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走后4个月，我每夜睡坟地陪她，那晚撞见的人让我腿软

秀兰走后的第一百二十三天，我又被公墓看门的老周拿手电筒照醒了。光柱打在我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全是露水。他蹲下来问我，老陈，你真把这当家了？我摆摆手，没接他递来的烟，指了指墓碑上秀兰的照片，她最烦烟味。老周把烟塞回自己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叼着。四个月了，我在这水泥地上铺块旧褥子，陪她说了四百多夜的话，把前半辈子没说的全补上了。

秀兰走得急。头一天晚上她还跟我商量，说等开春把院里那棵柿子树修修枝，去年结得太密，枝都快压断了。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还卧了个鸡蛋，我嫌淡，她还数落我口重。中午她说胸口闷，往炕上躺了会儿，我瞅着不对劲，赶紧扶她上三轮往镇卫生院赶，半道上她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心梗，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握着她的手，那手还热着，人已经不应声了，我喊她名字，喊了一路。

儿子从深圳连夜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我一滴眼泪没掉。村里人都说我心硬，说我跟秀兰过了三十一年，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隔壁王婶还偷偷问我是不是犯了糊涂。他们不知道，我是夜里一个人往山上跑，一坐就是一宿，坐到腿麻了站不起来，扶着墓碑慢慢挪。

头七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公墓过夜。秀兰怕黑，年轻时走夜路都得拽着我袖子，一步一步紧挨着，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在这荒坡上待着。儿子劝不动我，走之前去镇上买了块厚塑料布，在坟边给我搭了个窝棚，四角拿砖头压死，又给我留了件军大衣。他说爸你别犟，我说我不犟，我就是陪陪你妈。我夜里听着松树响，觉得她就在旁边翻身子，还跟从前一样，一翻身被子就往下滑。

就这么过了四个月，老周从开始扯着嗓子轰我，到后来每晚给我捎壶热水下来，蹲在坟头边上跟我抽袋烟，骂我一句老东西，倒是个情种。我说你少来，你婆娘要是走了，你比我还犟。他嘿嘿笑，说那我也搭个棚子。

第四个月头上，公墓里出了怪事。先是隔壁村的刘老六来找我，大老远就喊老陈老陈，说他爹的坟被人动过，供台上的苹果少了一个，盘子边留着几个牙印。我凑过去看了看，说野狗多的是，这坡上夜里冷，野狗也找食吃。刘老六挠着头说狗啃苹果能啃出这牙印？我没接话，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没两天，东头赵家闺女的坟前又出了岔子，她生前爱吃的桃酥，一盒子被吃了个精光，盒子盖都掀到一边去了，地上落了几个烟头。赵家闺女她妈当场就哭瘫了，说这是闺女回来看她了。赵家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在坡上转了一圈，拿手电照了照，说没有财物损失，立不了案，撂下一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公墓里人心惶惶，都说闹了邪乎东西，夜里没人敢来了。原先还有几个老伙计晚上来烧纸，现在天没黑就下山，就剩我一个。老周也劝我，说老陈你回去吧，这地方邪性。我说邪性怕啥，我婆娘在这儿，她能害我？

那天晚上我多了个心眼，把秀兰坟前的供果收进包里，自己缩在窝棚里没合眼。后半夜两点多，月亮挺亮，坡上的墓碑影子拉得老长。我听见隔壁那排墓碑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扒拉塑料袋。我坐起来听了会儿，那声儿断断续续的，还夹着吧唧嘴的动静。我抄起手电筒，鞋都没穿，蹑手蹑脚绕过去，猛地一照，一个黑影蹲在人家坟前，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

我嗓子都劈了，喊了一声谁。

那人一哆嗦，慢慢回过头。手电光照清那张脸的时候，我手电筒差点掉地上，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是秀兰。是我死了四个月的秀兰。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旧棉袄，领子磨得发亮，头发乱蓬蓬的，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可那眉眼，那左眼角的小痣，我看了三十一年，化成灰都认得。

我嗓子发紧，问她，秀兰？你是秀兰？她没应声，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神直勾勾的，从我脸上穿过去，像不认识我。我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抓她的手，她猛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跟受惊的牲口一样，手里的点心掉地上也顾不上。我这才发现不对劲，她眼神是散的，嘴角流着涎水，一只手蜷在胸前伸不直，棉袄袖子空荡荡的。这哪是秀兰，这分明是个病糊涂了的人。我蹲在那儿，手电光照着她，她缩在墓碑后头，我也没敢再动。

我哆嗦着摸出手机，拨了儿子的号。儿子在那边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爸，你别吓我，妈火化那天我亲自送的，骨灰盒还在家供着呢。我说你回来，马上回来。他说明天一早我就到。我说你别等明天，现在就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天亮的时候，儿子带着派出所的人上了山。那女人躲在墓碑后面，被民警哄了半天才出来。民警小刘蹲下来，从兜里掏了块饼干递过去，她一把抢过去就往嘴里塞。我一开口说话她就缩脖子，后来还是我儿子想起来，从包里翻出半瓶水递给她，她才慢慢抬头。一开口我就傻了，外地口音，广西那边的，她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反反复复念叨找儿子，找儿子，声音又哑又急。

派出所一查，失踪人口库里蹦出条信息，一个叫黄秀莲的女人，五十二岁，半年前走失，家里人找疯了。照片传过来，儿子拿着手机的手直抖，照片上的黄秀莲，跟秀兰有七八分像。小刘看看照片，又看看那女人，说怪不得你夜里认错，连我看着都心里发毛。

真相是后来拼出来的。黄秀莲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坐大巴来找，半道在县城走丢了。脑子本来就有些糊涂，越走越远，饿了就捡垃圾吃，夜里没处去，见这坡上有棚子有供果，就钻进公墓睡觉。我夜里哭秀兰、念叨秀兰的话，她躲在墓碑后面全听见了，迷迷糊糊把我当成了她男人。那些供果，是她饿极了偷吃的，那些烟头，是她从垃圾堆里捡的。这四个月，我陪秀兰，她陪我，两个人隔着几排墓碑，各说各的，各哭各的。

村里人听说这事，都跑来看热闹。王婶站在坡下头直咂嘴，说这事搁谁谁不迷糊，大夜里见着个跟自家婆娘一个模子的人，魂都得吓飞了。刘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像不像，你婆娘脸圆，这老太太瘦脱相了。赵家闺女她妈拉住黄秀莲的手，眼圈又红了，回头跟民警说，别为难她，一个糊涂老太太，吃我闺女几个桃酥算啥。

儿子把黄秀莲送去了县救助站，联系上她家里人。那边儿子连夜坐火车赶来，三十来岁，一身工装还没换，见着他妈抱着就哭，哭完了回头给我磕了个头，说叔，对不住，我妈偷了你家坟上的东西。我赶紧把他拽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那是秀兰生前爱吃的薄荷糖，我每晚都给她放几颗，我说拿着，给你妈路上吃，她这两天准是饿狠了。那小子攥着糖，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秀兰坟前，把窝棚拆了。老周问我，不来了？我说来，白天来，给你嫂子带把花，说说话就走。他哦了一声，把窝棚的塑料布卷起来递给我。我拍了拍秀兰的墓碑，跟她说，我算想明白了，你最见不得我窝窝囊囊的样子，要是看着我天天睡坟地，准得骂我没出息。人走了就是走了，我拿个塑料棚子挡着，挡得住风，挡不住你回不来这个事。

至于那个黄秀莲，救助站的人说已经送回家了。走之前她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妈一路上念叨，说有个老陈给她糖吃，还说老陈夜里老跟她说话。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去秀兰坟上坐了会儿，跟她说，你看，你走了还给我派了个差事，让我这四个月没白待。风从松树梢上刮下来，呜呜的，跟秀兰笑起来的声一模一样。

你们说说，我这四个月的坟地，到底是陪了秀兰，还是陪了我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