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老周分房睡,是从第七年开始的。
那年我四十二,他四十五。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导火索,就是日子过着过着,两个人像被磨钝了的齿轮,咬合不上,也懒得再较劲。
起先是他打呼噜。我睡眠浅,他一沾枕头就开始擂鼓,我在旁边翻来覆去,越听越烦,越烦越睡不着。他还爱开着电视睡,说没点动静心里空落落,我嫌吵,说了八百回他也不改。
后来干脆就分了。
他搬到书房,铺了张折叠床,第一天还嘟囔“不就是分开睡几天嘛”,结果这一睡,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他管他那屋的灯,我管我这屋的窗。他六点四十出门,五点半到家,进门先脱鞋,把袜子团成一团往洗衣机边一扔。我嫌他扔得不进筐,说了两回他不听,我也就算了。
早上我起来熬粥,煮鸡蛋。多煮一个,搁在桌上,凉了热,热了凉,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一句“在外面买了个包子”,那鸡蛋就白煮了。
两副碗筷,两碟菜,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他刷手机,我刷手机,谁都不看谁。
吃完他收拾碗,我擦桌子,最后各回各屋,门一关,一天就算过去了。
邻居打趣我,说你跟老周是不是感情不好,怎么老见不着你俩一块儿下楼。
我说好着呢,就是各过各的。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可日子嘛,过久了都这样,谁家不是一地鸡毛。我就这么劝自己。
2
其实头两年,我还试着往回找补过。
有回他生日,我花了一上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还蒸了条鱼。晚上他进门,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在桌边坐着等他。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菜,问:“今天啥日子?”
我愣了一下,说:“你生日。”
他哦了一声,坐下就吃,吃得挺香,吃完了擦嘴,说了句“以后别整这些,太累”,就进屋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刷了半宿的碗。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楼下路灯亮着,忽然就想哭。可眼泪刚冒出来,楼上谁家往下泼水,“哗啦”一声,我又给憋回去了。
还有一回,女儿周敏放寒假回家,一家三口坐一块儿吃饭,她忽然问:“爸,妈,你们怎么不睡一个屋了?”
我筷子一停,老周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我说:“你爸打呼噜太响,分开睡都舒坦。”
周敏“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看她扒饭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孩子们不傻,就是不说破。
后来周敏回学校了,老周在客厅擦他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我在旁边择菜。我憋了半天,说:“老周,要不你搬回来?”
他手上一顿,头也没抬:“我这一搬,你又得失眠。别折腾了。”
我说:“那视频里头人家老两口,成天有说不完的话,咱俩怎么就没话说?”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些是人拍的,跟你过日子的是我。”
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说不过他了,就由着它去了。
人一过了四十,好像特别容易认命。以为日子就那么回事,两口子过成什么样子,都是正常。
3
去年秋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起先是没劲儿,爬两层楼就心口发慌。我当是天凉了身子虚,自己熬了点红枣姜汤,喝了几天不见好。
后来吃饭没胃口,一碗饭扒拉半天还剩大半,人跟着往下瘦,一个多月掉了十来斤。
老周那阵子还笑话我:“是不是为了穿那条红裙子,减肥呢。”
我那天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手往腰上一掐,骨头硌手。我回头瞪他一眼:“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他就没吭声,低头接着看手机。
现在想想,他不是坏,是钝。钝了太多年了,两个人都钝了。
是周敏先觉出来的。国庆她回家,一进门就盯着我看:“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夏天热,吃不下。”
她不信,拉着我去了市医院。
验血、B超、增强CT,一通折腾下来,医生让我把家属叫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敏进去,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还硬撑着一个笑。
她说,妈,有点问题,得住院再查查。
我活了四十九年,哪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说,你直说。
她就绷不住了,蹲在医院走廊里哭。
我坐在旁边那条冰凉的长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举着点滴瓶的、扶着老人的,谁都不看我。
我居然想的是:老周晚饭还没着落。
4
住院那天,老周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的东西,毛巾、牙刷、拖鞋。他放下东西,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护士:“这床能加陪护床吗?”
护士说能。
他就出去,从走廊尽头搬了张折叠陪护床过来,搁在我床边,拉开,放平。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弓着背捯饬那张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说:“你回去吧,敏敏在这儿就行,你明天还得上班。”
他说:“我请了假。”
“请几天?”
“不知道,先请着。”
我没再说话。
头几天化疗,我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吐出来了,胃里翻江倒海,浑身冒冷汗。夜里睡不着,一趟一趟起来上厕所,又不敢走快,怕摔。
第三天夜里,我第四次爬起来,刚坐起身,旁边的陪护床上老周“腾”地就坐起来了:
“怎么了?”
“上厕所。”
“我扶你。”
他说着就穿鞋。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黑灯瞎火的,磕着怎么办。”
他不由分说,一手撑着我的胳膊,一手在后面虚虚地扶着我的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一走,灯“啪”地亮了,白晃晃的,照着他半白的头发。
那一段路,他扶着我的胳膊,我走得很慢。快走到卫生间门口,我忽然发现他手在抖。
我回头看,他眼睛红着。
我说:“你哭啥。”
他别过脸:“没什么,你进去吧。”
5
真正哭出来的,是第六天晚上。
那天我吐得厉害,吐完了靠在枕头上,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落在枕头上、病号服上,白白黑黑的,看着瘆人。
周敏给我擦脸,我摆摆手:“敏敏,你回家歇一晚,这几天熬坏了。”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和老周。对面床的老太太睡下了,她闺女也趴在那儿打盹,窗帘拉着,屋里就剩走廊灯透进来的一点光。
老周坐在陪护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后来他坐起来了。
我闭着眼装睡。
我听见他起来,走到我床边,蹲下来。
然后我就听见他在那儿,压着嗓子,一声一声地哭。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起来,是很钝的,闷闷的,像用被子捂着一样,一下一下往外挤。
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没睁眼。
“这七年,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不想搬回来,我是不敢。”
“头两年我是真打呼噜怕吵你,后来……后来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在一个屋里待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句话没有,我难受。”
“我是没用的东西。你做了那么多回饭,我连你哪天胃不舒服都没看出来。你瘦了那么多,我还笑话你,说你减肥。”
“我早该看出你不对劲的。”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年轻的时候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老了还让你一个人睡一间冷屋子,冷了七年。”
“秀兰,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后面这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
“你千万别有事。等你好了,我把书房那破床扔了,天天跟你睡一个屋。你打呼噜我都不嫌。”
“你天天给我煮鸡蛋,我一回都没谢谢你。”
“秀兰,你听见没有……”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进头发里,凉凉的。
我算了算,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我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也在过日子,也是被这个家磨得没劲了。两个人都没本事把一个冷了的家重新捂热,就都缩在自己那间屋里,装糊涂。
装到最后,一场病,把所有的糊涂都撕开了。
6
那天夜里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量体温,看见老周的眼睛肿着,还问了一句:“大爷您没睡好?”
老周忙说:“有点择席。”
我躺在床上,没揭穿他。
等他出去打热水,我喊住他:“老周。”
他回头。
我说:“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手里的暖瓶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得他缩了缩手。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胡说的。”
我说:“那你别光是胡说的。等你把那张折叠床搬回家,搬回主卧。”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可我听完,心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忽然松了。
7
化疗一共做了四个疗程。
第三个疗程的时候,我头发掉得实在没法看,干脆让周敏陪我去把头发推了。理发的小伙子问我是不是要剃短,我笑着自己拿推子推下去的。
推完了照镜子,头皮青生生的,怎么看怎么陌生。
回病房的时候我特意戴了顶帽子。老周看见了,愣了几秒,伸手把我帽子摘了。
“在家里戴着干嘛,不闷吗。”
我说:“这么难看,你不嫌?”
他说:“难看啥。我头发比你还少。”
我被他逗笑了。七年了,我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那天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我床边,把我那只搭在外面的手捂住了。他手很粗,茧子硌人,可暖和。
他就那样捂着,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可这跟以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以前是没话,现在是不用说。
旁边那床的大姐看着我们笑:“你俩感情真好。”
我说:“分房睡了七年。”
大姐一愣,说:“那我可真看不出来。”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以后不分了。”
他这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像样的话。就这一句,我听得心里踏踏实实。
8
出院那天,周敏开车来接。
老周在前面推着轮椅,周敏在后面拎着东西。到了楼下,老周弯下腰,说了句:“上来,我背你。”
我说:“这么大岁数了,让人看见笑话。”
“谁笑话?我背我老婆。”
我想了想,还真叫他背了。
他背着我从楼下走到单元门口,走得慢,一步一晃的。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儿,掺着点汗味,特别熟。
到了家门口,他喘得厉害。我说:“你看你,逞什么能。”
他放下我,喘着气笑:“重了点,以前能一口气走到五楼。”
“嫌重还背。”
“嫌重也得背。”
9
回家那天晚上,老周真把书房那张折叠床给拆了。
他拖着那堆铁架子,一趟一趟往楼下运,最后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二十六块钱。他把那钱递给我,说:“拿着,买菜。”
我说:“你留着抽烟吧。”
他说:“不抽了。住一个屋,熏着你。”
晚上,两个人躺在主卧那张床上。这床好些年没睡过两个人了,中间那块有点凹。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又都往中间挪了挪。
灯一关,屋里黑下来,我听见他那边有动静。
我说:“哭啥。”
“没哭。”
“你当我聋呢。”
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早该这样。”
我说:“现在也不晚。”
他说:“秀兰。”
“嗯。”
“我打呼噜,你忍着点。”
“你打你的,我拿手机录音,明早放给你听。”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枕头是新的,他前几天自己去买的,说旧的太塌了,睡八年了,早该换。
一个男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可他记得换枕头。这就够了。
10
现在我病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慢慢长出来了,一两寸,白黑掺着,摸着有点扎手。
有人问我这七年怎么过的,我就实话实说:分房睡,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人家问那怎么又好了。
我说:一场病,把他那张嘴给打通了。
话是玩笑话。可我心里明白,不是病打通了他的嘴,是这七年我们俩都把自己关得太严实了,严实得连句掏心窝子的话都不肯说。
老周不是不爱我,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也不是不委屈,我是把委屈都咽下去了,攒着攒着,攒成了七年的冷屋子。
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煮两个鸡蛋。他坐下就吃,吃完了说一句“今天的有点老”。
我说:“嫌老自己做。”
他说:“不嫌,老的好吃。”
你说这老头,多气人。
前几天女儿打电话回来,说视频里看见我们俩一块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问怎么不吵架了。
老周在旁边大声说:“吵啥,你妈现在金贵着呢。”
我没理他,可挂了电话,我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反手就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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