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张,是你吗?”我回头一看,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手里那个西红柿“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站在我面前的是小敏,那个五年前不辞而别的女人。她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我心里发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袋子土豆,像是刚从另一家摊位上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喉咙发干,问出一句蠢话。我在这座小城住了三年,她从没出现过,可偏偏今天遇上了。她说她回来看看她妈,就住在前面的老街。我们沉默了几秒,她突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买西红柿专挑圆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要说这事,得从八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在城南的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小敏在旁边的超市收银,一个月一千八。我们是在一个雨天认识的,她没带伞,我撑了一把破伞送她到公交站。后来就处上了,半年后她搬进了我租的筒子楼,那一住就是五年。
那五年,说苦也苦,说甜也甜。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她就把热水袋塞我怀里,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们就跑到楼顶上乘凉,她靠着我的肩膀数星星,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要有落地窗,早上醒来能看见太阳照在床单上。我拍着胸脯说等我升了车间主任就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我可等着了”。
可我没能升上车间主任。厂子效益不好,先是降薪,后来裁人,我虽然没下岗,但工资从两千八变成了两千二。小敏为了多挣点钱,主动申请了夜班,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我心疼她,说“你别干了”,她就瞪我:“不干怎么办?你一个人扛得住?咱们还得攒钱买房呢。”
那段时间我们都绷得很紧。她夜班熬得眼窝发青,我白班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两个人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吵起来。最凶的一次,是因为她弟弟结婚要借两万块,我不同意,说咱们自己还没房子呢。她红着眼说:“那是我亲弟弟啊,他开不了这个口,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我说:“帮可以,可咱们存折上就三万,给了他,咱们的买房梦又得往后拖。”她没再说话,第二天还是偷偷取了钱给她弟,为这事我们冷战了一星期。
真正爆发是在那个冬天。我接到通知,厂里要裁掉一批人,名单里有我。我一下子懵了,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抽烟,抽了整整一包。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小敏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她太了解我了,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非要问到底。我被她逼急了,吼了一句:“我下岗了!你满意了吧!”
她愣在那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后悔了,想抱她,她推开我,哑着嗓子说:“老张,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是觉得跟我说话累,那我走好了。”我那时候脾气也上来了,赌气说:“走就走,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废物。”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忘不了,又冷又疼,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她没再说话,回了卧室,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她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回我妈那住几天,你也冷静冷静。”
我以为她只是回去几天,可这一走,就是五年。她那几天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停机。去她妈家找,她妈说她没回来。我就跟疯了一样满城找她,超市说她辞职了,朋友说没见过她。我这才明白,她是真的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全。我恨自己那天晚上的那句话,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理解她一点。可恨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去了建筑队搬砖,累是累,但一天能多挣五十块。再后来又进了私人厂子,慢慢做到组长。日子好过了一点,可心里那窟窿一直没补上。我也试着相过亲,可每次看到人家姑娘笑,我就想起小敏,觉得没意思。就这么单着,一直到今天,在这菜市场里碰见了她。
她请我去旁边的早点铺子喝豆浆,我答应了。坐下之后,气氛有点尴尬,我们都盯着碗里的豆浆,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我憋不住,问她:“当年到底为啥走?”她抿了抿嘴,眼圈红了,说:“老张,我不是嫌弃你下岗,我是怕你在我跟前抬不起头来。你那晚上吼我的时候,我头一回觉得,你恨你自己比恨我多。我想帮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帮,我怕我留在那儿,你每天看着我心里更难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继续说:“后来我有个表姐在省城开饭店,叫我去帮忙,我就去了。走的时候没告诉你,是怕你拦我。我知道我狠心,可我那时候实在不知道咋办了。”她低下头,手指搅着衣角,“我在省城干了三年,存了一点钱,又学了个会计证,现在在那边一个小公司上班,不累,也体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五年她过得也不容易。她一个女人,孤身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受多少委屈咱也不知道。我说:“你走的时候,连个新号码都没给我留。”她说:“我换了号,其实存了你的号,但不敢打,怕你还在气头上,也怕你过好了,我不在你反而更好。”
我苦笑:“你看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住筒子楼,不过换了间大的。”她惊讶地抬头:“你还没找?”我摇摇头,说:“找不着合适的,大约是你把我的眼光养刁了。”她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豆浆碗里,溅起小小的一朵花。
我们又聊了很多,聊她这些年省城的事,聊我这几年厂里的事。她告诉我她妈前年中风,她回来伺候了两个月,请了个护工,现在情况还算稳。我告诉她我存了钱,正打算在城东付个首付。她听完笑了笑,说:“那挺好,你的愿望快实现了。”我说:“我的愿望是落地窗,你得帮我看看户型。”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豆浆,但嘴角翘起来,我知道她懂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我们互加了微信。我送她到她妈家楼下,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说:“有话你就说。”她说:“老张,你恨我不?”我摇头:“那会儿恨,现在不恨了。反到是谢谢你,那时候走了,我才能把自己折腾明白。”她笑了,眼睛亮亮的,跟当年在楼顶上数星星的时候一样。
后来我们重新联系上了。她每周末坐高铁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逛逛公园,像老朋友一样,但心里都明白,那份情谊没断。她也跟我说过,在省城那几年,有个人追她,她没答应,因为总拿别人跟我比,比来比去觉得谁都没我好。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甜,嘴上却打趣:“你可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又过了半年,城东那个楼盘开盘,我交了定金,特意选了个带落地窗的户型。我给她发消息:“等你哪天回来,帮我看看装修。”她回了一个笑脸,说:“好。”
交房那天,我把她约到房子里。屋子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地上,暖融融的。她站在窗前,转过身来,阳光在她身后镀了一圈金边。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在她面前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她愣住了。我清了清嗓子,说:“小敏,这五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日子再难,只要有你在,总能熬过去。当年是我太冲,说话伤了你,对不起。现在我有房了,不大,但有落地窗,你要是不嫌弃,就搬回来,咱们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
她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不乐意,心里正打鼓,她却往前一步,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老张,你咋还是这么傻,买戒指也不量一下尺寸。”我低头看她,她伸出手来,手还是那么瘦,我把戒指往上套,正好。
阳光照在我们俩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窗外的风带着秋天的桂花香飘进来,我搂着她的肩膀,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原来有些缘分,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只是这一回,我们都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在难的时候把手握得更紧,而不是松开。
后来我们领了证,办了一场简单的酒席,就请了亲戚朋友几桌。她妈坐在主位上,拉着我们的手说:“你们俩啊,折腾这些年,总算圆满了。”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哪有什么圆满,不过是一起扛过风雨,才懂得晴天有多好。那枚戒指她一直戴着,买菜做饭也没摘过,她说这是我这辈子送她的最好的一样东西。我也这么觉得,因为送出去的是我的心,而她收下了,这回再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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