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他说我爸快不行了,肝癌晚期,医院让家属准备后事。末了大伯叹了口气:“你爸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孩子叫了一声“爸,这道题怎么做”,我回过神来,跟大伯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我爸不行了。说想见我。”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吭声,又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去不去你自己定。我就提醒你一句——你上回见他,回来喝了三天闷酒,那年你三十四,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年他拆迁分了八十万,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去,想商量借十万凑个首付。他拍着桌子骂我没出息,说八十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户口早迁出去了。骂完又哭,说自己命苦,儿子不孝,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啃老。最后一分没给,还逢人就说我回来抢家产。亲戚挨个打电话来问,我解释了一个月。
那是五年前。之后我就回去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开始挑刺——你妈腿疼你管过吗?你弟买房你出了多少?你在城里吃香喝辣,老子在家死活你问过一句吗?其实我妈腿疼是我弟在家住着不管,我弟买房首付是他自己掏的,我一样没沾着。
但他就是有本事把每件事都算到我头上。这套逻辑我花了四十年才看明白:他这辈子没在任何一件事上认过错。厂里下岗怪领导排挤,跟邻居打架怪人家先挑事,我妈跟他离婚怪她势利眼。所有跟他有关的事,最后都得有一个人出来扛罪。以前扛罪的是我妈,后来我妈跑了,就轮到我了。
“你想好。”媳妇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不拦你,我就问一句,你去了,是想听他说什么?是真想他了,还是觉得应该去?”
我没回答。我心里清楚,我对他早就没什么想头了,就是觉得不去不合适。人死为大嘛。病床前掉两滴眼泪,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第二天我还是买了票。火车上我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去了不说话,听他说,不管他说什么,点头,忍着。就最后一面了,忍过去就完了。
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大伯、三姑、我弟,还有几个远房亲戚。我爸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管子,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嘴一瘪,眼泪先下来了。
“小军啊……爸快不行了……”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他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头攥得死紧:“爸对不住你……爸这辈子没能耐……你们几个里头,就你最有出息,爸知道……爸最亏欠的就是你……”
我鼻子一酸。四十年了,我头一回听这话。我刚想说句“爸你别说了”,他下一句就出来了。
“你弟那边,爸把房子留给他了……你不要跟弟弟争……你现在混得好,城里有房有车,你弟在家伺候我这么多年……你当大哥的,别计较……”
我愣住了。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我弟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大伯咳嗽了一声。我把手抽回来,问他:“房子给弟,那存款呢?”
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一下子稳了:“存款没多少,你弟孩子马上上大学,你弟媳妇身体也不好……小军啊,你现在不差这点钱……”
我站在病床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想见最后一面,什么对不住你,什么爸最亏欠你。铺垫,全是铺垫。他到死都在盘算,临了拉我过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好话说在前头,把事办在里头。我要是当场翻脸,那就是“你爸都快死了你还争”;我要是不吭声,那就等于默认。
他又说了一句:“你妈当初走的时候,你也没拦着……爸这辈子身边没个人,还不是因为你……”
我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对着他:“爸,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房子给弟可以,存款给弟也可以,我一分不要。但你刚才那句话——我妈走是因为我?你再说一遍,我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听听。”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弟抬起头来,嗓门大了:“哥你干什么!爸都这样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爸最后一眼。那老头躺在枕头上,眼泪干了,嘴唇哆嗦着,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头没有半点愧疚,只有恼怒。跟我小时候考了全班第二、他嫌我没考第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爸,你好好养病。有事让弟给我打电话。”
大伯追出来拉我胳膊:“小军,你爸都这样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大伯,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要是跟他一般见识,刚才那段录音我就发出去了。我走,是不想等他闭了眼,亲戚们指着我说,这儿子老爹最后一程都不送。”
回南宁的火车上,媳妇发微信问怎么样。我回了四个字:“没忍住,走了。”
她秒回:“回来给你煮老友粉。加两个蛋。”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知道亲戚们会怎么传——老陈他爸都快走了,他去医院待了二十分钟,摔门就走了,真不是个东西。他爸死了,头七没人给我打电话,出殡也没人通知我。
但我没做噩梦。以前每次回去,回来都要失眠好几天。这次没有。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这辈子,活到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们把死当成最后一手牌,打出来,看你心软不心软。你心软了,你就输了。你不心软,你就赢了——但赢了也没人给你发奖状,还得挨一圈骂。
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骂名听一耳朵就过去了,要真把那份遗嘱认下来,把“你妈走是因为你”那句话咽下去,后半辈子想起来就膈应。
那天回家,孩子已经睡了。媳妇把粉端上来,两个蛋卧得圆圆的。我吃着吃着忽然说:“我爸要是没了,你就跟人说,我出差了。”
她说:“行。”
我低头吸溜粉,汤溅了一点在手机屏幕上。拿纸擦了,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说我爸念叨我呢。我看都没看完就划掉了,锁了屏。
有些门,关上了就别再开。开了,风就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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