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义集的农贸市场，藏着我半生的牵挂 | 作者 曹新文

凌晨三四点钟，镇子还在沉睡，母亲就起身了。那时我常被隔壁屋门轻掩的声音惊醒——是那种尽量不发出声响的动静，却总逃不过睡梦中的耳朵。接着是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划火柴的声音，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像极了我后来许多个夜里忽明忽暗的思念。

母亲驮着两筐拉皮出门时，天还黑着。自行车后座两边的筐装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捆了三道。我送她到巷口，看着她弓着背推车上坡，车把上的手电筒一晃一晃的，照出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我还能听见链条“咯噔咯噔”的响声，一声一声，碾在土路上，也碾在我心上。

八集街的早晨是属于母亲的。她在农贸市场西头有个固定的位置——说是固定，不过是比别人来得早罢了。两块木板搭在条凳上，铺一层白布，拉皮一块块码好，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天蒙蒙亮时，赶早市的人陆续来了。母亲从不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有人问价，便轻声应着。她的手从早到晚都是湿的、凉的——在水里洗拉皮，在风里数零钱，在家里和面。那双手我太熟悉了，手背皴得像老榆树皮，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面粉。

从市场出来，母亲还要赶到水泥厂。厂门口的大柳树下，是她的第二个“战场”。中午太阳毒，她就躲在树影里；冬天风大，她就缩在避风的墙角。有人劝她换个营生，她只是笑：“卖拉皮好，不占本钱，卖不完还能自家吃。”

那些年，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兼服务站站长。他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噼啪响，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账桌上准有他的身影。农闲时，我们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东家借盐，西家赊油，南家孩子上学缺学费，北家老人看病等钱用。父亲从不让人空手走，哪怕自家米缸快见底了。他常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可这难处，最后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她起早贪黑赚来的钱，有一半都填了这人情往来的无底洞。父亲好面子，母亲便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把拉皮多做一板，多跑一趟水泥厂。

如今想来，那时的日子真像拉皮——薄薄的一层，看着透亮，却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才能成型。

第一步：洗粉

第二步：吊粉

湿淀粉掰成小块晒干，就成了干粉。做拉皮时，取干粉加水化开，讲究“粉要稀，皮才薄”。

第三步：旋皮

大铁锅烧开水，母亲用那种平底的铝制旋盘——我们叫“粉皮旋子”。舀一勺粉浆倒进去，双手一晃，粉浆均匀铺满盘底，随即往开水锅里一放，盖上锅盖。灶膛的火要匀，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

第四步：晾皮

刚出锅的拉皮要赶紧放进凉水盆里“激”一下。母亲在水井边支着案子，一盆热水、一盆凉水，两三个旋子轮流用。

第五步：成叠

晾凉的拉皮叠起来，一层层码在筐里，每层之间洒点凉水，防止粘连。

日子像八集街上的拉皮一样，薄薄的，透透的，却韧韧的。后来哥哥和我先后考上了大学。哥哥考上大学的时候还好，是国家公费的，到我的年代，已经是并轨自费了，录取通知书到家的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看了很久，手指一遍遍地抚过那几行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第二天，她照常去八集街，照常去水泥厂。只是拉皮做得更多了，起得更早了。我放暑假回家，偶尔跟她去赶集，看她弯着腰推车上坡，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时她还能直起来，但我不曾留意，她是何时开始直不起来的。

父亲走的那年，天塌了一角。送葬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田头，挽联挂满了半个村。可热闹是他们的，母亲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坐在灵前，一遍遍地烧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比纸还薄。我忽然发现，她的腰已经弯成一座桥——一座再也直不起来的桥。那是被岁月压弯的，被日子压弯的，被我们上大学的学费压弯的，被父亲留下的人情债压弯的。

现在，我一个人回到八集街。农贸市场扩建了，水泥厂的市场也移走了。我站在市场里头，想找到母亲当年的位置，可一切都变了。卖拉皮的多了，有专门的门面，有电动的蒸锅，有花花绿绿的包装。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母亲那样安静地坐着，等着，守着。我买了一碗调好的拉皮，蹲在路边吃。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薄薄的，滑滑的，蘸着蒜泥醋水，酸里带着辣。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母亲说的：“卖拉皮好，不占本钱。”其实哪里是不占本钱，是占尽了她的力气、她的青春、她的一生。

暮色四合时，我离开八集街。回头望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极了当年母亲手电筒的光。那道光曾经穿过无数个凌晨的黑暗，照亮我的前程。如今它熄灭了，可光亮还在——在我心里，在我的文字里，在我对八集街无穷无尽的回望里。

母亲，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在八集街的晨曦里，再看你一眼。看你弓着背推车上坡，看你蹲在水泥厂门口吃冷馒头，看你在灯下数一把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要走过去，替你擦擦手，替你揉揉肩，替你把那车拉皮推到集市上。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我只能站在八集街的尽头，把所有想念都种在这里。它们会发芽，会长大，会像当年的拉皮一样，在每一个清晨醒来，在每一个黄昏等待。等待一个佝偻的背影，推着车，从晨曦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