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我眼睛先落在钱那一栏。七天,定金三千,做完尾款七千,一共一万。她用指甲敲了敲底下那行小字:报告写无异样,另外还有两万辛苦费,一起结。
我盯着那两万看了得有半分钟。手里攒了八万,婚房首付要十一万,差三万,这单全拿下来,首付就齐了。
我叫周野,干凶宅试住员三年,正经单子接过十几个。听着邪乎,活儿不复杂:房子出过事、传过怪话,买家想买又不敢住,就花点钱找个人先住进去,录音笔、分贝仪、手电带着,住上几天,把声音、气味、墙上地上的毛病记下来,告诉人家传闻是真是假。
这行没牌子没工服,说出去十个里九个皱眉头。相亲那回,小雅她妈问我干啥的,我说完,桌上就剩下筷子响。后来小雅跟我说,她妈回家讲了一晚上,中心思想就一个:这女婿,换个正经的。
福安里3号楼2单元404,四楼的老房子。房主是老两口,儿子在外地等着交定金,急用钱,房子挂了半年没人敢接,因为楼上楼下传,说四楼半夜哭,厕所熏人,主卧墙上还往外渗红水。
赵姐领我看完房,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她临走时交代:数据你自己留着,报告交我,东西别往外发。
第一夜我就听见了。凌晨两点多,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墙那边哭,哭一阵停一阵。我摸出录音笔,分贝仪的数在四十几到五十几之间跳。
说实话,头一回听我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被窝里躺了半个钟头,还是起来了。
我贴着墙找,声音在管道井那一片最响,忽大忽小,跟喘气似的。隔壁403黑着灯,没人住。第二晚还是那样。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干了一辈子管道清掏,退了五年,爷俩平时一个月说不上三句话,我上学那会儿被人指着鼻子喊掏茅房家的,这事他一直知道,也知道我记着。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我说爸,老楼管道半夜会响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老管道,风一灌就出声。你把耳朵贴井盖上听听,再不行,我给你个人,老魏,我徒弟,就在那一片干。
第三晚我搬了小马扎守在管道井边上,十一点多就听见了:井里那根排气立管裂了道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呜呜地叫。可光有这个对不上,录音里头还夹着人声。
我把耳朵贴到403门缝上,里头一台老收音机开着,没拔电,半夜电台放苦情戏,女人的哭腔顺着窗缝往外飘。我找物业拿了钥匙开门,屋里落满灰,就那台收音机亮着个小红灯。风声叠着戏文,隔着墙传过来,谁听了都得头皮发麻。
哭声算交代了,厕所那股味才是大头。一进去,臭鸡蛋味直冲脑门,地漏那儿最凶,拿手电照,水面上一鼓一鼓冒泡。我拍了照,想起爸电话里那声老魏,拨了过去。
老魏第二天上午开着清运车来的,五十来岁,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着。他围着楼转了一圈,扒开两口下水井看了看,蹲下来点了根烟:你这楼上住着饭馆吧?
油全挂井壁上了。这底下的化粪池我看三年往上没清过,堵得瓷实,气返不出去,全从你家地漏往外冒。他把化粪池的盖一撬,那味儿差点把我送走,他跟没事人一样拿长杆往下捣:瞧见没,浮的全是潲水油。楼下那家饭馆把管子接你们小区管网里了。
宋姐是老魏喊来的。她干的就是异味核验这一行,哪个小区验收、哪条下水定责,请她去核验。她进门没戴口罩,在厕所站了半分钟,又蹲到地漏跟前,拿采样瓶取了两份样。
沼气,掺着潲水馊味,浓度不算低,你夜里睡觉窗户得开着。她跟我说,毛病在整栋楼的管网上,你那间屋只是出口。我问她凭什么,她说鼻子就是吃饭的家伙,这行她干了十一年,闻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魏在旁边笑:她这鼻子,隔着包装纸能闻出谁家媳妇买的啥肉。宋姐白他一眼,转头跟我说:回头真到那一步,我给你出记录。
主卧墙角那片红印子,是第五天查清的。楼上504空了六年,我从物业调的记录。红印子顺着墙往下爬,像地图。我把踢脚线撬开一段,墙里埋着一截废铁管,锈得掉渣,管子上还留着当年刷的红丹漆。
楼上的渗水顺着废管和裂缝走,锈水掺着漆色,渗到我家墙皮上,就成了传言里的血。我拿纸杯接了小半杯,黄褐色的。
真正让我后脊梁凉的是厨房。那天傍晚我煮面,闻见一股臭味,跟厕所那个不一样,冲,还辣嗓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兑了盆肥皂水,拿刷子往灶台底下燃气管的接头上刷。
第三个接头,鼓泡了。我关了阀门,把窗户全推开,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我把漏点的照片发给物业管家,回我四个字:先别声张。当天晚上赵姐就堵到单元门口了,第一句话是,你查燃气干嘛。第二句是,报告呢,写完没有。
我说厨房漏气,这写不了无异样。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声音软下来:兄弟,房主老两口等着钱给儿子交定金呢,就差你这仨字。辛苦费两万变三万,明天现结。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写了别的,尾款别想,协议里白纸黑字,我还能告你违约。
那天夜里我没睡。三万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首付、婚期、小雅她妈那张脸。我给小雅打电话,本想拣好听的说,一开口全漏了。
小雅在那头静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签了,往后这楼里住进来的人,老人孩子,天天闻着沼气、挨着漏气的管子,你夜里睡得着?她说她周六就过来。报告该怎么写怎么写,首付我跟你一块儿攒,我这儿还有两万多。
周六早上,我先等来了我爸。老魏把化粪池的事跟他说了,他坐了俩小时公交过来,进门没坐,站着看我贴在墙上的记录,看了半天,说:我掏了三十年茅房,冬天掉进过粪坑,你奶奶说我干的是下等活。
我跟她犟,脏的是活,不是人。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一沓钱,我推回去,他又塞过来,来回三趟,我说爸我真不缺,他才收手,只说了句:你这活儿干得对,腰给我挺直了。傍晚小雅拎着两盒饭进来,把报告的附录给我搭好了。
第七天早上,我把报告写完了。三条:排气立管裂缝加隔壁收音机,所谓哭声;餐馆偷排加化粪池堵塞,沼气返味;504废铁管锈水加红丹漆,所谓渗红。
附页是燃气漏点的照片、位置,老魏和宋姐的记录。我把报告拍照发进了业主群,又给燃气公司和物业各打了正式电话。发完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得跟头一晚听见哭声一样。
下午燃气公司就来人了,关阀、测漏、换管,师傅说这管子再挺一个冬天都不好说。物业挨家贴通知,让这几天开窗通风,别用明火。
老魏第三天带车来清化粪池,给我发来视频,抽了满满一车,他说半条街的人出来看热闹。楼下饭馆被业主群和物业堵了门,赔了疏通的钱,管道限期改走。
代价也没少一分。赵姐在电话里把我说得狗血淋头,尾款七千一分没给,撂话要告我违约。我把协议翻出来读了三遍,里头保密的是房源和业主信息,我发的隐患报告不沾边,她后来也没告。
她说房主老两口在电话里半天没吭声,最后就一句,那就修吧。房子重新挂出来,降了一截价,备注里添了行字:全楼管网、燃气已检修,看房的人反倒多了。
首付又推回去了,起码再攒俩月,我跟爸说的时候,他嗯了一声,说俩月就俩月。
群里什么人都有。有个正砍价的买家骂我多事,坏他捡漏,骂了两天没人接茬。一楼张姨说小孙子那屋不臭了,夜里睡整觉了。
顶楼刘老师发起凑红包,凑了小两千块,我没收,红包在群里挂了两天,退回去了。张姨把她妹妹要买的老房子介绍给我:就按你这套来,住七天,该记的记。
小雅是陪我回去见她爸妈的。她妈把我从头看到脚,问首付的事,我说推迟了,她嗯了一声,没接下文。饭吃到一半,她妈说了句,工作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这是半年来她头一回没提换个正经的。婚事没点头,也没人掐着日子逼了。临走她爸没多话,把一袋自家晒的笋干塞进我怀里:拿着,别让你阿姨白晒。
上礼拜我接了新单子,城西的老楼,主家就是张姨的妹妹。出工那天早上,爸把他的旧胶鞋刷了刷,放在我门口,鞋帮上那块老粪渍没刷掉。
他说这鞋跟了他三十年,比我的分贝仪抗造。楼下老魏在车里按喇叭,宋姐把几个采样瓶塞进我工具包:下回地漏冒泡,先别自己趴上去闻,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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