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父亲病危那晚,失踪三年的二哥抱着两个孩子冲进病房。一儿一女,粉雕玉琢,他往床前一放:“爸,您孙子孙女。”母亲当场瘫在地上。
第一章:二哥走了
二哥叫赵家强,比我大五岁,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下河摸鱼差点让水冲走,初中跟人打架把人家胳膊打脱臼,人家家长找上门,父亲赔了二百块钱医药费,回头拿皮带抽他,抽得后背上全是棱子。二哥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等父亲打累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我挤眼睛:“老三,给哥倒碗水。”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觉得二哥是条汉子。
可这汉子不爱念书。初中毕业他说什么也不肯上高中了,父亲说那你念个技校学个手艺,他也不干。在家晃了半年,天天跟一帮半大小子骑着破自行车满村窜,偷人家地里的西瓜,挖人家鱼塘的藕,气得父亲见他就骂。
那年开春,二哥突然跟父亲说要去深圳。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往墩上一剁:“去深圳?你凭什么去深圳?你初中毕业证都是混下来的,你去了能干啥?”
二哥说:“我有嘴,会说话。深圳那边遍地是黄金,随便捡。”
父亲气得又要抄皮带,被母亲拦住了。二哥趁这空档回屋收拾东西,蛇皮袋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母亲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三百块钱,那是家里卖了一窝猪崽的钱。我送他去长途汽车站,路上他跟我说:“老三,你在家好好念书,哥出去闯,闯出名堂来接你。”我说你拉倒吧,别让爸说中了,出去饿肚子就行。他嘿嘿一笑,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等哥发财了给你买摩托!”
车开走了,扬了我一脸土。
第二章:音信全无
二哥走后的头两个月,音信全无。母亲天天傍晚去村口小卖部坐着,等二哥电话。小卖部有部公用电话,打进来一块钱一分钟,母亲舍不得打出去,只等着接。父亲嘴上硬,说“死在外头才好”,可每回母亲去小卖部,他都让我跟去看看。
第三个月头上,二哥终于来电话了。母亲接的,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掉眼泪。二哥说他找到了活,在罗湖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一个月八百,包吃住。母亲问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二哥说都好,顿顿有肉,宿舍有空调。
后来二哥自己跟我说,那会儿他穷得叮当响,进厂押金还是跟工友借的,前半个月天天吃泡面,连榨菜都舍不得买。宿舍十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吱呀乱响,空调是坏的,夏天热得睡地上。
流水线干了不到三个月,二哥就跑了。他嫌来钱太慢。一块儿进厂的有个河南小伙,在华强北帮人看档口卖电子表,跟二哥说那边一天能挣好几十。二哥心一横,工资都没结就跑了。
华强北那档口是个潮汕老板开的,档口不大,一米宽的柜台,摆满了各种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二哥嘴皮子利索,客人往跟前一站,他三句话能让人掏钱。老板看他机灵,让他专门跑业务,去关外那些电子厂推销。那段时间二哥开始往家寄钱了,头一回寄了五百,第二回八百,母亲拿着汇款单跟父亲说:“你看,老二能挣着钱。”父亲瞟了一眼,哼哼着说:“挣多少花多少,剩不下。”
父亲说对了一半。二哥确实能挣也能花,钱没攒下多少,但往家寄的没断过。他那时候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华强北那地方,有钱人真多,一沓一沓钞票往柜台上甩,眼睛都不眨。我说你可别学人家大手大脚,二哥在电话那头笑:“放心,哥心里有数。”
第三章:越寄越多的汇款单
华强北那档口后来出了事。老板从香港弄了一批水货手机,被海关查了,人跑了,档口封了,二哥又失了业。之后他换过好几个地方,送过快递,端过盘子,还在建筑工地干过两个月小工,晒脱一层皮。
再后来他进了夜总会当服务生。那会儿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夜总会里来钱快,一晚上小费顶他端三天盘子。我问他安全不安全,他说安全,就是端酒递烟,又不干别的。母亲知道了不放心,让我劝二哥回来。我打电话劝,二哥说:“老三,我回去能干啥?跟爸一样下砖厂?我不回去。”
夜总会干了大半年,二哥被一个女老板看上了。这是二哥后来跟我讲的,那女人四十来岁,做珠宝生意的,离婚多年,来夜总会消遣,头一回让二哥送酒,给了五百小费。第二回来又要二哥送,直接要了他电话。第三回约他出去吃了顿饭。
那顿饭吃完,二哥回去就把夜总会工作辞了。我问他新工作是什么,他说给那女老板当司机兼助理,一个月一万五。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掉了,一万五,那会儿县城里上班的一个月才千把块。我说哥你是不是让人骗了,二哥笑我没见过世面:“人家做大生意的,这点钱算什么。”
从那以后,二哥寄回家的钱从一千涨到三千,后来每月固定五千。母亲问他在深圳到底干什么,他说跟老板做买卖,来回跑,忙得很。父亲抽着烟说:“别是在外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母亲骂他乌鸦嘴。
第四章:开奔驰回来的老二
二哥头一回“衣锦还乡”是去深圳的第三年冬天。他提前打了电话,说开车回来,让家里别准备饭,他带。
那天下午村口聚满了人。一辆黑色大奔驰开进来,车身锃亮,日头底下晃眼睛,停在我家门口。二哥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皮鞋亮得能照人,手腕上金表金链子,整个人胖了一圈,白了不少。后备箱一开,整箱整箱往外搬,给父亲的茅台酒,给母亲的羊绒衫,给我的一块浪琴表,还有各种零食补品,堆了半间屋。
父亲围着车转了两圈,手背在身后,没摸。“你买的?”
“我老板的车,我开回来用几天,跑长途方便。”
“你自己没车?”
二哥从兜里掏出个车钥匙往桌上一拍:“有,宝马,停深圳没开回来。”
当晚家里摆了三大桌,亲戚邻居都来了。二哥挨个敬酒,嗓门大,笑声爽朗,还是从前那个热络劲儿。可我留意到一个地方——他夹菜的时候手腕上那根金链子滑下来,底下压着几道红印子,像是抓痕。我没吭声,当时也没多想。
吃完饭,二哥把我叫到院子里,塞给我一条中华烟。“老三,哥现在日子好过了,你缺钱跟哥说。”我把烟推回去:“哥,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在深圳干啥?”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看着天上说:“真就是给老板开车跑腿,不过老板对我挺好。”
“怎么个好法?”
他不说话了,隔半天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你别问了,反正你哥不吃亏。”
在家待了半个月,二哥开着奔驰带爹妈去县城逛商场,给母亲买了金镯子,给父亲换了台新电视。村里人看红了眼,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哥在深圳当了大老板的,有说他傍上富婆的。最后这话传到了父亲耳朵里,父亲脸黑了好几天。
有一天吃晚饭,父亲把筷子一撂:“老二,外头人说你在深圳跟个女人混,是不是真的?”
二哥夹菜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夹:“什么女人?我老板,人家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给你买宝马?给你钱花?你当我老糊涂了?”
“爸,我给人家打工,人家给工资,我想买啥买啥,这不正常吗?”
“正常个屁!”父亲拍了桌子,“你当我没出过门?我在砖厂干了一辈子,啥人没见过?你身上那些东西,哪个打工的买得起?”
二哥把碗往桌上一墩,站起来:“您爱信不信。”说完就出了门,开车走了,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他回深圳了,走之前跟母亲说:“妈,别听外头人瞎嚼,你儿子没干坏事。”母亲拉着他的手哭,说你在外头好好的,别惹事。二哥说知道了,上车走了。父亲站在门口没出来送。
第五章:半夜接电话的女人
那之后过了大半年,二哥没回来,钱照寄,电话打得少了。我给他打过几回,他都说忙,说不上两句就挂。
有一回半夜我打过去,是个女人接的,声音挺年轻,问他:“谁啊?”我说我找赵家强,她说他洗澡呢,你等会儿。我等了五六分钟,二哥接过来,语气有点不自然:“老三,这么晚啥事?”我说没事,你忙吧。挂了电话我半天没睡着。那女人声音听着不像四十多的,倒像二十几的。我翻来覆去琢磨,也没琢磨明白。
又过了一年多,二哥突然不寄钱了,电话也打不通。打了几次都是关机。母亲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催我去深圳找找。我请了假,坐了一夜火车到深圳。
按二哥之前给的地址,找到罗湖一个老小区,敲开门是个陌生女人,说这房子半年前就换租客了,之前住的人去哪了她不知道。我在深圳转了两天,问了好几个以前跟二哥有来往的人,都没消息。
正准备买票回去,二哥以前一个工友给我打电话,说在福田见过我哥。我按他给的地址找过去,是福田一个挺高档的别墅区,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说找赵家强,保安打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说让进。
二哥来开的门,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打不通,妈急死了。”
他让我进去。别墅很大,装修得跟电视里似的,客厅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茶几上半杯红酒一盘切好的水果。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一个女人声音传下来:“家强,谁来了?”
“我弟。”二哥仰头喊了一声,转头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坐会儿,我上去说句话。”
他上去待了十来分钟才下来,脸色更难看了。坐我对面,半天没开口。我直接问他:“哥,这怎么回事?这房子谁的?楼上那女的谁?”
二哥搓了把脸,抬头看我:“老三,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告诉爸妈。”
“你说。”
“这房子是梁姐的,就是楼上那个。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
“什么叫在一起?你跟她结婚了?”
“没有。”
“那你是她什么人?”
二哥不看我,低头盯着茶杯:“她给我钱花,我陪她。就这么回事。”
我脑袋嗡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第六章:别墅里的女人
那天下午,梁姐下来了。她叫梁雅琴,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多。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戴一副翡翠耳钉,说话轻声细语,跟我想象中那种“富婆”完全不一样。
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对面,笑了一下:“你是家强弟弟?他老提起你,说你在老家修车。”我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说:“家强在我这帮忙,开车、跑腿、管点杂事,我给他开工资。你别听外人瞎传。”
她说完看了二哥一眼,二哥低头没说话。
梁雅琴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先走了。她走后二哥才跟我交底。梁雅琴做珠宝生意,早些年靠她前夫起家,后来离了,自己把生意做大了,在深圳有好几家店。二哥在她手下干了不到一年,她就提出来让二哥搬过来住。
“她说她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害怕,让我给她做伴。”
“你答应了?”
“一个月给我三万。你说我答不答应?”
我气得站起来:“哥,你这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二哥打断我,“你以为我没想过?可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千,在这住着啥也不干拿三万。我承认我没出息,可我想让爸妈过好点。”
“爸妈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他们能要?”
二哥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别墅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二哥从梁雅琴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他看见我,僵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往自己屋走。我喊了声哥,他停了停,没回头:“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想了一路。二哥从小就这样,胆子大,脑子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对错。他寄回来的那些钱,给母亲买的金镯子,给父亲换的电视,给我那块浪琴表——我回去就摘了,塞抽屉里没再戴过。
第七章:她怀孕了
回老家之后我没跟父母说实话,只说二哥换了工作,忙,让别担心。母亲半信半疑,父亲骂了句“混账东西”也没再问。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干什么都没劲。过了大概半年,二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再去一趟深圳,说有事商量。我问什么事,他说梁雅琴怀孕了。
我去了。这回梁雅琴也在,坐在沙发上,气色不太好,脸上没化妆,看着憔悴。二哥坐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跟上次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完全不同,倒像个当家作主的。
梁雅琴开口:“我年纪不小了,这孩子我想生下来。家强说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家里那边怎么交代。”
我看看二哥,二哥点头:“我跟梁姐说了,孩子生下来我养,该我负的责任我负。但她有她的难处——她前夫那边盯得紧,生意上有些事不能公开,所以……”
“所以什么?”
梁雅琴接过话:“孩子不能对外说是我的。”
我愣了半天:“那对外怎么说?”
二哥说:“就说孩子是我的,我跟别人生的,那人走了,我自己带。”
“你带?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带?”
“梁姐出钱请保姆,家里帮着搭把手,等孩子大点再说。”
我听着这话荒唐,可看梁雅琴那样子,眼圈发红,手一直搁在肚子上没挪开,又觉得她也不容易。我问她:“梁姐,你图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前半辈子拿身体换钱,后半辈子想拿钱换点真东西。家强对我不错,我也想有个孩子。”
二哥在旁边听着,别过头去,没让人看见他脸。
第八章:龙凤胎落地
孩子是第二年秋天生的,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来,妹妹晚三分钟。二哥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老三,俩!一男一女!”我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他嘴咧到耳朵根。
梁雅琴给俩孩子起了名,男孩叫赵念安,女孩叫赵念宁。二哥嫌名字太文气,说想叫赵大宝赵二宝,被梁雅琴骂了一顿。
满月的时候我去了趟深圳,孩子白白胖胖,二哥抱着不撒手,换尿布喂奶瓶手法熟练得让我吃惊。梁雅琴坐在旁边笑:“练了俩月了,保姆请假都是他弄。”
可问题跟着就来了。梁雅琴前夫那边听到风声,派人来查。梁雅琴急着把二哥和俩孩子送走,说先去惠州躲一阵。二哥不乐意:“我儿子闺女凭什么躲?”
“不躲怎么办?他那边要是闹起来,我生意全完,到时候谁养孩子?”
二哥咬牙,带着俩孩子去了惠州。梁雅琴留在深圳应付。这一分开就是大半年,二哥一个人带俩娃,租了个小两居,白天请了个钟点工帮忙,晚上自己弄。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斤,打电话跟我诉苦说一晚上起来四回,比在工厂上夜班还累。
我说那你回来吧,家里帮你带。二哥说不行,梁姐那边还没摆平,回去给爸妈添麻烦。
第九章:纸包不住火
纸终究包不住火。二哥带俩孩子的事在老家传开了,有人说他在外头跟人生了孩子人家跑了,有人说他给人当上门女婿被赶出来了。父亲听了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回院。
出院之后把二哥叫回来,当着一屋子人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二哥这回没瞒,把跟梁雅琴的事说了。没说他拿钱的事,只说两人在一起,孩子是他的,梁雅琴生意上有麻烦暂时不能公开。父亲听完,坐椅子上半天没动,最后摆摆手:“你走吧,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二哥跪地上磕了个头,抱着俩孩子走了。母亲哭得站不起来,我追出去送他,他红着眼眶跟我说:“老三,哥走错路,认了。俩孩子没错,我回去好好把他们养大。”
那之后二哥在惠州找了份工作,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挣八千多。梁雅琴每个月偷偷给他打钱,他头几回收了,后来就不肯要了,把卡退了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孩子我养得起,她的钱留着应付她自己那边的麻烦。”
第十章:她找上门来
过了不到一年,梁雅琴突然来了老家,一个人,没带孩子。她找到我家,跟我父母见了面,坐下来就把事情全说了——她跟二哥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孩子怎么生的,她前夫怎么威胁她,二哥怎么带着孩子躲去惠州。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叔,姨,这里面有八十万。是我给两个孩子存的教育费。家强不要,我直接给你们。孩子姓赵,永远是赵家的。我对不起你们,把家强拖下水。”
父亲盯着那张卡没动,母亲抹着眼泪问:“你就这么走了?孩子呢?”
梁雅琴眼泪下来了:“我那边摆平了,以后能正大光明看孩子了。我想跟家强领证,他……他不肯。”
我和父母都愣了。父亲问:“他凭什么不肯?”
梁雅琴苦笑:“他说他当初是图我钱,现在不想让人说他图我钱。要等他靠自己挣够了钱,再跟我领证。”
父亲沉默了半天,突然拍了下桌子:“这个犟种!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第十一章:二哥的倔
我打电话把二哥骂了一顿:“你脑子进水了?人家都上门了你还端着?”
二哥在电话那头闷声闷气:“老三你不懂。我在她那住着,吃她的喝她的,人家背后说我什么你知道不?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我不想再让人戳脊梁骨。”
“那孩子呢?孩子没妈行吗?”
“她随时能来看,我又没拦着。但结婚的事,得等我攒够买房的钱,堂堂正正娶她。”
梁雅琴后来在县城租了房子住下来,隔三差五来看孩子。二哥在物流公司干了一年多,攒了十来万,又跟朋友合伙买了辆二手货车自己跑运输,两年下来手里有了些积蓄。梁雅琴要给他钱,他不要,梁雅琴就偷偷把钱塞给母亲,让母亲以“给孙子的”名义贴补他。母亲转头就跟我说:“你哥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父亲嘴上骂二哥犟,可梁雅琴每回来家里,他该泡茶泡茶,该让座让座,有时候还留人吃饭。母亲问他不是不认这个儿媳妇吗,父亲眼一瞪:“我说的是不认儿子,又没说儿媳妇。”
第十二章:领证
去年冬天,二哥终于松口了。他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三室一厅,首付是他自己攒的,梁雅琴添了点家具家电。领证那天二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配文就俩字:“成了。”
父亲嘴上说“早该如此”,背地里高兴得多喝了两杯。俩孩子一个叫赵念安一个叫赵念宁,现在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周末回来围着爷爷奶奶转,把父亲哄得天天咧嘴笑。母亲偷偷跟我说:“你哥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事,就是生了这俩孩子。”
梁雅琴生意还在深圳,两地跑,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县城。她跟二哥商量把公司业务往老家这边转,二哥说随你,反正我现在跑车赚钱,不靠你养。梁雅琴笑他:“行行行,赵老板硬气。”
前阵子我修车铺扩店面,二哥来帮忙。他蹲地上帮我拧螺丝,我瞅他手腕——金链子早摘了,换成一根红绳,是念安编的,歪歪扭扭。我逗他:“哥,你那大奔呢?”他头也不抬:“卖了,换成货车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车是假的,孩子是真的。”
说完自己乐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十三章:日子往前走
今年开春,父亲过七十大寿。二哥提前两天回来张罗,在村里摆了十几桌,请了流动酒席的厨子,院子里支起大棚,红桌布一铺,热热闹闹的。梁雅琴也来了,坐母亲旁边,帮着招呼亲戚。
开席之前,二哥把念安和念宁领到父亲跟前,俩孩子一人捧着一个寿桃,齐声喊:“爷爷生日快乐!”父亲乐得合不拢嘴,一手搂一个,挨个亲脑门。念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爷爷:“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人。”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六个人,高的高矮的矮,手拉手站一排。
父亲看着画,眼眶红了。他抬头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梁雅琴,最后把画折好揣进兜里,闷声说了句:“都坐下吃饭吧。”
那天父亲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席散之后他坐在院里藤椅上,二哥蹲在旁边给他倒茶。父亲忽然说:“老二,你当年走的时候我说就当没你这个儿子,那是气话。”
二哥手停了停:“我知道。”
“这些年你在外头不容易,爸没帮上你。”
“爸,您别这么说。”
父亲摆摆手:“俩孩子挺好,雅琴这人也不错。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二哥蹲在那,低着头,半天没起来。我远远看着,觉得他好像在抹眼睛,又觉得可能是我看错了。
第十四章:后来的事
二哥现在还是跑运输,不过不跑长途了,就在县城周边跑短途,每天能回家。梁雅琴把深圳的两家店转了,在县城开了个珠宝店,生意不大不小,够她忙活的。俩人商量着明年把二手房重新装修一下,念安大了得给他单独一间屋。
念安和念宁在县城上学,念安一年级,念宁大班。俩孩子长得像梁雅琴,眉眼秀气,但性格跟二哥一个样,皮得很。念安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二哥去了,回来揍了念安一顿。念安挨完揍抹着眼泪问:“爸你小时候打过架没?”二哥说我打过,打得比你狠。念安问那爷爷揍你没?二哥说揍了,揍得比你狠。念安不哭了,说那行吧,揍完咱俩扯平了。
我修车铺生意还行,去年把旁边那间也租下来了,扩成两间门面。二哥有时候下了班来我这儿坐坐,喝杯茶,说说闲话。有一回我问他:“哥,你后悔不?”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后悔啥?”
“在深圳那几年。”
他笑了一下:“路是自己走的,有啥后悔的。没那几年,也没这俩孩子。”
我想想也是。
第十五章:那天晚上的病房
说回楔子里的事。
其实父亲那回住院,是去年腊月的事。他那阵子老说胸口闷,母亲催他去医院查,他嫌花钱不肯去。有天夜里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母亲吓得直哭,连夜叫了救护车拉到县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得马上做手术,让赶紧交钱。
我给二哥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二哥那会儿还在惠州,一听就急了,说马上往回赶。我说你赶回来也得几个钟头,钱的事我先想办法。二哥说钱你别管,我有。
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抱着念安和念宁,风尘仆仆的。原来他把俩孩子也带回来了。母亲问你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二哥说爸要有个好歹,怎么也得让俩孩子见爷爷一面。
他抱着俩孩子冲进病房,父亲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二哥把俩孩子往床前一放:“爸,您孙子孙女来看您了。”念安和念宁喊了声爷爷,父亲眼睛睁开了,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母亲在旁边当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后来父亲手术做了,很成功,住了半个月院。那半个月二哥天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就睡走廊椅子拼的床上。梁雅琴也从深圳赶回来,跟母亲轮流送饭。我白天看店,晚上去替二哥,他不肯,说我白天累了一天让我回去歇着。
出院那天,父亲坐在轮椅上,二哥推着他往医院门口走。父亲忽然说:“老二,爸那会儿说没你这个儿子,你别往心里去。”
二哥说:“早忘了。”
父亲又说:“俩孩子名字起得挺好,念安念宁,比你强。”
二哥说:“那不是我起的,雅琴起的。”
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是你起的?”
二哥嘿嘿笑,推着轮椅走快了两步。
第十六章:过年
今年过年,二哥把父母接到县城新房里过。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梁雅琴做了一大桌子菜,二哥打下手,我和老韩也被叫去了。母亲跟梁雅琴在厨房忙活,父亲坐沙发上跟念安下跳棋,念宁在旁边捣乱,把棋盘弄乱了,念安气得直跳脚,父亲乐得哈哈大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二哥举着杯子站起来,说这杯敬爸妈,这些年让二老操心了。父亲说你坐下吧,年年说这套。二哥嘿嘿笑,坐下了。
梁雅琴又站起来,说这杯敬弟弟弟妹,那几年多亏老三在家照应。我赶紧说嫂子你别客气。母亲在旁边说都坐下吧,菜凉了。
吃完年夜饭,二哥在阳台上放烟花,俩孩子扒着窗户看,哇哇叫。父亲坐在屋里,隔着玻璃看他们,脸上一直挂着笑。母亲凑过去跟他说:“你看老二现在多好。”父亲哼了一声:“凑合吧。”可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老韩问我:“你哥这辈子算折腾到头了吧?”我说谁知道呢,兴许过两年又想干啥呢。老韩说那倒是,你哥那人闲不住。
我想想也是。二哥这人,从小就不安分,走了不少弯路,吃了不少苦头。可到头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父母安康,日子过得踏实。弯路没白走,苦头没白吃。车是假的,孩子是真的。金链子是假的,红绳是真的。那些年在深圳的事,好听的不好听的,都过去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第十七章:结尾
前阵子念安学校开家长会,二哥非拉着我去。我说我算哪门子家长,他说你是他叔,去吧。到了学校,老师让每个家长说说孩子在家的情况。二哥站起来,吭哧半天,说念安在家挺听话的,就是有时候跟他妹妹打架。老师问那他犯了错你怎么教育?二哥说揍他。老师脸色变了,说家长不能体罚孩子。二哥赶紧补一句:“就吓唬吓唬,不真揍。”
底下家长都笑。念安坐在前面,捂着脸不好意思抬头。
回来路上念安问他爸:“爸,你小时候爷爷揍你,你恨爷爷不?”
二哥想了想,说:“不恨。你爷爷揍我是为我好。”
“那我考试考不好你揍我不?”
“考不好不揍,说谎才揍。”
念安松口气:“那我以后不说谎了。”
二哥笑了,搂着他肩膀:“行,那咱俩说好了。”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二哥这些年没白活,该懂的道理都懂了。当初那个偷西瓜挖藕的半大小子,如今也知道怎么教孩子了。
回家路上,二哥突然说:“老三,我寻思着明年把货车换了,换辆大点的,跑个长途试试。”
我说你不是说不跑长途了吗?
他嘿嘿一笑:“趁年轻再干两年,给念安念宁攒点念大学的钱。”
我看着他,四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褶子了,可那精气神跟当年从长途汽车上探出脑袋喊“等哥发财了给你买摩托”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哥,你还欠我一辆摩托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记着呢!明年,明年一定给你买!”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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