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吗？绑架抢劫，贩卖器官，卖淫贩毒，杀人都统称为电诈

阿强是被表舅骗过去的。

表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缅北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跨境电商客服，招人，底薪八千，包吃住，会打字就行。阿强那时候刚失业，在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看见消息就私聊了表舅。表舅秒回，说你来，机票我出，到了有人接。

阿强落地仰光机场，接他的是个会说中国话的当地人，开一辆皮卡。车上还有三个人，都是被招来的，一个广西的，一个湖南的，一个贵州的。皮卡开了六个小时，从柏油路开到土路，从土路开到山路。阿强问还有多远。司机说快了。又问快了是多远。司机不说话了。

最后停在一排铁皮房子前面。围墙三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拿枪的。阿强腿软了。他问表舅呢。拿枪的把他推进一间屋子，里面坐着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光头说：“从今天起，你叫阿强，你的工作是加人微信，聊天，拉客户投资。干得好，一个月一万。干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阿强说：“我想回去。”

光头笑了一下。“回去？你表舅把你卖了三万块。你把这三万块挣回来，再跟我谈回去。”

阿强在那儿待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学会了怎么冒充白富美，怎么跟人聊感情，怎么引导人投资。他骗了二十多个人，最多的一个骗了八万。他提成拿了两千。

他见过不听话的人被拖到后院打，打完扔在太阳底下晒。见过一个女人想跑，被抓回来，关进铁笼子里，三天没给水喝。见过一个十七岁的男孩，骗不到钱，被逼着给家里打电话要赎金。男孩他妈把房子卖了，凑了十五万打过来。男孩被放走了，走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一句话没说。

阿强还见过更吓人的。

有一回，园区里来了个新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个大学生。他不肯干，说要报警。光头让人把他绑在椅子上，拿电棍捅他。捅完了，问他干不干。他说干。但第二天他又跑了，翻墙跑的。跑出去没多远就被抓回来了。光头这回没打他，把他关进一间小黑屋，关了五天。第六天，光头让人把他带出来，带上一辆面包车。阿强从窗户缝里看见，那辆面包车开出了园区大门。车上除了那个戴眼镜的，还有两个拿枪的。

那个戴眼镜的再也没回来过。

阿强后来听人说，那个人被拉去“卖零件”了。阿强问什么叫卖零件。那人压低了声音说：“就是拆器官。肾、肝、眼角膜。能卖的都能拆。拆完了，人就没用了。”

阿强问：“那尸体呢？”

那人说：“烧了。或者扔河里。谁知道。”

阿强开始失眠。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和求饶声，不敢闭眼。他怕自己哪天也被拉上车，也再回不来。

第五个月，他找了个机会给他妈发了条消息。他不敢打电话，怕被听见。他发了个定位，打了几个字：妈，救我，缅北。

他妈拿着定位去了派出所。派出所说这是境外，我们管不了。他妈又去了市里，市里说这属于跨国犯罪，得走程序。他妈在市政府门口跪了一天，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视频火了，上面压下来，成立了个专案组。

又过了两个月，中缅联合行动，端了那个园区。阿强跟其他四百多个人一起被遣返回国。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他看见舷窗外的地勤人员穿着防护服，举着牌子引导他们走专门通道。他走下飞机，脚踩在地上，觉得地在晃。他蹲在停机坪上，哭了。

审讯的时候，警察问他：“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阿强说：“诈骗。”

警察说：“还有呢？”

阿强说：“我不知道。”

警察把一摞材料摆在他面前。上面是受害人的报案记录。有退休老人，被骗了养老钱。有大学生，被骗了学费。有单亲妈妈，被骗了孩子的医药费。还有一个人，被骗完之后想不开，跳了楼。人没死，瘫了。

警察说：“你骗了二十三个人。其中一个跳了楼。你知道这个吗？”

阿强低着头，没说话。

警察又说：“你知道那个被你们拉去‘卖零件’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阿强抬起头。

警察说：“那个人的家属报了案。我们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他的下落。他被卖到了另一个园区，关在地下室里。我们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少了两个肾，一个肝。人还活着，但废了。”

阿强坐在审讯室里，手抖得厉害。他想起了那个戴眼镜的，想起那辆面包车，想起光头脖子上的纹身。他忽然觉得，他骗的那二十三个人，还算轻的。他干的那些事，在警察嘴里，叫“电诈”。但他亲眼看见的，绑架、抢劫、器官贩卖、卖淫、贩毒，甚至杀人，全他妈叫“电诈”。好像只要披上这个皮，别的罪就都不算了。

他被判了三年。在监狱里，他每天干活，看电视，吃饭，睡觉。有一天他看见电视里播新闻，说又有几百个“电诈”人员被从缅北遣返回国。记者采访了一个被救回来的小伙子，小伙子哭着说：“他们说带我去做电商，去了才发现是搞诈骗。我不干，他们就打我。我亲眼看见有人被打死了。”

阿强把电视关了。他坐在床上，想起那个小黑屋，想起那辆面包车，想起那个戴眼镜的。他忽然觉得，“电诈”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遮羞布。把绑架遮住了，把抢劫遮住了，把器官贩卖遮住了，把卖淫贩毒遮住了，把杀人遮住了。轻轻两个字，把所有血淋淋的东西都盖住了。

他后来跟狱友聊起这事。狱友说：“你管它叫什么。反正都是坐牢。叫电诈也是坐牢，叫杀人也是坐牢。有区别吗？”

阿强说：“有区别。叫电诈，人家觉得你是骗子。叫杀人，人家觉得你是畜生。你说有区别吗？”

狱友想了想，不说话了。

阿强还有一年就出去了。他出去之后打算回老家，找个厂上班，再也不碰手机上的那些东西。他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戴眼镜的，梦里他站在面包车旁边，想拉他一把，但手伸不出去。他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那个人还活着吗。少了两肾一肝，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骗过的那些人，有一个人跳了楼。那个人的腿，是他打断的。他骗的钱里，有几千块是那个人的。他拿那几千块，买了烟，买了泡面，买了一瓶啤酒。他喝着啤酒，跟同组的人吹牛，说今天又搞了一单大的。

那时候他没想过，那个跳楼的人，有爹有妈，有孩子。有个人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那时候，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今天搞到了多少钱。

现在他知道了。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