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南方周末的记者跟着威宁县东风派出所的联防员罗招举,走进了一个已经在当地人记忆里消失的寨子。
各罗窝寨,原先住着十来户人家,如今只剩一处塌了房顶的废屋,墙皮脱落,门轴锈死。罗招举站在屋前,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指着门后的一个角落对记者说,1998年的那个深夜,他的伯父就是在这里被周二全捅死的,老人倒下之后,凶手还把尸体拖到了门后。
整个寨子的人,就是在那一夜之后跑光的,而这个让方圆百里提起来就压低声音的名字,直到七年以后,才在滇东北深山的一条山沟泥地上,被四个警察死死按住。
这个人,就是贵州威宁的独行悍匪周二全。
![]()
威宁在贵州最西端,乌蒙山主峰韭菜坪一带,平均海拔两千二百多米,山叠着山,箐连着箐。九十年代这里交通闭塞,一个村寨到另一个村寨往往要翻一整天的山,乡干部下个村,干粮得自带。
这地方历史上匪患就没断过,建国初期解放军在这一带剿匪,前后打了一年,歼灭的土匪数以万计。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矿区流动人口、外出返乡人员和各路逃犯在大山里进进出出,威宁被贵州省公安厅认定为全省治安最棘手的地区之一。
1963年,周二全就出生在威宁县东风镇采拖村一个贫寒的农家。据同村人后来向外界回忆,周二全家里穷,没读过几天书,从小靠一身蛮力打架争好处,脾气暴,个头蹿到一米八五,力气比常人大出许多,在村里没人敢惹。
他的前半截人生已经是劣迹斑斑:从偷摸打架起家,进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蹲的时间越来越长,罪也越犯越重,二十多岁上,终于卷进一桩伤害致人死亡的重案,锒铛入狱,判了重刑。
他右手那根缺了一截的食指,就是早年持刀与人厮杀时被对方砍掉的——这个细节当时没人太在意,多年后却成了确认他身份最硬的标记。
1990年,正在服刑的周二全寻机越狱出逃。杀人加越狱,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横竖是个死,从翻过监狱高墙那一刻起,这个人就没打算再像人一样活。
越狱后的周二全一头扎回威宁老家一带的深山。他本就是山里长大的,对乌蒙山区的每一条沟、每一片箐林熟得跟自己手掌纹一样。
刚躲进山的那些日子,他还不敢露面,只敢摸黑钻进村子偷村民的粮食、腊肉和鸡鸭。警方组织了几次搜捕,都因为那一片地形太复杂、山高箐深而扑了空。
几次得手、几次脱逃,把周二全的胆子一点点喂大了。他弄来一杆火药枪,腰里别上长砍刀,怀里揣着一把杀猪刀,还备了自制的炸药,专挑暴雨、浓雾的深夜下山作案。
与一般土匪”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矩相反,周二全祸害的恰恰都是威宁本地的乡亲,因为他算准了本地人怕他,而外乡人抓不住他。九十年代初的威宁农村,青壮年大量外出打工,村里剩下老弱妇孺,碰上这样一个亡命徒,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作案的猖狂,到后来已经没法用语言形容。1992年1月,周二全看中东风镇村民陈华的妻子杨花,求奸不成,竟持火药枪和杀猪刀光天化日闯进陈家,将陈华、杨花和他们两个儿子陈军、陈平当场杀死,女儿陈芳和前来串门的亲戚张琼被杀伤致残,只有大儿子陈聪因为机灵,用一口大铁锅罩住自己才逃过一劫。
1992年5月,他怀疑同村的崔远才向公安机关透露了他的行踪,二话没说,提刀上门把崔远才父子俩砍死在屋里。
差不多同一时期,村民邓运光仅仅因为在路上同民警打了个招呼,几天之后就被周二全寻上门,连他八岁的儿子一起杀害。
从那以后,“谁敢跟警察说话谁就得死”,成了那一带村民心照不宣的规矩,群众见到警察掉头就走,有人干脆把上门走访的民警往外赶。
比杀人更残忍更造孽的,是他对妇女持续多年的侵害,以及那种把受害人家属变成帮凶的羞辱。1993年6月,周二全持刀闯进村民刘明家,进门先把杀猪刀往桌面上狠狠一钉,命令刘家杀鸡煮肉,一家人谁也不许出门。
酒足饭饱之后,他看上了刘明的妻子陈敏,当着小叔子小姑子一家老小的面把她糟蹋了,完事还在陈敏大腿上捅了一刀,撂下话:你们家哪个敢报案,老子回来杀个干净。
从那以后,只要周二全逛到那个寨子,刘家就得杀鸡备酒伺候,刘明还得亲自替他把门望风。
1993年7月,他又闯进六十二岁的张云毛老汉家,糟蹋了老汉刚过门不久的儿媳妇罗仙妹,此后每次路过,张老汉和儿子都得蹲在门外替这个恶魔守门放哨。
张老汉后来对人说起,他曾动过念头,想把一锅滚水浇在熟睡的周二全身上,可看着那个一米八五、两百来斤、浑身长满黑毛、睡着了眼睛都半睁半闭的凶物,他到底没敢动手——烫不死他,死的就不止自己一个。
还有杨二保家。一天夜里,周二全把杨二保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在墙角蹲着,就在他家里先后糟蹋了他的妻子李六妹和年仅十六岁的女儿杨六珍,杨二保一个堂堂壮劳力,愣是眼睁睁看着不敢动弹,没几年竟被活活气死。
据办案机关事后核实,这个恶魔施暴不分年龄长幼,许多人家被他反反复复侵害。综合统计,从1992年到落网,周二全在威宁、钟山、赫章、水城和云南宣威等地杀死九人、杀伤二十余人,强奸妇女数十人,单独或伙同他人抢劫、盗窃、盗抢上百起;他还利用农村孩子看管松的机会,诱拐、抢走孩子转手卖给人贩子,被弄得骨肉分离的家庭有几十个。有的材料甚至说,被他残害蹂躏的妇女有上百人。
![]()
最能说明周二全把一方百姓吓到什么程度的是罗窝寨。
1998年的一个深夜,周二全闯进村民杨兴华家,当着杨兴华的面糟蹋了他的妻子,随后看上杨妻貌美,竟要把她掳走当压寨夫人。杨妻哭喊着不肯走,杨兴华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周二全动了杀心,用杀猪刀先把杨兴华捅死,再杀了两个孩子,扑上来厮打的妻子也被一刀捅死。
山寨就那么大,哭喊声几户人家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敢出门。杀完人,周二全大摇大摆往外走的时候,碰上闻讯赶来的罗招举的伯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老人迎上去理论,被他在身上捅了十几刀,活活杀死。
这起灭门案后不到三个月,周二全又折回罗窝寨,把离杨家五十米的崔姓一家以同样的方式灭门。两户人被杀绝之后,寨子里剩下的四户人家连夜外逃,一个好好的寨子就此空了,成了当地人嘴里”周二全制造的一个无人寨”。
在采拖村,七个村民组没有人敢提”周二全”三个字,天一黑就锁门熄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六户人家举家外逃,十八户正准备逃。两百多户人家在提心吊胆里过了好几年,负责收税的、搞计生的乡干部,没一个敢进他活动的村寨办公。一个独行逃犯,硬生生把基层政权逼出了几片村寨。
周二全能嚣张七年,靠的不只是地势和人心中的恐惧,他还有一道亡命的生存办法。
1993年8月,为了长期隐匿,他把东风镇天桥村的已婚妇女林登琼抢到云南宣威龙潭乡公鸡山的大森林里。林登琼原本有丈夫,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日子虽然清苦却美满,被抢进深山后,周二全拿她两边亲人的性命要挟:“你敢跑,老子便将你两边的家人全部杀掉。”她几次想跑都不敢跑。
六年下来,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妇被折磨得形同野人,被周二全糟蹋着生下两个女孩,落网时又怀着一个。而这两个孩子恰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以”金碧义”的名字,顶着”超生户”的身份在深山落脚,还拜了喳格村的老汉谢开富做干爹,逢人就说自己是贵州人,因为超生才躲进山里。
邻村人只当这是个躲计划生育的可怜人家,谁也想不到,这间茅棚里住的就是云贵两省挂了号的头号逃犯。宣威市公安局龙潭派出所副所长李标强,早在1997年就注意到公鸡山老林里这户形迹可疑的人家,但一来对方有孩子、像个正经超生户,二来谁也想不到目标会藏得这么近,线索就这么压了下去。一个假身份,一顶干爹的称呼,把追捕的视线整整引开了六年。
![]()
追捕周二全的这七年,是另一部让人喘不上气的账。自1992年起,公安部、贵州省公安厅每年都把周二全列为重点抓捕对象,毕节地区公安处每次严打追逃都把他排在第一个,威宁县公安局历届班子都组过追捕组。六盘水市公安局钟山分局、赫章县公安局、水城矿务局木冲沟煤矿公安科、二塘电厂公安科、大方坡脚劳改农场的警力先后投入,跨区域布控,大规模搜山,出动的警力数以千计,周二全却十余次从枪口下逃脱。
有五位村民仅仅因为被他怀疑提供了线索就丢了命,知情群众从此噤若寒蝉。警察进村走访,递烟、陪坐、拉家常,换来的都是摇头;有的群众把民警赶出家门,不是因为恨警察,是因为怕周二全的眼睛。
七年里,仅威宁县公安局和东风、二塘几个镇为追捕他耗费的经费就有十余万元。案子久拖不决,群众的不满积成了山,上百户人家搬离威宁,受害人家属成群结队上访,这个名字一路惊动到公安部,成为督办大案。
1999年10月16日,上级公安机关给威宁下了死命令:年内务必把周二全抓捕归案。
威宁县公安局把宝押在了刚成立不久的追捕中队身上。这支队伍由王俊卿、陈文光、张美德、赵强四人组成,他们四人在云贵两省追逃战线有”四大名捕”的名声:队长王俊卿三度荣立个人三等功,曾在三个月里带着两名刑警抓获十八名重大逃犯,还有一次在外省一口气抓回三名督捕逃犯;副队长陈文光曾在一名重大逃犯举火药枪射向战友的瞬间,用身子挡住战友,果断开枪将歹徒击毙;队员张美德体重九十五公斤,能背着一百五十多公斤重的物品从山脚下一口气爬上两千五百米的山顶,曾只身一人活捉五名持刀歹徒;队员赵强常年开车追逃,日均行驶两百公里,跑了数十万公里从没出过差错。
接下任务后,四个人换便装下乡,顺着一条条模糊的线索往山里磨,走访上千户,筛查两千多条线索,扮过收货郎,也扮过种田的农民。
到11月4日晚,排查的网终于收拢到宣威龙潭乡的喳格。他们与龙潭派出所对接清查暂住人口,名册里没有”周二全”。警方介绍完体貌特征,李标强心里咯噔一下——1997年公鸡山那间茅棚里的”野人”,那个拜谢开富做干爹的”金碧义”,右手食指缺了一截,身高一米八五,满脸怪毛,形似野人,自称贵州人。两地警方把材料摊在一起比对,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判断浮了上来:这个在深山里隐姓埋名住了六年的”野人”,就是让威宁百姓七年不敢提名字的周二全。
制定抓捕方案时,四人抓捕小组没有将抓捕点选在茅棚。林登琼和两个孩子住在里面,周二全在林子里待了六年,地形烂熟,一旦惊了他,伤及无辜不说,再让他遁进方圆数百里的林海,这辈子恐怕就再也摸不着了。
![]()
队员们把阵地选在他出入必经的母鸡沟畔。
11月8日晚,天一黑,四个人冒雨进沟,身穿二十多斤的防弹衣,头戴五六斤重的钢盔,在密林里一守就是十个小时,雨水顺着脖领往里灌,身上没有一根干纱,猎物没有出现。9日接着守,雨下了一夜,还是没来。
10日这天没有下雨,入夜后云缝里透出星星,一闪一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晚8时15分,密林里晃出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粗壮,肩背微驼,脚步很轻。王俊卿打了个手势:猎物出现,准备战斗。
黑影越走越近,王俊卿起身拦住他,伸手去摸他的腰——此人常年随身带炸药,必须先排除这个威胁——手指触到对方右手时,他心里轰的一声:那是一根断指,就是他。
王俊卿一把抱住他,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周二全猛地挣脱,从怀里抽出杀猪刀,朝离他最近的陈文光凶狠地刺去。陈文光侧身躲过,果断开枪,黑影晃了一下,竟还挥着刀呼呼乱砍。张美德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陈文光和赵强各抱住一条腿,龙潭派出所的李标强双手锁住他的咽喉,联防队员徐发乖扯住他的头发,几个人合力把这个近两百斤的人摔翻在地。
生死关头,王俊卿腾不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要害,这才腾出右拳,照着头部的要害猛击,打歪了他的鼻梁;张美德用膝盖狠狠顶压,顶断了他两根肋骨。
被死死压住的周二全一听有人喊”就是周二全”,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一次又一次从泥地里挣起来,又一次次被摔回去,搏斗中几个人几度滚到悬崖边上。
五十多分钟里,换了旁人早瘫了,他还在顽抗。眼看几人体力将尽,陈文光抬枪朝他的脚踝打去,一枪打穿,血流如注,这个折腾了多年的恶魔才终于不动了。七个人最后全部压在他身上,把他死死按在母鸡沟的泥地上。队员们要的是活口——他必须活着回去受审,这是命令。
案子进入审讯和审判环节,公开报道留下的笔墨不多,但骨架是清楚的。落入法网的周二全最终对抢劫、盗窃、强奸、故意杀人、拐卖儿童等罪行供认不讳,经人民法院审理,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从1999年落网到2002年判决执行,侦查、起诉、审理走了将近三年,这起跨越两省五地、卷宗涉及上百起案件的审判,每一步都要对得上证据。
2002年10月26日,三十八岁的周二全被执行死刑。恶贯满盈四个字,是当年报纸上给他的盖棺定论。
他落网的采拖村,上百名男女老少自发聚到路边,要留追捕中队吃顿便饭,有人放起鞭炮,已经搬走的六户人家欢欢喜喜地搬了回来,那十八户本来打算举家外逃的人家动情地说:周二全被抓了,我们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那个被阴影罩了多年的死寂山村,重新有了人声。
周二全的案件留给威宁的后劲很长。
此后多年,这支追捕中队继续在云贵两省追逃,“名捕”换了一代又一代,编制始终是四个人。有记者跟访时看到,队员们的衣兜里各揣着记满逃犯情况的红本子——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里的规矩,从母鸡沟那一夜起不一样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