,比银行高两个点。最多一年,一年之内肯定还。"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诚恳,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是那种——他已经算计好了,笃定我会答应的东西。
"永刚,不是我不帮你。那房子——"
"哥,我知道那是叔留下的。但叔也不想看你放着好资源不用吧?你一个月挣那点钱,秀琴在超市累死累活,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你把这钱借给我,我一年还你,利息算你的外快。你算算,二十万,一年下来利息多拿好几千,比你教书划算。"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懂,但合在一起,我听着像被人架住了。
老赵这时候开口了:"永刚这项目我了解,确实稳。城南那边政府要搞新区,建材市场肯定赚。你借给他,不亏。"
小吴也点点头:"陈哥的还款能力还是有的。"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茅台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但我一点想喝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就是个局。
四瓶茅台,两个"朋友",一个包间。他不是请我吃饭,他是请我上套。
我慢慢放下筷子。
"哥?"陈永刚看着我。
"我去个厕所。"我站起来。
"就在走廊尽头。"
我出了包间,没往走廊尽头走,而是拐了个弯,从消防通道下了楼。一楼后门没锁,我推开门,外面是停车场后面的小巷子。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喂?"她接了。
"秀琴,陈永刚找我借钱,二十万,要拿咱爸那房子抵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别借。"她说得很干脆。
"我知道。"
"他什么意思?突然请你吃饭,还点那么贵的酒,肯定没安好心。你赶紧回来。"
"我走了。"
"走吧走吧,别理他。"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吹得眼睛发酸。我一边骑一边想,我那个表弟,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河里摸过鱼。他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胆子却大,敢下深水区。我站在岸边不敢下去,他就冲我喊:"哥,下来!水里不冷!"
那时候他叫我哥,是真心的。
现在他叫我哥,叫的是那套房子。
回到家,秀琴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浩浩在写作业,看见我回来,说:"爸,你不是说去吃饭吗?"
"吃过了。"我说。
秀琴给我盛了碗饭,低声说:"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走了就走了。"
浩浩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琴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应该是睡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永刚那张脸。他倒酒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手腕上那块表——他混得确实比我好,这我知道。但他找我借钱,拿房子抵押,这事我不放心。
不是不信他的人品。是这事本身就不对劲。他做工程的,资金周转找银行去,找亲戚借什么?还找了两个外人来"作证",这不就是给我施压吗?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陈永刚"。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你怎么走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不舒服,胃疼。先回来了。"
"哥,你别多想。我真的就是想跟你借点钱,那房子抵押又不卖,又亏不了你。"
"永刚,不是亏不亏的事。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妈也住过。我——"
"哥,我知道你有感情。但感情不能当饭吃啊。你看看你现在,一个月四千块,秀琴在超市站一天才挣多少?浩浩以后上学要不要花钱?你替孩子想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哥,这样,利息我再给你加一个点。一年,最多一年,我还你。你要是不放心,我写借条,找老赵做担保。"
"永刚,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哥,你跟我说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永刚,你那项目,真的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稳。"他说。
"老赵是谁?"
"我合伙人。"
"小吴呢?"
"我律师。"
"你们三个,就你们三个?"
"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得知道我借出去的钱去哪儿了。"
"哥,我跟你说了,城南建材市场。你要有兴趣,改天我带你去看看那块地。"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出门。秀琴带浩浩去上补习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中午的时候,我舅打电话来了。
"你跟永刚怎么了?"舅的声音带着质问。
"没怎么。"
"没怎么他给我打电话说你饭吃到一半跑了?人家好心请你吃饭,你这什么意思?"
"舅,他让我拿房子抵押借他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万是有点多。但他是我儿子,他能害你吗?"
"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永刚在骗你?他从小就不是那种人。他现在做正经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找你帮个忙,你跑什么?"
"舅,那房子是爸留下的。"
"房子又不会少一块砖。抵押了还是你的,钱还了就解押了。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
我握着手机,胸口堵得慌。
"舅,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永刚说了,利息给你,借条给你,还能亏了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下午秀琴回来了,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把舅打电话的事说了。她听完,冷笑了一声:"你舅也是,自己儿子借钱,他不出面,让你出房子。你那房子要是出了事,他管吗?"
"别这么说舅。"
"我说的是实话。你想想,陈永刚要真是正经周转,银行不贷给他?非得找你?你那房子值多少钱他不知道?抵押个二十万,银行最多贷出来十几万,剩下的他拿什么补?"
秀琴说得对。我虽然不是做生意的,但我知道房子抵押是怎么回事。评估价打折扣,加上各种手续费,我那房子抵押了,到手可能就十五六万。陈永刚要二十万,这账怎么算都不够。
"他是不是还找了别人?"秀琴问。
"不知道。"
"你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翻出陈永刚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永刚,你除了找我,还找了别的亲戚吗?"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哥,我就找了你。别人我不好意思开口。"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不好意思开口?我跟他多少年没走动过了,怎么就好意思跟我开口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琴推了推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要是借,我就跟你离婚。"
她说的很平静,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沉默了很久,说:"不借。"
第三天,陈永刚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他的语气变了,没有上次的客气,带着点不耐烦:"哥,你想好了没有?我这边急用。"
"永刚,那房子我不能动。"
"为什么?"
"我媳妇不同意。"
"哥,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不是做不了主,是确实不合适。永刚,你要是真缺钱,我手头有两万,你先拿去应急。二十万那个事,我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两万?哥,我这边缺口二十万,你给我两万?"
"我只有这么多。"
"行。两万就两万吧。"
他答应了。但我听出来,他不是真要那两万,他是觉得从我这儿拿不到更多了,顺水推舟。
我转了两万给他。他收了,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周后,我听说了陈永刚的事。
不是从他嘴里听说的,是从我舅妈那儿。舅妈在菜市场卖菜,消息灵通。她跟秀琴说,陈永刚那个建材市场项目黄了,合伙人老赵卷了一笔钱跑了,小吴那个律师也是老赵的人。陈永刚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抵押了,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我听完,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秀琴。
"就这几天。舅妈说,永刚那块地根本没批下来,是老赵忽悠他的。他投了钱进去,现在血本无归。"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如果那天我没走,如果我把房子抵押了借给他二十万——
我不敢想。
晚上,陈永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哥,对不起。"
我没回。
第二天,我舅打电话来了。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带着点哀求:"孩子,永刚现在在外面躲债,那些人要找他麻烦。你能不能——"
"舅,我帮不了。"
"你那房子——"
"舅,那房子我要留着给浩浩上学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我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做?她心软,肯定会帮。但她帮了,后果她扛得住吗?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的,但仔细看,叶缝里冒出了一点新绿。
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希望。
陈永刚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听说他去了外地,在一个工地上干活还债。舅搬去跟他舅妈住了,偶尔在菜市场碰见舅妈,她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那套老房子,我后来收拾了一下,租了出去。租金一个月八百,不多,但够交物业费和水电费。有时候路过那条老街,我会停下来看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以前我妈总在窗台上摆一盆仙人掌,说好养。
现在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你帮不了所有人的时候,先护住自己的家。
浩浩上初中了,成绩中等,但人老实。秀琴还是在那家超市做收银,不过升了个小主管,工资涨了五百。我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也涨了一点。
日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一天一天过。
有时候我想起那个晚上,金鼎轩的包间里,四瓶茅台开了一瓶,他给我倒的那杯酒还冒着热气。如果那天我喝了那杯酒,签了那个字——
我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但生活没有如果。
你只能在你站的地方,做你能做的决定。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里人,就够了。
陈永刚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他在工地上挺好的,能挣钱,就是累。我回了他一句:"注意身体。"
他没再回。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亲戚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太近了烫手,太远了生分。但有一条线,不能越。越了,伤的是两家人。
那四瓶茅台,我后来在超市见过,一瓶两千多。我看着那个价签,心想,这酒再好,也不如家里那碗热汤。
秀琴炖的排骨汤,浩浩爱吃。每次放学回来,闻到那个味儿,书包一扔就往厨房跑。
这就够了。
人这辈子,不就图个踏实吗。
踏实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至少那天晚上,我从后门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跟水似的,不声不响就流走了。
陈永刚走后,我舅那边也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舅妈在菜市场碰见秀琴,远远地点个头,也不多说话。秀琴回来跟我说,舅妈瘦了一圈,头发又白了不少。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但确实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两万块钱,我没提,陈永刚也没还。我当那钱打了水漂,就当给舅妈买菜了。
浩浩上初中后,学习压力比小学大得多。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有时候对着数学题发呆,我坐旁边看着心疼。我教语文的,数学题我也不会,只能干着急。秀琴说要不报个补习班,我算了算账,一个月又要多出一千多,咬咬牙还是报了。
生活就是这样,这边省了那边花,永远有地方要掏钱。
那套老房子租出去后,租户是个外地来的小夫妻,在县城打工。他们按时交房租,也不搞破坏,偶尔我在楼下碰见,打个招呼。房子有人住着,比空着强。至少窗户上有了窗帘,阳台上晾着衣服,看着像个家。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陈永刚在外面打工还债,舅在家待着,我上我的班,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今年春天,三月份,我舅突然住院了。
是秀琴从舅妈那儿听说的。舅妈在菜市场卖菜,早上四点多起来进货,那天突然晕在摊位上,旁边的人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查,脑出血,还算发现得早,人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说话也含糊。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秀琴给我发了条微信:"你舅住院了,在县医院,你下了课去看看。"
我那节课是初三的语文,正讲到《出师表》,讲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底下学生昏昏欲睡。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文章写的就是普通人的命——你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个布衣。
下了课,我跟班主任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我找到房间,推门进去,舅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歪着,嘴往一边斜,看见我进来,想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听不清。
舅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站起来说:"孩子,你来了。"
"舅妈,舅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得靠轮椅。医生说了,得长期康复,这钱——"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知道说什么。舅躺在床上,那只能动的手朝我伸了伸,我握住。他的手干枯得像树皮,力气很小,但攥着我不放。
"舅,你别急,慢慢养。"
他摇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凑近了听,听出来是:"永刚……永刚……"
我愣了一下。
舅妈在旁边说:"他天天念叨永刚,想见他。可永刚在外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心里一沉。
"舅妈,你跟永刚联系了吗?"
"打了电话,他说请不下假,得再等等。"
请不下假。在工地上干活,哪来的假?我理解。但舅这情况,万一有个好歹,人不在身边,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在医院待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舅妈送我到门口,低声说:"孩子,你舅这病,花钱的地方多了。康复、吃药、护理,一个月少说三四千。我那点卖菜的钱——"她没往下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
"舅妈,钱的事你别太愁。我这边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也不容易,浩浩上学,秀琴工资也不高——"
"没事,我能匀出来一些。"
回到家,我跟秀琴说了这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帮。毕竟是舅。"
"我想每个月给舅妈转五百块钱。"
"行。我那边也拿五百。一千块,舅妈那边能松快点。"
秀琴答应了,没多说。这就是她,看着泼辣,心是软的。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发工资,先给舅妈转五百。秀琴也转五百。舅妈每次都收,每次都发语音过来,声音哽咽:"孩子,舅妈对不住你们。"
"舅妈,别说这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上课、改作业、备课,周末带浩浩去补习班,偶尔去医院看看舅。舅的康复很慢,半边身子始终没完全恢复,但能坐轮椅了,舅妈推着他每天在走廊里转几圈。
四月份的时候,陈永刚回来了。
不是他主动回来的,是工地那边完工了,他跟着包工头来了隔壁市的一个项目,离我们县城不远,坐大巴一个小时。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回来看看舅。
"哥,我明天回来,想去医院看看我爸。你——你方便吗?"
他的声音比上次打电话时更沙哑了,带着疲惫。
"你回来就行,不用管我方不方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陈永刚比我先到,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不少,脸上晒得黑,看着老了五六岁。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哥。"
我点点头。
进了病房,舅看见他,那只能动的手拼命往他那边伸,嘴里含糊地喊:"刚……刚……"
陈永刚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舅的手,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他后脖颈的筋绷得紧紧的。
舅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合适,跟舅妈说了声,出去了。
在走廊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永刚出来了。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擦干了。
"哥,谢谢你。"
"谢什么。"
"我爸住院这些日子,你跑前跑后的。"
"应该的。"
我们站在走廊窗户边,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柳树发了新芽。陈永刚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哥,我这次回来,也想跟你道个歉。上次那个事——"
"过去了。"
"没过去。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听老赵那小子忽悠,以为能赚大钱,结果——"他苦笑了一下,"差点把你也拖下水。哥,那两万块钱,我记着呢,以后一定还你。"
"不急。"
"我爸这个病,得长期治。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想把她接到我那边去。"
"你那边?"
"对,我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小房子,虽然破点,但能住人。我妈去了,至少能给我做做饭,我也能照顾她。"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经历了一些事之后,认了命的那种平静。
"你那边工作稳定吗?"
"还行。包工头对我不错,说我能吃苦,让我跟着他干。一个月七八千,管吃管住。我妈去了,就住我租的房子,不花什么钱。"
"行。舅妈去你那边,总比一个人强。"
"哥,以后你要是有空,带着秀琴和浩浩来玩。我那边虽然破,但管饭。"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行。"
陈永刚在县城待了两天,帮着舅办了出院手续,又联系了康复医院。县医院太贵,他托人找了个市里的康复中心,费用便宜点,效果也还行。他把舅转了过去,安顿好,然后带着舅妈走了。
走的那天,我在上班,没去送。秀琴去了,回来跟我说,陈永刚瘦得厉害,但干活利索,搬东西、办手续、跟医生沟通,都是他一个人跑。舅妈在旁边抹眼泪,他也不劝,就闷头做事。
"他变了。"秀琴说。
"人经历了事,都会变。"
"变得好了还是坏了?"
"不好说。但至少不是以前那个了。"
日子继续过。浩浩期中考试,数学考了78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我高兴了一晚上,给他做了顿红烧肉。秀琴说你一个教语文的,别把厨房搞得跟战场似的。我说难得高兴,你别扫兴。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了。学校里开始准备中考,初三的学生天天熬夜,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我批改作文,一篇一篇地看,写得好的表扬,写得差的鼓励。有个学生写了一篇《我的父亲》,写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我看完,眼眶有点热,给了他满分。
人这辈子,写文章容易,活文章难。
六月份,中考完了。学生散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有点失落。这些孩子,带了一年,说走就走了。
陈永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次他的语气轻松了些:"哥,我妈说想回来看看房子,顺便取点东西。你那套老房子,她想去收拾收拾,你看行不行?"
"行。钥匙在门框上面,你告诉她。"
"不是我妈要去,是我。我这边请假回来了,想住两天。"
"住吧。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换一套。"
"谢谢哥。"
他住了两天。后来秀琴跟我说,她在菜市场碰见舅妈,舅妈说陈永刚在那老房子里住了两晚,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缝都擦了。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我问秀琴。
"没说什么。就站那儿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我沉默了。
那扇窗户,以前我妈在窗台上摆过仙人掌。后来仙人掌死了,我妈也走了。再后来,我结婚搬走了,那房子就空了。现在租出去了,又有人住了。但陈永刚站在楼下看的那扇窗户,我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是小时候。
我们小时候在那房子里跑进跑出,夏天在楼道里乘凉,冬天挤在客厅里看电视。那时候舅还年轻,我爸还在,我妈还在。一晃二十多年,人散的散,走的走,只剩那扇窗户还在。
七月份,放暑假了。浩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虽然不是最好的班,但也是正取。我高兴得请了几个同事吃饭,花了三百多,心疼得要命,但值得。
陈永刚又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工地上受了点伤,不严重,手指头被钢筋划了一下,缝了几针。他说没事,但舅妈在电话里哭,说让他回来养伤。他说不行,工期紧,走不开。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注意点安全。"我说。
"哥,我知道。对了,那两万块钱,我攒了点,先还你五千。剩下的我慢慢还。"
他转了五千过来。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通知,没退回,也没说什么。
八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学校通知我去参加一个培训,在市里,三天。我去了,住在培训中心的宿舍里。晚上没事,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碰见一个熟人。
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一个老师,姓刘,比我早几年退休的,去了市里帮儿子带孩子。他看见我,很热情,拉着我坐下聊。聊着聊着,他突然说:"你那个表弟,是不是叫陈永刚?"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在工地上干活,说认识他。说那小伙子能吃苦,干活不要命。前阵子工地上有个工友从架子上摔下来,他第一个冲上去救人,手都划破了,就是那次受的伤。"
我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救人?"
"对。我儿子说,那工友摔下来,头磕在钢管上,血流了一地。别人都愣着,你表弟冲上去把人背下来了。要不是他,那工友可能就没了。"
我放下筷子,半天没说话。
"你表弟现在怎么样了?"刘老师问。
"还行。在工地上干活。"
"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以前走岔了路。"
我点点头。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秀琴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变了。"
"嗯。"
"那两万块钱,他要是还,你就收着。他还清了,这事就了了。"
"我知道。"
九月初,开学了。浩浩上了高中,书包比初中沉了一倍。第一天送他去学校,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头也没回。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上高中的样子。那时候我爸送我,也是站在这儿,也是这样看着我走远。
一晃,我也成家长了。
九月中旬,陈永刚又回来了。这次不是看舅,是专门来找我的。
他比以前更黑了,手上多了好几道疤,但人精神了不少。穿着件干净的T恤,头发剪短了,不像以前抹发胶,就是普普通通的寸头。
"哥,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们在老房子楼下的小饭馆坐着,点了两盘菜,一瓶啤酒。他没点茅台,也没点贵的酒,就要了瓶当地产的啤酒。
"你说。"
"我打算在工地那边长期干下去了。包工头对我不错,说让我跟着他学管理,以后能当个小队长。工资能涨到一万多。"
"好事。"
"但我妈不想让我干这个。她说太危险,让我回来。可我回来能干啥?县城就这么大,没技术没学历,去哪儿都是打工。不如在工地上,虽然累,但挣钱多,还能学东西。"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干下去。但我妈那边——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贪婪的光,是那种——找到了方向的光。
"行。我帮你劝。"
"谢谢哥。"
他举起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出来,落在桌子上。
"哥,以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我太急了,想走捷径,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我想明白了,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慢就慢点,但走得稳。"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哥,那套老房子,谢谢你借我住。我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灯泡,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
"你费心了。"
"应该的。那房子——"他顿了一下,"有叔和婶的味道。我小时候去那儿玩,婶总给我煮糖水蛋。她走之后,我好多年没再去过。这次住进去,晚上躺在床上,好像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哥,以后你要是回那房子,看看水龙头,我换了新的。灯泡也是LED的,亮堂。"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吃完饭,他送我到电动车旁边。我骑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永刚。"
"嗯?"
"注意安全。"
"知道了,哥。"
我骑着车走了。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舒服。
回到家,秀琴问我他找我什么事。我说他想在工地上长期干,让舅妈别担心,让我帮忙劝劝。
"你劝了吗?"
"劝了。我给舅妈打了个电话,说永刚现在干得不错,包工头看重他,让他学管理。舅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秀琴点点头:"这就对了。人只要肯干,总有出路。"
"是啊。"
浩浩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我们说话,探出头来:"爸,陈叔叔还钱了吗?"
"还了五千了。"
"那还有一万五呢。"
"他会还的。"
浩浩"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房门,心想,这孩子,心眼倒是不坏。
日子还是那样过。我上班,秀琴上班,浩浩上学。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医院看看舅,或者去康复中心。舅的康复有进展,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说话也比以前清楚了。每次去,他都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辛苦你了。"
"舅,不辛苦。"
"你妈要是还在——"
"舅,别说了。"
他就不说了,拍拍我的手。
陈永刚每个月都会给我转钱,五百、一千、两千,不一定,但每次都转。我收着,没退。那两万块钱,他大概还了一万多的时候,突然给我转了一万,说:"哥,剩下的我一次还清了。谢谢你。"
我看着转账通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哪来的钱?"
"攒的。省着点花,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留点自己花。"
"我够了。哥,那两万块钱,算我欠你的。现在还清了,我心里踏实了。"
"踏实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秀琴走过来,看我脸色,问:"怎么了?"
"他还清了。"
"好事啊。"
"嗯。"
"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人这辈子,欠别人的钱能还清,欠别人的情呢?"
秀琴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情这东西,还不完的。但至少他记得。"
"记得就好。"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带着点辣椒的呛。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楼下跑。
我想起那个晚上,金鼎轩的包间里,四瓶茅台开了一瓶。如果那天我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舅还在,舅妈还在,陈永刚还在,我还在。大家都还在,日子还在过。
这就够了。
人这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有坑有坎,有笑有泪,有时候你以为过不去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你身边的人还在。
我起身去厨房,秀琴在炒菜。浩浩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秀琴的背影,突然说:"今天吃啥?"
"红烧排骨。浩浩说想吃。"
"行。多放点糖。"
"知道了。"
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想,这就是生活。
不是茅台,不是豪车,不是大房子。
是一碗热汤,一盘排骨,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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