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有人说：婆媳是天生的冤家，处得再好，也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深以为然！婆婆在我家住了二十年，头十年我嫌她管得多，后十年她嫌我学不会
她的规矩。我们俩没少为鸡毛蒜皮的事置气，可如今她真的老了，我才发现，那些年的气，都白生了。
我是罗阿姨，今年57岁，退休7年，有4600退休金，独生儿子在外地上班。
婆婆是跟着我们住的老房子，搬过来的那年，我儿子刚上小学。她是带着一床旧
被子、一个樟木箱子来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油盐酱醋摆到左边，锅碗瓢盆挪到右边，我下班回来一看，愣是找不到自己的东西放哪儿了。
我说妈，您别动我东西，我用着顺手。婆婆嘴一撇，说你这收拾得不对，过日子就得有规矩。
她那个樟木箱子，跟了她大半辈子，里头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条红绸子，还有老伴小时候的虎头鞋。她搬来头一天，就一样一样摆出来给我看，说这是老伴他爸走那年，她给他纳的鞋底，鞋底上还纳着“平安”两个字。我当时
没细看，嫌她絮叨，现在想想，那箱子里装的，是她这辈子的念想。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为“规矩”较上了劲。
她爱管闲事，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她要按颜色重新挂一遍；我买回来的菜，她要挑挑拣拣，说这个贵了，那个不新鲜；我多睡十分钟，她就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说是怕吵醒我，其实是催我起来。
儿子小时候，为教育孩子的事，我们俩也没少吵。她惯着孩子，我管孩子，她就在旁边护着，说孩子还小，你跟他较啥劲。我说妈，您这样惯下去，孩子没法管了。
她气得进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可孙子小时候的棉袄，都是她做的。她不让我买，说买的没有她做的暖和。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缝好了，还非要在领口绣朵小花。
我说男孩子绣啥花。她说，好看，暖和。
有一回孙子穿着她做的棉袄去幼儿园，老师还夸好看。
说实话，那些年我是真烦她。有一回我跟老伴抱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妈再住下去，我先搬走。老伴就劝，说妈都这岁数了，能住几年？忍忍吧。
我忍了，一忍就是二十年。
人是会老的，老得悄没声息。前年婆婆查出糖尿病，腿脚也不利索了，不再天天指手画脚，也不再跟我抢着干这干那。她开始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坐就是半天，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也不说话。
我反倒不适应了。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把我的袜子又按颜色挂了一遍，挂得歪歪扭扭，够得吃力。我说妈，您歇着，我来。
她站在凳子上不肯下来，说我就干这一样，你让我干点吧，不干点啥，我心里空得慌。
我站在那儿，喉咙有点堵。
有一回我随口念叨，说好多年没吃荠菜饺子了。本来说完就忘了，第二天傍晚，婆婆拎着一兜荠菜回来，泥都没洗，叶子还水灵灵的。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楼下菜市场有人卖，她挑了半天，捡嫩的买。我说妈，我就随口一说。她说，你昨天不是念叨了吗，我记着呢。
那天晚上，荠菜饺子端上桌，我吃得眼泪汪汪，说是荠菜辣眼睛。
上个月她住院，血糖高得吓人，住了半个月。我白天送饭，晚上陪床，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
有一晚我给她擦手，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小罗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手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说，我知道我嘴碎，管得多，你心里不痛快。可我年轻的时候，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两个儿子，啥事都得自己操心，操惯了，停不下来。
她说，我把你当自家闺女待，就是不会好好说。
我背过身去抹了把脸，说妈，您别说了，我都知道。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这是你妈？我说是。她说，你们娘俩处得真好。我没解释，心里想，吵了二十年，倒真吵出点母女的意思了。
其实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她天天烦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那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怪她管我，却忘了，她这一辈子，除了管人，啥也不会。
出院回家那天，我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我问她咋不吃。
她说，我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给我做长寿面。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那您快吃，凉了就坨了。
婆婆出院后，还是住在我家。她还是爱管闲事，还是要把我的衣服重新挂一遍。
但我不再跟她置气了。她现在耳朵有点背，我跟她说话要凑近一点，嗓门大一点。有一回邻居看见了，说你们婆媳关系真好，说话这么亲热。我笑了笑，没解释。
我们哪是亲热啊，我们是吵了二十年，吵不动了，才发现谁也离不开谁。
人说养儿才知父母恩，我说，处了婆媳才知，有些情分，是吵出来的。
大家说，你们家婆婆，也是这么个又烦人又暖心的小老太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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