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梁飘逸,梁氏蜀香第四代传人,仁寿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核心研究员。四川雅符民俗博物馆香学研究院院长,深耕古蜀合香技艺复原、香药炮制与香养文化科普工作,致力于挖掘三星堆、金沙遗址承载的古蜀气味文明,梳理川帮中药炮制与传统合香的交融脉络,推动蜀香非遗技艺活态传承与大众科普传播,多篇蜀香技艺、香养文化研究成果公开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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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蜀香非遗技艺的核心内核,可以浓缩为一个“熟” 字。民间说法 “生香伤人,熟香养人”,不只是制香行业的经验之谈,更是从古蜀文明绵延至今的生命智慧。本文以梁氏蜀香非遗技艺作为现实样本,向上追溯三星堆、金沙遗址燎祭习俗里 “用火化生为熟” 的古老文明基因,结合中医香药同源、药材炮制的传统理念,从三个维度解读蜀香的 “熟”:工艺层面,是香材褪去燥烈、转向温润醇和的物性改造;伦理层面,是制香匠人坚守“不伤害”的底线,对使用者许下安全可信赖的医者初心;心理与文明层面,是人类自用火熟食时代刻入集体记忆的安全信号,借助嗅觉潜移默化,把对香材本身的安全感,延伸为人与人相处之间的情绪安全感。所谓蜀香熟韵——药骨花魂,凉润醇和,早已不止是好闻的嗅觉美学,更是一部以气味作为载体,记录巴蜀先民生存智慧的鲜活史书。
关键词:蜀香;熟韵;梁氏蜀香;燎祭;炮制;医者仁心;气味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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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制香关键字——“熟”
如今制香师已经正式成为国家认可的职业,传统香文化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但很多认知误区也随之流传。不少人简单认为:只要是天然植物做出来的香,就一定安全无害。
梁氏蜀香第四代传承人梁飘逸提醒大家:没有经过炮制处理的“生香”,本身带有燥烈冲劲,如果长期嗅闻,容易耗伤人体阴液、扰乱气血。普通香友很难分辨这种潜藏的风险。
这就抛出了蜀香最核心的思考:做香,首要考量不是香好不好闻,而是能不能安心使用。蜀香给出的答案,就是“熟”。先依靠炮制工艺,让香材完成从生到熟的蜕变,再讲究香料配伍,实现闻香悦身的效果。
但“熟” 的内涵远远不止工艺安全。它承接古蜀燎祭用火改变物性的古老仪式,传承晚清儒医梁㵂芳 “制香如同制药” 的匠人操守,还构建起一套气味带来的情绪安全感。本文想要探讨:蜀香的 “熟”,是一条贯通古老文明、匠人伦理、大众心理的完整逻辑链,“药骨花魂,凉润醇和”,正是这套逻辑最终沉淀下来的嗅觉体验。
二、古蜀之“熟”:燎祭,蜀香文明的古老源头
蜀香的根脉,埋藏在三千年前古蜀人的燎祭仪式之中。考古工作者在三星堆祭祀坑,检测到楠木、菊叶香藜等芳香植物燃烧后的遗存;金沙遗址祭祀区,堆积着数量庞大的炭屑,证明燎祭是古蜀人频繁举行的重要活动。
燎祭,就是焚烧芳香草木,让烟气升腾,以此沟通天地神灵,樟树、花椒这类芳香草木,就是烟气与香气最重要的原料。
不过燎祭留给后世的价值,不只是“烧香祭祀” 这个行为。更关键的是其中蕴藏的逻辑:用火,改变事物原本的属性。
三星堆祭祀坑分层堆烧,并不是随意点火焚烧,已经具备早期气味调配思路:竹木为主产生浓烟,谷物油脂助燃增势,酒用来调和异味,玉石、花椒、丝帛辅助烟气升腾。在这里,火不是用来毁灭,而是完成转化:把生涩草木、腥膻祭品,转化成能够通达神明的烟气。
这便是“熟” 最早的雏形:依靠人的技艺,改造自然之物,让原本不可直接使用的材料,变成具备特定用途的文明产物。
古蜀气味审美也在不断演变:从宝墩文化时期懵懂的萌芽,到三星堆繁复盛大、重在通神的用香,再到金沙遗址转向清冽醇正、关照人的自身感受。用香的重心慢慢从“侍奉神明”转向“养护自我”。
用途变了,对香材的要求自然也随之改变:不再只求烟气能够上达苍天,更要做到人闻起来平安舒适。燎祭“以火化生” 的古老智慧,就这样成为后世蜀香炮制工艺最早的文明蓝本。
三、梁氏蜀香:以“蒸” 为核心,完成香材由生入熟
把古蜀文明的精神内核,落地成一套可以代代相传实操技艺的,是晚清儒医梁㵂芳。
1919 年四川爆发大瘟疫,梁㵂芳秉持 “香和药材本是同源” 的理念,把川帮中药炮制整套方法,移植到制香当中,创立梁氏蜀香,立下家族铁律:药材没有亲自检验,绝不入香;药材没有经过炮制,绝不写进香方。
这条家训,把“熟” 从一种可选工艺,抬高成为不可逾越的安全底线。
市面上很多合香,习惯直接把各类香料研磨混合。梁氏蜀香恰恰相反:先炮制改造香材本性,再配伍和合制香。整套工艺的核心,就是蒸香。代表性技法「四时辅料蒸香法」,顺应四季挑选辅料蒸制香料:春天用桑叶汁蒸,香气清透;夏天用竹沥蒸,达成凉润质感;秋天用雪梨汁蒸,侧重润燥;冬天用姜汁蒸,实现温通效果。
蒸制可以多重改造香材:褪去燥烈锋芒,柔化本身药性;湿热环境下,不同香料气味互相渗透交融;同时分解一部分刺激性物质。蒸制完成之后,还要经过盐霜炒香、花药炙香、三蒸三窨、日晒夜露、坛窖藏香等多道工序。整套完整流程,最多可达一百零八道工序,制作周期超过一百二十天。
经过漫长工序,香材真正完成“生转熟”:刺激性被消解,过于偏颇的药性被矫正,气味变得温和,适合普通人长期日常嗅闻。
这套技艺造就的香韵,总结为八个字:药骨花魂,凉润醇和。
·药骨:根基取自川芎、白芷、藿香、甘松等四川本土道地本草,遵循中医君臣佐使的配伍逻辑,香品自带调养的底色;
·花魂:在本草药性之上搭配花类香料,赋予香气灵动层次,做到药香不掩盖花香,花香也不会抢夺药香本味;
·凉润:炮制之后带来的体感,适配四川盆地常年潮湿闷热的地域环境;
·醇和:熟香最终的嗅觉感受,不冲不燥,香气绵长,闻后身心安稳。
由此可见,蜀香的“熟”,既不是简单药材堆砌,也不是浮于表面的花香,而是时间与技艺反复调和之后,达成的物性平衡。
四、“熟” 代表医者仁心:工艺背后,是一份安全承诺
老话“生香伤人,熟香养人”,首先是医学判断,其次才是工艺技巧。
制香匠人掌握普通大众不具备的专业知识,能够看见生香潜藏的危害,也就有责任消除这份风险。正如梁飘逸所说:“使用者把身体交给一炉香气,做香的人,就必须守住安全底线。这不只是技术要求,更是手艺人的本心良知。”
这份理念根植于中医传统。中医香养讲究“治未病”,在病痛来临之前调理身体。但调理的前提,是所用之物不能反过来伤害身体。
未经炮制的生香,挥发油裹挟燥气,闻久了容易扰乱人体气机,反而违背养生初衷。所以炮制不只是为了让香气更好闻,更是一道减伤防护墙。梁氏蜀香坚持炮制走在配伍前面,逻辑十分清晰:一款香,先保证安全,再谈香气、谈养生。
这份伦理不是后世附加的口号,是刻在家族传承源头的初心。创始人梁㵂芳本身就是晚清儒医,创制蜀香的初衷,就是在疫病之中守护百姓健康。四代传承,“医者仁心” 贯穿始终。家族历史中,先辈梁炳、梁熙为官清廉,常常借香自省,香文化早已融入家风。
蜀香之“熟” 承载的仁心有两层含义:对待香料,用技艺化解它伤人的偏性;对待用香的普通人,用专业代替盲目试错,交出一份 “日常闻用,安稳无虞” 的无声承诺。
五、“熟” 带来心灵安全感:嗅觉悄悄搭建人与人的联结
工艺和伦理,讲的是人和香、匠人和使用者之间的责任。而嗅觉心理学,可以解释为什么熟香能够安抚人的内心。
人的嗅觉大脑通路十分特殊,气味信号可以直接抵达掌管情绪、记忆的边缘系统。很多时候,气味还没被我们理智识别,就已经触发内心的安全感或者警觉感。有心理学实验证实:压力环境下,亲近之人的气味,能够缓解人的不适感、调节身体应激反应,研究者将其称作“安全的气味”。气味传递安全感,走的是绕过思考、直抵身体感知的捷径。
梁氏蜀香的熟香,正是利用了这套生理机制。生香冲烈刺鼻,感官上就会唤起人的警惕不适;经过炮制的熟香,燥烈刺激被消解,绵长柔和的香气一进入呼吸,身体本能就接收到“可以靠近,没有危险” 的信号。
不需要理智去分析“这个香是安全的”,身体直接感知安定。梁飘逸把熟香比作 “香气维生素”,道理便在于此:它直接给身心输送安稳感受,不必经过大脑理性解读。
这份安全感还可以从个人,延伸到人和人的相处。古蜀燎祭的香气,是人和神灵沟通的媒介;金沙时期转向人本,香气用来滋养自身。而今天,蜀香走进社区,又赋予香气全新的社会价值:淡淡的熟香弥漫在公共空间,陌生邻里之间紧绷的防备慢慢卸下,愿意互相靠近,从互不相识的陌邻,变成彼此熟悉的熟人。
一缕凉润醇和的熟香,营造的不只是好闻的环境,更是共同感知到的安全氛围。逻辑链条就此形成:这香不会伤害我→这个空间可以安心停留→空间里的人值得亲近。而这一切的起点,来自人类非常古老的生存体验。
六、跨越蛮荒到文明:刻在人类记忆深处的“熟” 生存智慧
推崇“熟”,并不是文学修辞,而是回望人类演化得到的启示。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稳定掌握用火,吃上熟食。火塘成为原始部落的生活中心。熟食促进人类大脑与体质进化;围坐火塘,也促进交流、凝聚族群。
“熟” 拥有双重意义:对外,用火处理食物,规避生存风险;对内,创造安全的聚集空间,把分散个体凝聚成共同体。
人类偏爱“熟”,不只是感官喜好。漫长进化中,“熟” 等于安全、可接纳、可以共享,深深烙印在人的身体记忆里。美拉德反应带来的焦香固然好闻,但底层是千万年沉淀下来的本能。
梁氏蜀香耗费百余道工序、四个月以上周期,把香材从生变熟,本质上就是以非遗技艺,重演古老的生存逻辑:依靠人的智慧,把野生自然材料,改造成为可以全然托付的事物。
再回看古蜀燎祭:火改变祭品,把生腥化为烟气,凡俗之物成为沟通神明的媒介。宗教层面用来敬神,文明层面是依靠技术改造万物。
梁氏蜀香把这套逻辑,从祭祀高台带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以炮制代替焚烧,养护人身替代敬奉神灵。从前用来取悦神明的火与技艺,如今用来守护每一个呼吸的普通人。
“熟” 之所以同时兼顾工艺安全、匠人伦理、心灵抚慰,根源就是那个朴素古老愿望:让我们所喜爱的事物,可以安心靠近。
七、结语:熟韵,属于巴蜀大地的嗅觉文化遗产
蜀香熟韵,凝练为“药骨花魂,凉润醇和”八字。
·药骨,是巴蜀“无川药不成方” 的物产积淀;
·花魂,是蜀人热爱芳香、热爱生活的性情;
·凉润,是针对盆地湿热气候,对人体体感的体贴回应;
·醇和,是上百道工序、漫长窖藏沉淀下来的时间力量。
这八个字,不是简单可以复刻模仿的香型,而是一套气味书写的生存方案:如何在潮湿闷热的环境安顿身体,如何在纷繁世事之中分辨安全,如何用克制的手艺传递善意。
从三星堆升腾的燎祭烟气,到1919 年疫病中梁㵂芳点燃的防疫香,再到当代社区里消融隔阂的一缕熟香。蜀香走过由神及人、由烈及醇、由伤及养的漫长道路。贯穿全程的,就是一个“熟” 字。
“熟”,是古蜀先民以火改造世界的文明基因;是儒医匠人炮制守生的伦理坚守;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生存本能;也是人从一缕气息之中,读出安心的古老能力。当凉润醇和的蜀香吸入鼻腔,唤醒我们的,远不止嗅觉而已。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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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ofer, M. K., et al. “The scent of security: Odor of romantic partner alters subjective discomfort and autonomic stress responses in an adult attachmentdependent manner.” Physiology & Behavior, 2019, 198: 144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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