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玉米那天,邻居打来电话
手机在八仙桌上震的时候,我爸刚把最后一筐玉米码到墙根。
老年机那个破铃声,跟杀猪似的:“叮铃铃——叮铃铃——”
我妈手快,拿围裙擦了擦湿手就去摸手机。屏幕一亮,她眉头皱起来,念了一句:“昝家大伯。”
我爸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头都没抬:“谁?”
“昝家大伯。”我妈把手机递过去,“你那个老邻居,昝德山他爹。”
我爸手顿了一下。
烟丝撒了点在大腿上,他拍了拍,接过去,拇指一划,贴耳边:“大哥,啥事?”
那边声音有点喘,老了的人都这样,说话像风箱拉到最后半下:“守义啊……今年玉米熟透了,天气预报说后儿个有雨。我家德山在城里没回来,德山他媳妇去她娘家了,我腰腿都不争气……你那三轮车,能不能帮我拉两趟棒子?”
院里忽然很静。
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柿子树底下吐舌头。我妈没说话,拿眼睛盯着我爸。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玉米芯,也没敢出声。
我爸没马上回。
他先把烟叼上,摸火柴,划了一下,灭了;又划一下,着了。吸一口,烟叶子噗地亮一下。
“大哥,”他说,“车没坏。”
“我知道你车没坏——”
“人不舒服。”我爸打断他,“前儿个扛袋子闪了腰,这几天弯腰都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昝德山他爹,按辈分我爸得叫大伯,七十好几了,在村里属于那种“说话慢、面子重、不肯轻易服软”的老头。他听出来我爸是推,但又没把话堵死,就笑着哼了一声:“守义,你跟我还来这套?你那腰,春天还帮张家奶奶拉化肥呢,咋到我这儿就闪了?”
我爸也笑,笑得不太好看:“春天是春天,现在是现在。”
“你还在记去年那档子事?”
“没记。”我爸说,“早忘了。”
——他没忘。
我也没忘。
全村都没忘。
二、去年那把火
去年麦后种玉米,地里麦茬子厚得邪乎。犁地机过去,草茬子绞成一团,耙都耙不烂。村里大喇叭天天喊:
“严禁焚烧秸秆!卫星天上看着!谁烧罚谁!”
红布牌子插在村口:“烧一垄,罚一千五。”
我爸不信邪。
也不是不信,是地太多、活太赶。我家六亩半,昝家紧挨着五亩,中间就隔一条田埂。收完麦,秸秆堆在垅沟里,不清理,玉米种下去苗都钻不出来。雇人清?一亩八十,六亩半五百二,够买半袋复合肥。我爸舍不得。
有天傍黑,他扛把钉耙去地里,把玉米地边的麦秸拢成一小堆,打算“就烧这一小堆,不冒大烟,没人看见”。
他点着火,蹲在田埂上看火苗舔秸秆。
火不大,风往东边吹,烟飘到昝家地头那排杨树后头。我爸以为没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村长骑着电动车来敲门,后头跟着镇上两个人,蓝制服,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
“段守义,昨儿个东岗地头,你烧了?”
我爸还笑:“谁说的?我就拢了点草叶子,火苗没过膝盖——”
“有人拍了视频。”村长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里,天快黑了,地头一团火,一个穿蓝跨栏背心的男人蹲在那儿,侧脸,额头那道疤清清楚楚。那道疤是早年铡草机啃的,全村没第二个。
我爸不笑了。
我妈在后面问:“谁拍的?”
村长不说是规矩,但村里就那么大,谁家地挨着,谁那几天举着手机在埂上转悠,谁媳妇在村头小卖部说“现在都讲环保,不能由着他们糊弄”,一猜一个准。
昝德山。
他跟我爸同岁,从小一块光屁股玩泥,成年后合伙买过播种机,后来为“谁先用机器、谁少摊油钱”红过一次脸,再后来慢慢就淡了。平时见面还递烟,喊“守义,赶集不?”我爸也应:“去,捎袋盐。”
可拍视频的是他。
举报的也是他。
罚单下来:一千五。
我爸把存折从抽屉夹层摸出来,骑摩托去镇上信用社取钱。那钱本来是给我奶买电动轮椅的——我奶瘫在炕上三年了,后背烂了两个疮,我爸每次给她翻身都咬牙:“娘,再等等,等棒子卖了,给你买个带电的,你一摁就能挪。”
轮椅晚买了四个月。
那冬天我奶想挪到窗边晒暖,我妈抱不动,我爸腰一使猛,俩人一块歪地上。我奶胳膊磕在床沿,肿了小臂粗,紫得发亮。
我爸那天晚上没吃饭,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烟是旱烟,自己种的,辣嗓子。他咳得眼圈红,不是咳出来的。
我没敢过去。
有些时候,当儿子的过去,当爹的就得硬撑;不过去,他反倒能自己缓过来。
三、他没去骂人
换了别的性子,连夜去昝家拍门,骂一顿,哪怕打一架,村里人倒还觉得“正常”。
我爸没去。
第二天照常五点半起,扫院子,喂鸡,把三轮车油门拧得突突响,去镇上砖厂装车。中午回来,裤腿上全是白灰,端起我妈递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半茶缸,说一句:“今儿个多挣六十,够给娘买两斤苹果。”
我妈憋不住:“你就这么算了?”
我爸把缸子顿桌上:“算咋不算?烧了是我烧的,罚是上头罚的。他去举报,他心里有他的理——可这理,我不认。”
“那你还帮他拉棒子?”
“以前帮,是把他当哥。”我爸摸了摸我奶枕边那个旧收音机,声音低下来,“现在再帮,就是把我自个儿当傻子。”
从那以后,两家还是邻居。
墙是土坯墙,年头久了,顶上长狗尾巴草。昝家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枝子探过墙,枣熟了往我家院里掉。以前我爸还捡起来洗洗吃,说“德山他爹种的枣,甜,核小”。后来枣掉了,我爸瞅一眼,脚一拨,让鸡啄。
昝德山来串门,我爸就起身去喂猪。
昝德山他媳妇在墙根晒被子,跟我妈搭话:“妹子,今儿个集上茄子贱。”我妈“嗯”一声,低头择豆角,多一个字没有。
村里人嘴碎:
“守义这人,记仇。”
“人家拍你视频也是为环保,你烧了还有理了?”
“可那钱是给老太太买轮椅的啊……”
“一千五也不是偷的,自家种地罚的,怨谁?”
“那也不能举报邻居啊,抬头不见低头见。”
“现在人都精,手机一举,比村干部还管用。”
我爸听见也不辩。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本账,不念出声。
四、玉米黄了
一夏天过去,棒子长得不赖。
我家六亩半,昝家五亩,地连着地,风一吹,两家的叶子哗啦哗啦蹭一块,像俩闹别扭的老汉背对背坐着,衣裳还挨着。
九月底,棒子皮发白,籽粒拿指甲一掐,浆稠,不嫩不老。
我请了三天假回村。在县城干文员,坐一天腰像断了一样,回来扛玉米反倒舒服点——起码汗是热的,人不空。
头天先收自家。
我爸把三轮车开到地头,车斗垫块旧苫布,我妈挎个荆条筐掰棒子,我负责往车斗里扔。玉米叶子刃似的,胳膊划得一道道白印子,汗一杀,疼得龇牙。
我爸说:“城里坐空调屋坐娇了。”
我说:“爸,你这活,坐一天比爬三十层楼还累。”
他乐了:“那你也别回来,省得看见心疼。”
“不回来你又自己扛。”
“我扛一辈子了。”
这话没分量,像随口说。可我鼻头忽然有点酸。
我爸五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小半,脊梁还直,扛百斤袋子腰不弯,可蹲下去系鞋带得扶着膝。他不服老,可老不饶人。
中午回家吃饭,我妈擀的杂面汤,放一把小白菜,炝点葱油。我爸就着腌萝卜吃两大碗,吃完剔牙,站在院里看天:
“后儿个有雨,得赶明儿把昝家东头那块洼地的水排了,要不棒子一淋,秃尖。”
我说:“咱自家的还没拉完呢。”
他“唔”一声,没接。
——他心里还记着昝家那几亩地。记着,不等于原谅;可地是地,人是人,棒子熟了不收,糟践东西,他心疼。
这就是我爸:不骂你,不帮你,但看见粮食烂地里,他夜里睡不踏实。
五、电话又响了
第二天下午,刚把自家第三车棒子卸完,手机又响。
这回我妈没接,我爸自己摸起来看一眼,眉头皱成“川”字。
“咋?”我问。
“还是昝家大伯。”
他划开,免提一开,老头声音又来了,比上午更急:
“守义,收割机我约上了,明早七点到地头。可机子进不去洼地那头,得先有人把埂边棒子掰了腾地方。我今儿个掰了一前晌,腰直不起来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先帮我掰两垄?工钱按天算,一百二,管午饭,咋样?”
我妈“嗤”一声:“一百二?雇零工现在一百八,管饭管水。拿你当亲兄弟使唤呢。”
我爸没理她,对着电话说:“大哥,真不行。我自个儿家棒子还堆地头,明儿个下雨,我要不抢回来,一年白干。”
“你三家伙计,一天就收完,顺手——”
“顺手顺手,回回顺手。”我爸声音平,但平里头有刺,“大哥,我不跟你闹气。去年那事我不提,你也不该拿我当上回那事没发生过。车我有不假,手我有不假,可帮谁、不帮谁,我现在想明白了:不能谁张张嘴,我就得跑断腿。”
电话那头顿了挺久。
老头声音忽然矮下来,像一下子老了两岁:
“守义……我晓得你对德山有气。可那是他干的,不是我。我七十多了,地里的棒子我要收不回来,今年冬天就卖不成钱,药都抓不起。你叔我……是真没招了。”
我爸不说话。
风把晾衣绳上的旧毛巾吹起来,啪一下贴我脸上。
我看见他手指头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不是没心软——他这人,心软了一辈子,才被人当软柿子捏。
“大哥,”他终于开口,“你找找别人。村西头老庞家有拖拉机,按亩算,一亩四十,明码标价。德山不在,你打他电话,让他给老庞转账。钱的事,儿子得出。”
“德山他工地压着工资,这月没发——”
“那他去年拍我视频的时候,没想想他爹以后求人,人家肯不肯来?”
我爸把这句说完,轻轻挂了。
没摔手机,没骂街。就是“咔”一下,像把门带上。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你咋不把话挑明?就说‘你儿子举报的,你还有脸求我’。”
我爸把手机放桌上:“挑明了,他下不来台,我也落个‘记仇小气’。我不背这名声。可活儿,我也不去。”
“那他家棒子真淋了雨?”
“淋了疼,不淋也疼。可我一千五罚了,腰闪了,我娘胳膊肿了,这些谁疼过我?”
我妈不吭声了。
院里柿子树上有个麻雀蹦跶,喳喳两声。我爸抬头看它,半天说一句:
“人呐,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以前我搞反了。”
六、夜里下雨前
那天晚上,天边红得邪乎。
农村老话:“晚霞行千里”是晴天;“鱼鳞天,不雨也风颠”。可那天的云是铁灰色,底下发暗红,像锅里熬糊的粥。
我妈把晒在绳上的玉米籽收进蛇皮袋,我爸把三轮车车斗拿塑料布蒙了三道绳,又去查看我奶炕头漏不漏雨。
我奶瘫着,话少,脑子清。她叫我:“小宇,过来。”
我蹲到炕边。
她手像枯树杈,攥着我手腕,力道不大,但准:“昝家那老头的电话,你爹接了?”
“接了。”
“没去?”
“没去。”
她眼皮眨了眨,像笑:“你爹这回,长进了。”
我鼻子一酸:“奶,你还记着轮椅那事?”
“咋不记。那钱我要晚坐俩月,也不至于胳膊肿。”她顿了顿,“可德山他爹,也算苦。儿子在外头,媳妇不贴心,老两口守个空院。人要到了那份上,脸面啥也不是,先顾肚子。”
“那我爸该帮?”
“该不该,不在你嘴上。”我奶说,“在人心换不换得回来。人家拿你当冤大头,你还往上贴,那不叫厚道,叫没记性。”
我爸在门外头听见了,没进屋,蹲在台阶上又卷了根烟。
火柴一亮,照见他眼角那道疤,还有眼角底下一点点湿。
雨是后半夜下的。
先打几个闷雷,像老天爷在远处擂鼓;接着风一斜,雨点子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全村的棒子都在叫。
我睡不着,起来看院。
雨水顺着柿树叶子淌,墙根汪起水。昝家那边的枣树枝在风里乱晃,几颗没摘的枣“啪嗒啪嗒”掉进泥里。
我忽然有点慌:昝家大伯地没收完,收割机明早来,洼地进不去,棒子一淋,秃尖、发霉、粮贩子压价,一年心血得折进去小两千。
可我又想起我爸蹲在镇上信用社门口,捏着那张罚款单,像捏着一巴掌耳光。
这世上的事,不是“对的”就能办,“错的”就该死。
昝德山举报,按规矩没错:禁烧就是禁烧,烟冒上天,卫星拍到,镇里要交差,不罚你罚谁?
可邻居一场,看见老哥们儿点把火,先举手机而不是先喊一声“守义,快拍灭,风往我家吹”,那就不是守规矩,是递刀子。
规矩是公家的,情分是私人的。
你拿公家的规矩,宰了私人的情分,转头又拿私人的情分,来要公家的活路——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七、早上,收割机来了
雨到天亮停了,地皮软得像发面。
七点刚过,村西老庞开着收割机“轰轰”碾过村道,后面跟着昝德山,穿件假耐克,裤脚挽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他比去年胖了点,脸晒得酱红,一见我爸在院门口刷牙,就喊:
“守义!机子到了,你那三轮车借我进洼地倒两趟呗?就两趟!”
我爸吐掉牙膏沫,拿毛巾擦嘴:“车在,油你自己加。”
“我不是没钱嘛——”
“我那一千五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昝德山脸一僵。
他身后昝家大伯拄拐杖站在泥里,枣树皮似的手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几根黄瓜、一把茴香,像是原本要拿来“送礼”的,这会儿又不好递了。
我妈在门里冷眼瞧着,手里还搅着一盆玉米面。
我爸把毛巾搭绳上,走过去,脚踩泥,站到昝德山跟前。
两人一般高,可我爸腰板直,昝德山有点含胸——不是身子,是底气。
“德山,”我爸说,“去年你拍我,我不骂你。你按你的理,我吃我的罚。可你今儿个回来,第一句不是‘叔,我错了’,是‘车借我’。你当我这车是公家的?”
昝德山咽口唾沫:“我……我没说不谢你。等工地钱下来了,我给你加钱。”
“不是钱。”
“那啥?”
“是先后。”我爸指了指他心口,“你先背后捅一刀,再当面伸着手,这手我握不住。握了,我自个儿都瞧不起自个儿。”
昝德山大概没想到我爸能说出这么平、这么重的话。他张张嘴,看看他爹,看看machine,最后说:
“那……那棒子咋办?机子等不起,洼地不腾出来,五亩地收一半烂一半。”
我爸沉默几秒。
“这样。”他说,“我不白帮,也不白不帮。你找老庞,按亩结账。先收高地那三亩,洼地两亩,我帮你掰埂边那两垄——就两垄,算我给大伯面子,不算给你昝德山。”
昝德山愣:“就两垄?”
“就两垄。”
“两垄顶啥用?机子还是进不去——”
“你不会拿镰先薅?你在外头搬砖一天八百,回村连两亩洼地都腾不出?”我爸声音不高,但像锄头刨地,“德山,你不是不能干,是老觉得别人该帮你。”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不吭声了。
村长也骑电动车过来瞅,没插话,抽着烟看戏。
昝家大伯把那袋黄瓜放下,哑着嗓子说:“守义,是大伯没教好儿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可棒子,真等不得。”
我爸转头看他:
“大伯,你昨儿个说药都抓不起。我信。可你儿子在跟前,你让他先掏二百,别总张嘴靠老的、靠邻的。他不动弹,你求破天也没用。”
昝德山脸红到耳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真给老庞转账了三百。
老庞“哎哟”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先记账’。”
机子轰隆隆开进高地。
我爸真去洼地,掰了靠埂边两垄棒子。叶子划手,他“嘶嘶”吸凉气,可动作利索,掰、甩、丢,一气呵成。我妈骂他“装什么好人”,也挎个筐跟过去,顺手把掉进沟里的棒子捞出来。
我扛着麻袋在后面收。
雨后的玉米地,土腥味冲鼻子,可棒子金黄金黄的,抱在怀里沉甸甸,像把一家人的日子都抱住了。
昝德山到底没闲着。他脱了假耐克,光脚踩泥,拿镰刀豁洼地边的杂草。有一下镰把脱手,飞出去差点削着自己脚背,我爸喊一嗓子:“刀刃朝外!你当割麦呢?”
昝德山“哦哦”两声,手忙脚乱改过来。
我忽然有点想笑。
仇这东西,真要天天嚼,能把人嚼苦了。我爸不是不恨,是他知道:恨归恨,地里的粮不能糟;人归人,手里的活不能停。
这才是庄稼人的活法。
八、两亩洼地
可两垄到底不够。
收割机在高地转了三圈,吐出来的棒子装了昝家半院。可洼地那两亩,土软得车轱辘一压就陷,机子真进不去。
昝德山试了一次,履带打滑,泥点子溅一脸,机子吼得像头挨揍的驴,退出来时差点侧翻。老庞跳下来骂:“你这地,牲口都不敢走,咋种的玉米比坡上还壮?”
昝德山没脾气了:“去年怕卫星拍,秸秆全堆洼地边,土让草茬子缠死了,一下雨就成糨糊。”
我爸在埂上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报应。”我妈小声嘀咕。
不是报应。
是去年那把火没烧成,秸秆没处去,全堆洼地;今年草旺,根把土咬紧了,一下雨,地比人心还黏糊。
昝家大伯坐在田埂石头上,拐杖横在膝上,眼睛望着那两亩黄灿灿的棒子,像望着一地没法抱走的钱。
“守义,”他忽然说,“要不……你那三轮车,四驱的,车斗绑俩木板,能慢慢蹭进去不?”
我爸摇头:“进去就陷。车是我的命根子,去年罚完,我连机油都换的最便宜的。不是不帮,是帮了咱两家都赔。”
“那咋弄?”
“人扛。”
“两亩……”
“两亩也得人扛。”我爸把烟屁股掐了,“德山俩手俩脚,大伯你监工。我帮两垄是情分,剩下的,是你们自家的地。”
昝德山这回没再“借车借人”,他真下了地。
光脚,裤衩,背心湿透。掰棒子、装筐、扛上肩,深一脚浅一脚往高地走。头两趟还行,第三趟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泥里,棒子滚了一地。我爸在埂上看见了,骂一句“没出息”,跳下去,帮他把棒子捡回筐,顺手捏了捏他小腿:“抽筋了吧?城里坐办公室坐的,回村就逞能。伸直,脚尖往回勾——对,憋住。”
昝德山疼得龇牙:“守义,我……我真知道错了。去年那视频,我不是冲你。是我媳妇非说‘现在都讲环保,咱不举报告别人也得举’,我想着反正拍的是你,你又不记仇……”
“我不记仇?”我爸瞪他,“我不记仇,可我记得疼。”
昝德山不说话了。
我爸帮他把腿揉开,站起身,拍拍泥:“起来。棒子不等人。你爹老了,你得出息。别老拿‘邻居该帮’当理由,邻居不是你雇的长工。”
那天中午,我们家也没闲着。
我妈煮了一锅红薯玉米粥,多放了一把米。我爸端着海碗,走到昝家大伯跟前,递过去:“大伯,吃口热的。棒子你别管了,德山扛,我在埂上替你看着机子别压了界。”
昝家大伯接碗的手直抖。
他没说“谢谢”,农村老头不会把谢谢挂嘴上。他只说:
“守义,你跟你爹一样,轴。”
我爸说:“我跟您也一样,轴错了方向,就一辈子别扭。”
九、界石
下午收高地最后一垄时,出了点事。
收割机拐弯,履带蹭过地界,把昝家和我家的界石碾歪了。那块石头不高,青灰的,顶面用红漆点过,是我爷那辈立的。
我爸看见了,喊老庞停。
老庞探头:“咋了?不就块石头?”
“不就块石头?”我爸跳上车斗边,把界石扶起来,拿袖子擦掉上面的泥,红漆点露出来,像只半睁的眼,“这石头立着,两家地清清楚楚。你碾歪了,秋后丈量,少半垄,谁都说不清。到时候不是地的事,是心的事。”
昝德山过来瞅,讪讪的:“守义,你别多心,我还能占你那点地?”
我爸看他一眼:“你占不占,我不怕。我怕的是:一回界不清,回回界不清;回回不清,最后连‘谁是谁邻居’都忘了。”
他把界石重新夯进泥里,用脚踹了踹,稳了。
站起来,裤腿全是泥点子,背有点驼,可那一下夯石的劲,像把啥东西又立住了。
我忽然懂了:我爸跟昝家这档子事,表面是“烧秸秆—被举报—不帮忙”,底子是“界”。
人情有界,帮到哪儿算情分;规矩有界,烧了就得罚;地有界,邻居再亲也不能糊里糊涂吞进去;心也得有界——你伤过我,我可以递碗粥,但不能再把后背交给你。
太远,是生分;太近,是送命。
庄稼人一辈子,就是在“远”和“近”中间找那根界石。
十、雨又来了一阵
后半夜那场雨停了,可这天傍晚,西边又起云。
不是大雨,是“过雨”——哗啦十分钟,把玉米叶子洗得发亮,地皮再软一截。
昝家两亩洼地的棒子,扛出来一大半了,还剩七八分地。
昝德山累得话都说不利索,坐埂上灌凉水,灌完打膈。昝家大伯煮了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谁也没先吃,先递给我爸。
我爸没接:“大伯你吃。我家里有。”
“你帮我们捡棒子、揉腿、看机子,我一碗面都没有,我还是人?”
我爸想了想,接了。
他蹲在昝家门槛上,吸溜吸溜吃面,荷包蛋黄儿流出来,混着挂面的汤,滴到鞋面上。我妈在旁边翻白眼:“刚还说不帮,面倒吃得香。”
我爸:“面是人家的,情是情,面是面。我不能端着碗还端着架子,那叫装。”
我妈“呸”一声,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我爸:“吃吃吃,吃成个泥菩萨。”
我们都笑了。
笑完,雨丝斜着飘进来,昝家大伯把塑料布往门框上一搭,叹:
“守义,说到底,还是你厚道。德山不如你。”
我爸把空碗递回去:“大哥,厚道不是傻。傻是啥人都帮,厚道是——我晓得你儿子捅了我,可你老了、地熟了、棒子黄了,我还是肯递根绳,但下回再举手机,我这绳,先拴自己家。”
昝德山低着头,把碗里的蛋戳碎,黄儿混着汤,像把脸也和进去了。
他闷了半天,说:
“叔,去年那视频,我删了。可村里群里有人存了。今儿个我回去,把群文件清了。再有人拿这事嚼你,我替你骂回去。”
我爸“嗯”一声。
没原谅,也没再记。
庄稼人处理恩怨,不像戏里那样抱拳“从此江湖再见”,也不像短视频里“永远别想踏进我家门”。就是——面还吃,活还搭两把,可你再要我像以前那样把车钥匙往你手里一塞、说“叔你随便开”,那没有了。
没了就没了。
有些门,关上不是恨,是长记性。
十一、清账
第三天,天晴了。
太阳一出来,全村屋顶、墙头、塑料布上全是棒子。金黄一片,连风都是甜的。
昝家五亩终于收完。
老庞结账:高地三亩,一亩四十;洼地两亩人扛,不收机子钱,但老庞帮着装袋,收了五十块油钱。昝德山手机扫码,“叮”一声,像把悬了两天的气也付出去了。
我爸把自己家棒子又翻了遍,把霉点、虫眼的挑出来,单放一袋——喂鸡、送张奶奶、给村头孤寡的申二姨。
申二姨八十多,没儿没女,耳朵背。我爸扛半袋棒子送过去,她拉着他的手“啊啊”比划,大概是说“又麻烦你”。我爸笑:“二姨,棒子是你看着长起来的,不算麻烦。”
回来路上,我问我爸:
“爸,要是去年昝叔没举报,你俩现在是不是还一块赶集、一块喝酒?”
他想了想:“许是。”
“那这一年,值不值?”
“值。”他说,“不是值那一千五,是值‘我终于晓得,好人不能没牙’。以前我觉着,邻居嘛,能帮就帮,帮到自个儿出血也不算啥。可血出多了,别人当你是自来水,拧开就流。这回挨了罚,我疼了,也醒了。”
“那你还记仇不?”
“不记仇。”他踩着土路上的车辙印,步子不紧不慢,“记仇太累。可记着——记着谁举过手机,记着谁递过面,记着界石在哪儿。人活一辈子,别把记性和记仇混一块。记性是保命的,记仇是熬自己的。”
我妈在后面接话:“就他会说。去年蹲门槛上抽半包烟的是谁?”
我爸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太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棒子堆上,像给满院黄金镶了道人形的边。
十二、冬天,轮椅
入冬后,我奶的电动轮椅终于买回来了。
不是啥名牌,网上买的,八百多块,充一次电能跑五六里。我爸装的时候,螺丝对歪了俩,骂了两句厂家,又自己拿铁丝加固。
我奶坐上去,我推她到院里,太阳晒着,她手搁扶手上,像坐了回“官轿”。
她笑得没牙:“守义,这比当年坐你爹独轮车强。”
我爸蹲在旁边调轮子:“娘,明年咱换充电快的,你自个儿能去村头看戏。”
我奶说:“别换。这俩钱,是棒子换的,也是你腰换的。留着,买袋好肥。”
墙那头,昝家枣树叶子落光了。昝德山回城前,把他爹过冬的蜂窝煤垒齐了,又在我家院门外放了一捆大葱、两棵白菜,没敲门,搁石台上就走。
我妈看见了,说:“哟,转性了。”
我爸把葱拿进来,剥了层泥皮,留了三棵,剩下两棵又搁回石台——推到昝家门缝边。
“别全拿,”他说,“全拿了,他面子挂不住。两棵是谢,三棵是咱不欠。”
我妈撇嘴:“你这套,累不累。”
“累。”我爸笑,“可人活着,不就这点来回么。太痛快了,是戏台;太算计了,是集市。咱庄稼人,就在戏台和集市中间,种地、收秋、递碗面、夯界石。”
十三、开春再说
年跟前,村里又喊禁烧。
大喇叭还是那几句,红牌子补了新漆:“焚烧秸秆,从严处罚。”
我爸把玉米秆粉碎还田,又拉了两车羊粪撒地里。手冻裂了,虎口一道新口子,拿胶布一贴,继续干。
昝德山没回来过年,在城里加班,微信给他爹发红包,老头不会收,我爸帮着点“领取”,顺手教了三遍:“点这个绿疙瘩,钱就进来了,别怕。”
昝家大伯学会后,给昝德山回一句语音:“钱收到。你守义叔教的。”
昝德山回了个“跪了”的表情包。
我爸瞅见,骂:“这啥玩意儿,人跪着还笑,怪瘆人。”
开春种玉米那天,两家又挨着下种。
我爸开播种机,先走自家六亩半,再走昝家五亩。到地界那块青石头,他停一下,摸了摸红漆点,像跟老朋友打招呼。
昝家大伯拄拐站在埂上,递根烟过来:“守义,今年别烧了哈。”
我爸接了,没点,别在耳后:“烧啥烧,罚怕了。”
“不是罚怕,是晓得有人举手机了?”
“也不是。”我爸笑笑,“是自个儿晓得,地是活的,人是近的,别为了省两把力气,把近人变远人。”
播种机“哒哒哒”往前走,种子一粒粒钻进土里。
风从东边来,先过昝家地,再到我家地。两家的土味混一块,分不出谁是谁的。
可那块界石还在。
歪过一次,夯正了,反而比从前更稳。
十四、后来
后来村里又出过一回事。
西头老庞家烧荒,烟大,被人拍了,罚两千。
有人问昝德山:“你咋不举报了?你不是讲环保么。”
昝德山在群里回了一句,不长:
“环保是公家的理。可邻居是活人。理归理,人归人。理能罚钱,人能递面。俩事别混着用。”
村群里静了半天。
村长冒了个泡:“德山这回像个人了。”
我爸看见了,没点赞,也没评论。
他正蹲在院里给三轮车换机油,手指沾黑,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我妈在屋里喊:“吃饭!”他说“哎,再紧两颗螺丝”。
棒子早入了囤,麦苗已经返青。
日子不声不响,又把两家拢回“邻居”那两个字里——
不是亲兄弟,不是仇人。
是那种:你举过手机,我挨过罚;你爹递过面,我儿扛过棒子;界石立着,枣树探着,雨来了各自收,忙完了隔墙喊一声“赶集不”。
我爸说过的那句,我一直记着:
“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看见粮食烂地里还睡得着的人,那不叫硬气,叫心死了。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这就是我们村。
没有大反转,没有跪地痛哭,没有“从此亲如一家”。
只有秋天黄灿灿的棒子,冬天八百块的轮椅,春天一粒粒钻进土里的种子,和两个中年人,在举过手机、挨过罚款之后,终于学会把“情分”和“底线”分开摆——
情分留着暖肚子,底线留着保命。
界石在,地就不乱。
心里有界,人就不慌。
收玉米那天那个电话,我爸没说“帮”也没说“不帮”,他说“两垄”。
两垄不多,够情分落脚;两垄不少,够底线立住。
往后的年景,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风一阵,雨一阵,棒子黄一阵。
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账,谁家也都得把棒子收回去,才能过冬。
十五、清明那场风
清明那天刮大风。
不是那种呜呜叫的妖风,是干刮,刮得人脸疼,刮得电线嗡嗡响,像全村的电都通到了一根弦上。
我爸蹲在院里修水泵。去年秋天浇地时水泵进了沙子,叶轮磨出豁口,他拿电焊补了两下,凑合用到开春。今儿个试机,一合闸,“咔”一声,保险丝烧了,黑烟从闸盒缝里钻出来,呛鼻子的焦糊味。
“又得买新的。”我爸骂了一句,拿螺丝刀把闸盒撬开,里头那截保险丝熔成个黑疙瘩,像颗烧糊的糖蒜。
我妈在堂屋门口剥花生,壳子扔脚边,鸡在底下抢:“买啥新的?镇上老刘头修电器,十块钱换个保险丝,你非得折腾。”
“老刘头去年腊月走了。”我爸头也不抬,“他儿子接的摊子,手艺不行,换啥烧啥。”
“那你去县里买,顺路把娘的药取了。”
“县里远,来回四十里。”
“不远你咋不去?”
我爸不吭声了。他把烧化的保险丝抠出来,拿砂纸打磨闸盒里的铜片,动作慢,但稳。他这人,越是修东西越安静,像跟那东西商量:你别给我掉链子,我给你刮干净,咱俩再处一年。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昝德山。
微信语音,三秒,背景吵,有电钻声:“小宇,在村不?我爹电话打不通,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又去地里了?”
我回:“在。咋了?”
“我给他转了五百块钱买药,他非说没收到,让我再转。我怕他弄错了,把钱退了,他又不会收。你帮我看看他手机,是不是卡了。”
“行,我过去。”
我跟我爸说一声,他“嗯”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闸盒:“顺道看看他家井房漏不漏,去年秋天我瞅见房顶塌了个角,他没修。”
“你不是不帮么?”
“井房塌了砸着人,那不是帮不帮的事,是命。”他拿砂纸蹭铜片,嚓嚓响,“两码事。”
我穿过两家中间那条窄过道。过道里长了一冬的草,枯黄里冒点绿芽,踩上去软塌塌的。昝家院门没关,虚掩着,门轴锈了,推一下“吱呀”一声,像老汉叹气。
院里没人。
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伸过墙,落了一地干枣核。昝家大伯的拐杖靠在墙根,旁边一个铝壶,壶底黑乎乎的,是烧柴火的痕迹。
我喊两声:“大伯?大伯?”
没人应。
手机在窗台上,老年机,屏幕亮着,显示“未接来电:德山”。我拿起来,按了重拨。
昝德山秒接:“咋样?”
“他人不在,手机在。你别急,我去找找。”
“麻烦你了小宇。他今早说去井房看看,说水泵该上油了——”
我心里一咯噔。
井房。
十六、井房
井房在村东头,两家地的交界处。
说是井房,就是个土坯小棚,顶上苫了石棉瓦,年头久了,瓦缝里长草,墙根让雨水泡酥了,去年秋天塌的那个角,拿几根木棍支着,像打绷带。
我跑到那儿,老远看见棚子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
“大伯?”
没人应。
我扒着门框往里瞅。光线暗,井台边上蹲着个人,背对着门,正拿个油壶往水泵轴承上滴油。是昝家大伯,穿那件蓝布棉袄,后背补丁摞补丁,像块补过的地。
“大伯,你咋跑这儿来了?德山找你呢。”
他吓一跳,手一抖,油壶歪了,油洒在井台上,黑乎乎一片。
“小宇啊……”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腿有点打晃,“我寻思把泵油上上,开春浇地不误事。这老东西,不上油就吱吱叫,跟德山他娘当年纺线似的。”
我扶他一把:“你手机也不带,德山以为你丢了。”
“带那玩意儿干啥,又不会玩。”他嘿嘿笑,露出两颗黄牙,“德山非让我带,说能定位。定位定位,我还能跑哪儿去?这把老骨头,走两步就喘。”
我帮他关了井房门,把油壶盖上。油壶是那种装酱油的塑料桶改的,瓶口扎了个眼儿,滴油用。
“大伯,你这井房顶该修了。去年塌那角,再塌就砸头。”
“修啥修,凑合。德山说请人修,得三百。三百够买一袋尿素了。”
“那也不能等塌了再修。”
“塌了就塌了,我这把年纪,砸着了也算福气——少受几年罪。”
我听着心里发酸。农村老人都这样,把自个儿当草,把儿女当宝,把三百块钱看得比命重。
“走吧,回吧。德山让我看看你手机,说钱没到账。”
“到账了到账了,我看见了。那孩子,非让我再收一遍,我哪会。”
我帮他拨通昝德山视频。手机屏幕小,他眯着眼瞅,昝德山在屏幕里喊:“爹!钱收到了没?”
“收到了收到了,你别喊,我耳朵没聋。”
“你咋去井房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动电!”
“我动啥电了?我就上个油。你爹——你守义叔当年教我的,上油不带电。我又不傻。”
昝德山在屏幕那头翻白眼:“你啥时候跟我守义叔学的?”
“去年收棒子那回。”昝家大伯瞅我一眼,笑,“你守义叔说,泵跟人一样,得伺候。你不伺候它,它就不伺候你。”
我爸后来也去了井房。
他拎着个帆布工具袋,里头扳手、钳子、电工胶布,一样不少。他瞅了一眼井房顶,又瞅了一眼水泵,说:
“油上得还行。可这闸盒得换,这线皮都裂了,漏电。”
“换闸盒多少钱?”昝家大伯问。
“三十。线得换两米,再二十。手工不算。”
“五十?那……”
“我那儿有旧闸盒,换给你。线我出。手工不算。”我爸蹲下,拿螺丝刀拧闸盒螺丝,“大伯,你别跟我算钱。算钱伤感情,不算钱伤命。你这线再漏电,开春浇地一脚踩上去,神仙都拉不回来。”
昝家大伯不说话了。
他站在井房门口,风把棉袄吹得鼓起来,像面破旗。他看着我爸修闸盒,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土皮,一下一下。
“守义,”他忽然说,“去年那事,我替德山再给你赔个不是。那视频……德山媳妇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当临时工,说谁拍了奖五十。德山他媳妇贪那五十块钱,非让他拍。他也是……没扛住。”
我爸手停了一下。
“大哥,这事儿咱说过一回,不说了。”他把旧闸盒装上去,拧紧螺丝,“五十块钱,买我一巴掌。不贵。可这巴掌我记住了,下回谁再拿钱买我,我得掂量掂量——他买得起不。”
昝家大伯脸一红,像被人当众揭了疮疤。
“那五十,德山后来退了。他媳妇闹了一场,他还是退了。说‘咱不缺那五十,缺的是脸’。”老头声音低下去,“可脸这东西,退了钱也买不回来。”
我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买不回来就买不回来。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德山能退钱,说明他心里还有根弦。有弦就好,就怕没弦,弹啥都跑调。”
他拿电工胶布把线头缠了三圈,又拿脚踩了踩地线,确认埋实了。
“好了。开春浇地,先合闸试试。要是还跳闸,再叫我。”
“守义……”
“嗯?”
“那井房屋顶……”
“屋顶我找两块石棉瓦,礼拜天来苫上。不收钱。可你得管顿饭。”
昝家大伯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管!杀鸡!我那只老母鸡,下蛋少了,正愁没借口杀——”
“别别别,留着下蛋。你那鸡,炖出来柴得很,我牙口不行。”我爸背起工具袋,往门外走,“下碗挂面,卧俩蛋,就行。”
“那哪行——”
“就那样。”我爸摆摆手,“多了我吃着噎得慌。”
十七、谷雨前后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我爸把玉米种泡在温水里,捞出来拌上种衣剂,红艳艳的,像给每粒种子穿了件衣裳。我妈骂他:“你拌那么多,种得完吗?剩了咋办?”
“剩了喂鸡。种衣剂有毒,鸡吃了不下蛋。”
“那你还喂?”
“不喂能咋办?倒沟里污染水。你当我想剩?”
我爸就是这样:干啥都多想一步,多想一步就多费心,多费心就多骂两句,骂完还是该咋咋。
种地那天,两家又挨着。
我爸开播种机,先走自家地。我妈跟在后面,拿个铁锹,把没种上的坑补上。我在地头装种子袋,一袋四十斤,搬得胳膊发酸。
昝德山回来了。
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后斗装了两卷地膜、一捆滴灌带,还有个纸箱,里头是给昝家大伯买的降压药。他穿件迷彩服,鞋是劳保鞋,不像在城里干工地的,倒像回来种地的。
“叔!”他隔着田埂喊,“我帮你开一趟?”
我爸从驾驶座探出头:“你会开这玩意儿?”
“会!去年在工地开过小型履带——”
“这是播种机,不是履带。你下来,我教你。别把种子槽弄堵了,堵了就断垄,断垄就减产。”
昝德山跳进驾驶室,我爸站旁边指挥:“离合慢抬,油门稳住,速度别超三挡。对,就这样……哎!你往左打啥?那是昝家的地!”
“我知道,我帮我爹先种。”
“你爹的地在后面,你先把我这垄走完。”
“我爹说让我先——”
“你爹说让你先,我说让你后。听谁的?”
昝德山不吭声了,乖乖把播种机开回我家地头。
我爸在后面跟着,眼睛盯着排种口,一粒一粒数:“一、二、三……间距还行。德山,你往后瞅,看漏没漏种。漏了拿勺补。”
“啥勺?”
“就那把铁勺,你娘舀猪食那把。”
“那多脏——”
“种子不怕脏,怕的是没进土。你拿手抓,抓一地,风一吹全跑了。”
昝德山接过铁勺,笨手笨脚地补种。头几个坑补多了,种子堆成小山,我爸骂:“你当喂鸡呢?一坑两粒,多了烧苗。”他又挖出来,重新放,放少了,我爸又喊:“再来一粒,少了断苗。”折腾了半前晌,才勉强像个样子。
我妈在后面笑:“德山,你在外头盖楼,回村连种地都不会了。”
昝德山抹一把汗:“婶,我真服了。这活儿比搬砖累。”
“搬砖是死力气,种地是活心思。你心思不在地里,咋种都歪。”
中午歇工,两家在地头吃干粮。
我妈蒸的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和开水。昝家大伯拿了个铝饭盒,里头是炒土豆丝,硬邦邦的,油放少了。我爸把自己带的咸鸭蛋掰了半个给他:“大伯,你这土豆丝没盐没油,咋吃?”
“省着点。德山挣钱不容易。”
“他挣钱不容易,你也不能亏自个儿。你这把年纪,吃好了才少生病,少生病才少花钱。”
“那我这土豆丝——”
“给我,我吃。”我爸拿过饭盒,就着窝头嚼土豆丝,嚼得嘎吱响,“还行,就是淡了点。”
昝德山看着,眼圈有点红。他扭过头,假装看远处的树,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我看见了,没说。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别说破。说破了,反倒不值钱。
十八、芒种前的那场病
五月底,芒种前,我奶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毛病:肺心病,一到换季就喘,夜里躺不下,得坐着睡。这次比往年重,嘴唇发紫,手指头也紫,像冻的。
我爸连夜骑摩托带她去镇卫生院。医生看了,说:“得去县医院,做个CT,看看肺上是不是有积水。”
县医院CT一做,果然,双侧胸腔积液,得抽。
抽液那天,我爸扶着我奶躺在处置床上。针头有筷子粗,从后背扎进去,我奶咬着毛巾,浑身抖,不出声。我爸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抽出来两瓶,黄绿色的,像脓。
医生说:“积液不少,得住院。先交五千押金。”
我爸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存折。存折上余额六千三,是去年卖棒子和我寄回来的钱。他取了五千,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看见我奶那个样子,心里发毛。
我奶住院七天,我爸在县医院陪了七天。
医院走廊里支张折叠床,一米八的人蜷在上面,像把镰刀。我妈送饭,一天三趟,骑电动车来回四十分钟,风雨不误。我请了假,在医院守夜。
第七天,我奶能躺下了,喘也轻了。医生查房,说:“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但回去得养,不能累,不能受凉。”
我爸推着我奶从住院部出来,阳光一照,我奶眯起眼:“守义,外头真好。”
“那咱以后多出来晒晒。”
“晒不动了。”
“晒得动。等你好了,我推你去村头看戏。今年六月六,有戏班子来。”
“你啥时候学会哄人了?”
“跟你学的。”
我奶笑了,笑得没牙,像晒干的玉米芯,可好看。
出院那天,昝德山来了。
他开面包车,后备箱装了个氧气袋,还有个塑料桶,装的是他家井里打的凉水——我奶爱喝凉水,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
“叔,婶,我送你们回去。”
“你咋知道今天出院?”我妈问。
“小宇微信说的。我今儿个歇班。”
我爸没推辞。他这些天熬得两眼通红,腰也直不太起来,确实开不了摩托。
上车后,我奶坐副驾,氧气袋搁脚边。昝德山开得慢,过坑还减速,像拉了一车鸡蛋。
我爸坐后排,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我妈拿件外套盖他腿上,他没醒,嘴角流了点口水,在衣领上洇了个圆。
昝德山从后视镜瞅了一眼,小声说:“婶,叔这是累坏了。”
“可不是。七天没睡囫囵觉。”
“我爹说,让我有空帮叔干点地里的活。叔不让我帮,可我能偷着干。他家那块高地,草该锄了。”
“你别偷着干,让他知道,又得骂你。”
“骂就骂。总比他累倒了强。”
我妈没再拦。
车到村口,我爸醒了。他揉揉眼,看见自家院门,说:“到了。德山,多少钱油钱?”
“啥钱不钱的,一脚油门的事。”
“一脚油门也是钱。你等着。”
我爸进屋,拿了五十块钱出来。昝德山不要,我爸硬塞:“拿着。你跑一趟,我记着。可钱得给,不给,下回你就不来了。”
昝德山接过钱,捏了捏,没数。
“叔,那我走了。”
“嗯。你爹今儿个咋没来?”
“他腿肿了,我让他歇着。”
我爸皱眉:“腿肿?咋不早说?带去看了没?”
“看了,说是静脉回流不好,开的中药,喝了三天,没见好。”
“明天我看看。我认识个老中医,在邻村,治这病有一手。”
“那……麻烦叔了。”
“不麻烦。你帮我送你婶回来,我帮你爹看腿,扯平。”
十九、老中医
老中医姓焦,七十多,白胡子,说话慢悠悠的,像给每个字都过一遍筛子。
他号脉,闭着眼,手指头搭在昝家大伯腕子上,半天不动。
“淤了。”他说,“血脉不通,水湿下注。你这腿,不是病,是堵。”
“堵咋办?”昝德山急。
“通。我给你开个方子,红花、当归、牛膝、木瓜,煮水熏洗。再扎几针,把淤的络打通。”
“扎针疼不疼?”
“疼。不疼没用。”
焦大夫开了方子,又拿三寸长银针,在昝家大伯腿上扎了六针。老头咬牙,汗从额头滚下来,可扎完,腿果然轻快了些。
“管用!”他摸摸小腿,“像卸了块砖。”
我爸在旁边看着,问:“焦叔,这方子得洗多久?”
“一个月。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水要热,熏完再洗,洗完别见风。”
“行。药我帮抓。德山,你记着,别让你爹偷懒。”
“叔,我记着。”
回去路上,昝德山忽然说:“叔,我打算不出去了。”
“咋?”
“我爹这腿,得有人伺候。我媳妇说,让我在县城找个活,离家近点。我寻思,要不回来种地?现在搞啥合作社,听说有补贴。”
我爸想了想:“回来也行。可你别回来还跟以前似的,地扔给老的,自个儿在外头晃。你要回,就实打实种。种不好,别怪我没提醒你。”
“叔,我想跟你学。”
“跟我学啥?”
“学种地。学你咋种棒子、咋修泵、咋跟人处。”
我爸“哼”一声:“我种的棒子,去年差点让雨淋了;我修的泵,今儿个还烧保险丝。你跟我学,学个啥?”
“学你咋做人。”
我爸不说话了。
他看着车窗外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一吹,一波一波,像金色的海。他看了挺久,说:
“德山,做人这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摔来的。你摔过一次,记住疼,就学会了。没摔过,说啥都白搭。”
二十、收麦
六月,收麦。
今年麦子好,穗大粒饱,亩产过千斤。村里人都说,是去年秋天雨水足,底墒好。
我爸开收割机,先收自家八亩。我妈在后边装袋,我在车上接麦粒。麦粒金黄,从出粮口哗哗流出来,打在车厢板上,像下金雨。
昝德山回来了,真没再走。他租了隔壁老庞家的收割机,收自家五亩。老庞在旁边指导:“油门别踩太狠,割台放低,别吃土。”
收完麦,两家都在场院晒。麦粒摊开,像铺了一地金子。我爸拿木锨翻麦,一下一下,麦粒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来,沙沙响。
昝家大伯坐在场院边,腿上盖个毯子,手里拿个蒲扇,赶鸡。鸡来啄麦,他“嘘嘘”赶,赶不走,就拿拐杖敲地,咚咚响。
“大伯,你腿咋样了?”我问。
“好多了。焦大夫那针,神了。洗了二十天,肿消了,走路不疼了。”
“那就好。”
“小宇,你叔呢?”
“我爸去镇上买化肥了。说今年种玉米,得换换牌子,去年那个肥劲儿不够。”
“他啥都操心。”
“操心惯了。”
傍晚,我爸回来了。三轮车上拉了十袋化肥,还有一桶机油、一卷胶管。他卸了车,坐门槛上歇,我妈端碗凉白开,他咕咚咕咚灌下去。
“买了啥肥?”我问。
“史丹利。贵是贵点,可劲儿长。去年那杂牌,棒子秃尖,一斤少卖两毛,算下来亏得更多。”
“德山买的啥?”
“他买的啥我不知道。我让他买一样的,他非说网上有便宜的,要试。试就试吧,别把地试坏了。”
第二天,昝德山真拉回来一车化肥,袋子上印的洋文,一个字不认识。
“叔,你看,进口肥,比你的便宜二十块一袋。”
我爸拿起来,看了看袋口封线,又闻了闻:“这味儿不对。正经化肥,有股氨味儿,这咋一股尿骚味?”
“网上买的,能有啥问题?”
“网上啥都有。你拿点土试试,看烧不烧苗。”
昝德山真拿了一点肥,拌进花盆土里,种了几粒玉米。三天后,苗没出来,土发黑,像烧糊了。
“叔……这肥假的吧?”
“假不假我不知道,可它不肥地,光烧根。”我爸从自家化肥袋里抓了一把,“用我的。钱以后还。先种上,别误了节气。”
昝德山接过化肥,手有点抖:“叔,我……我咋谢你?”
“谢啥。你回来种地,我多个说话的。村里就剩老的少的,说话都没人应。你回来,好歹能搭个伴。”
“那我以后就跟定你了。”
“跟定我?我可没那么好跟。我脾气不好,嘴臭,干活狠。你受得了?”
“受得了。”
“受得了就干。别跟我玩虚的,虚的我不认。”
二十一、伏天
伏天热得邪乎。
知了在树上喊,喊得人脑仁疼。狗趴在阴凉地,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喘。玉米长到一人高,叶子卷着,像渴极了的人。
得浇地。
井房里,水泵突突转,水从滴灌带里渗出来,滋润着干渴的地。我爸和昝德山轮流守着,一人半夜,一人白天。
半夜浇地,蚊子跟轰炸机似的,一巴掌下去,满手血。我爸穿长袖长裤,还被咬了一腿包。他拿艾草熏,烟呛人,可蚊子怕。
“叔,你歇会儿,我守。”昝德山说。
“你守啥守?你连闸盒都不会看。水漫了沟你都不知道。”
“我学。”
“学也得有人教。你过来,我教你咋看水表、咋调压力、咋判断哪根管堵了。”
我爸拿手电照着滴灌带,一节一节检查。走到地头,发现一根管被老鼠咬了个洞,水滋滋往外喷。他拿钳子剪断,拿接头接上,动作麻利。
“看见没?这叫‘鼠害’。伏天老鼠渴,专咬管子。你以后巡地,拿根棍子敲敲管子,听声儿,有‘嘶嘶’声就是漏了。”
“记住了。”
“还有,水表走到这个数,就该停了。别浇过头,浇过头烂根。”
“叔,你咋啥都知道?”
“啥都知道?我年轻时候,把三亩地浇成了涝洼,棒子全烂根,哭了一宿。后来跟你焦大爷——就是焦大夫他哥,学的水利,才慢慢摸出门道。”
“焦大夫他哥?”
“嗯。早死了。修水渠时被石头砸的。那会儿修水利,不要命。”
夜深了,地头有点凉。俩人坐在水泵边,抽烟。我爸抽旱烟,昝德山抽纸烟,两种烟味混一块,不好闻,可也不难闻。
“叔,我媳妇说,让我在县城租个房子,她带孩子过来。孩子该上幼儿园了,村里没园。”
“那好啊。孩子得有学上。”
“可我爹咋办?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爹有我呢。你让他去县城住一阵,看看孙子,也散散心。地里的活,我帮你盯着。”
“叔……你真是我亲叔。”
“少来。你亲叔早死了。我是你邻居,邻居懂不?邻居就是:你不在,我帮你看着;你在,咱俩一起干;你犯了错,我骂你;你改了,我认你。”
二十二、秋后算账
九月,玉米又黄了。
今年棒子长得比去年好,籽粒饱满,颜色金黄,拿指甲一掐,浆稠得能拉丝。我爸在地头转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今年这棒子,一亩能打一千二。”
昝德山家的也不差。用了我爸的化肥,加上他伏天守得勤,棒子比谁家的都壮。
“叔,今年能回本不?”
“回本?不止。你五亩地,一亩一千二,六千斤,一斤一块二,七千二。刨去成本,净落四千多。比去年强。”
“那我爹的药钱、我孩子的学费,都有着落了。”
“着落是你自个儿干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收棒子那天,两家又一起干。
这次昝德山熟练多了,掰棒子、装筐、扛袋子,一气呵成。我爸在旁边瞅着,点头:“还行,像个庄稼人了。”
“叔,我学会种地了。”
“学会种地?你才刚入门。种地是一辈子的事,今年学会了,明年还有明年的难。天旱了咋办?虫灾了咋办?粮价跌了咋办?一样一样等着你呢。”
“那我咋办?”
“咋办?接着学,接着干。天塌不下来,棒子黄了再种,种了再收。人活着,不就这点事么。”
收完棒子,两家在场院里堆了金黄的小山。我妈和昝德山媳妇一起做饭,炒了四个菜,炖了只老母鸡。昝家大伯拿出自酿的葡萄酒,紫红色的,甜得发腻。
“喝!”昝家大伯举杯,“今年好收成,得喝一杯。”
我爸接过杯,抿了一口:“大伯,你这酒,甜了点。酿酒的时候糖放多了。”
“放多了?我怕酸,多放了半斤。”
“下回少放二两,口感正。”
“好,下回你教我。”
“我教不了,我没你那耐心。你那酒,得放三年才出味儿。我等不了。”
“那就现在喝。管它出不出味儿,喝的是心意。”
两人碰杯,酒在杯里晃,像两汪小小的湖。
我看着我爸和昝家大伯,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心。心过去了,坎就成了路;心过不去,路也成了坎。
去年那把火,烧掉了一千五,烧掉了面子,可也烧出了一道界石。界石立着,两家地清清楚楚,两家人的心,也清清楚楚。
不越界,不亏心,不欠情,不伤义。
这就是庄稼人的活法。
二十三、尾声
霜降那天,我回城了。
临走前,我爸在地头喊我:“小宇,过来。”
我走过去。他手里拿个玉米芯,金黄的,籽粒已经剥光了,只剩个芯,像个小棒槌。
“拿去。”他说,“留个念想。”
“啥念想?”
“念想就是:今年收了棒子,明年还得种。人呐,得记着收的时候,也得记着种的时候。”
我接过玉米芯,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像握着一年的汗。
“爸,我走了。”
“嗯。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我爸还站在地头,风吹着他的蓝跨栏背心,后背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挥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鸡。
我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喊声:“走慢点!路上别玩手机!”
还有昝家大伯的咳嗽声,昝德山的笑声,鸡叫声,狗吠声,风声,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声音。
就是村庄的声音。
就是活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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