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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55岁,老伴去带孙子后,我熬不住生理需求,向老邻居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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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去带孙子后,我熬不住孤独,向老邻居开了口》

一

五十五岁这年,我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我怕黑,怕安静,怕每天下班推开家门后那股冷飕飕的、没有烟火气的空荡。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五,在城东一家汽配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熬到车间副主任,手上全是机油浸进皮肤纹路里洗不掉的黑线。老伴李秀芝,小我两岁,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做饭。儿子陈磊去年结的婚,儿媳妇是外省人,今年春天生了个大胖小子。李秀芝乐得合不拢嘴,收拾包袱就去了儿媳妇老家,说帮带孩子至少三年。

临走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冰箱里肉菜都冻好了,米缸是满的,你记得按时吃饭。"

我说:"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她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少抽点烟。"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她再也不会穿的拖鞋,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不像话。

头一个星期,我还觉得挺自在。三十年的婚姻,头一回有这么大的自由。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没人唠叨,没人管。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清净。

第二个星期,清净变成了安静。安静变成了空。

下班回来,楼道里别人家的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炒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我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灰尘和冷气的味道。我摸着墙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照出客厅里那套老式布艺沙发——她去年说要换皮的,我没舍得,现在那沙发显得又旧又丑。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看见那张双人床上只窝着一个人,被子只盖了一半。

第三周,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容易醒。凌晨三四点醒来,四周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年轻时候的事,刚结婚时候的事,儿子小时候的事。

有时候我想给李秀芝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她那边带孩子正忙,我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想她了?说家里冷清?她该笑话我了。

我这个人,年轻时候就不太会表达。谈恋爱那会儿,李秀芝问我喜欢她什么,我想了半天说"你做饭好吃"。她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我。后来我学乖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闷葫芦。

所以很多话,我一辈子都没说出口。

二

转机出现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回来晚了,快九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到三楼,差点被台阶绊一跤。走到家门口,发现对门那户还亮着灯。

对门住的是老周,周德明。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他老伴走得早,五年前的事了。他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点头之交,不算太熟。偶尔在楼道里碰见,说两句天气、菜价之类的闲话。他这人话不多,但看着挺有学问,戴副眼镜,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

那天我开门的时候,他正好也从对门出来,手里提着个垃圾袋。

"陈师傅,加班啊?"他打招呼。

"嗯,厂里赶货。"我应了一声,掏钥匙的手顿了顿,突然说,"老周,你一个人吃晚饭了吧?"

他愣了一下,说:"吃了。怎么了?"

"我还没吃,一个人懒得做。要不……"我话说到一半,觉得有点唐突。一个大男人,晚上九点跑去找邻居搭伙吃饭,像什么话。

老周倒没多想,说:"我刚热了剩菜,你要不嫌弃,进来凑合一口?"

我犹豫了三秒钟,点了头。

老周家的房子跟我家户型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他家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架上摆满了书,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梗竖在杯口。餐桌上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小半盘红烧带鱼。

"就这些了,将就吃。"他拿了个碗,给我盛了饭。

我坐下扒了两口饭,突然觉得这顿饭比我自己做的任何一顿都香。不是菜好吃,是有个人坐在对面,吃饭这件事才有了意义。

老周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他问我厂里忙不忙,我说还行。我问他在家干啥,他说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公园跟几个老伙计下棋。

"一个人不闷?"我问完就后悔了。人家老伴走了五年了,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老周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闷。但闷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端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待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走的时候他说:"以后要是懒得做饭,就来吃。我一个人做也是做,多做一碗的事。"

我嘴上说"不用麻烦",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三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老周家蹭饭。

不是每天都去,那样太厚脸皮了。大概一周两三次,挑他做了硬菜的时候。老周做饭手艺一般,但比我有耐心,炖个排骨能守着锅看半个钟头。我带过两次酒,他不太喝,说年纪大了,喝了头疼。后来我就带点水果、茶叶之类的。

慢慢地,我俩的话多了起来。

我发现老周这人肚子里有货。他当了一辈子老师,说起什么事都能引经据典,但又不是那种掉书袋的酸腐。他讲他年轻时候在乡下教书,讲他怎么认识老伴的,讲他儿子小时候的事。我讲厂里的事,讲我年轻时候跑长途运输的经历,讲我跟我老伴年轻时候吵架的事。

有一回他问我:"你媳妇去带孙子,你不想?"

我说:"想。但年轻人需要帮忙,咱不能拖后腿。"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有一回我问他:"老嫂子走了这么多年,你没想过再找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说:"想过。但人啊,到了这个岁数,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还值不值得重新开始的问题。"

我似懂非懂。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没去老周家。李秀芝难得有空,跟我视频通话。她抱着孙子,脸上笑出了褶子,说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长得像陈磊小时候。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你吃饭怎么样的?"她问。

"挺好的,自己做。"

"别糊弄我,你什么时候自己做过一顿像样的饭?"

"真吃了,还去老周家蹭过几回。"

她愣了一下:"对门那个周老师?"

"嗯。"

"你跟人家不熟吧?"

"住对门二十多年了,算熟了。"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我突然特别想抽根烟,但戒烟两年了,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泡面,难吃得要命。

四

六月份,厂里出了点事。

车间新来的主任,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海归硕士,一上来就要搞什么"智能化改造"。我干了三十年汽配,手上过的零件几十万,他跟我讲什么工业4.0,讲什么自动化流水线。

我不是反对新东西,但有些事不是光靠理论就能搞定的。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活儿机器干不了,得靠手感,靠经验。我跟他说了几次,他不耐烦,说我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

六月中旬,车间调整岗位,我被从一线调到了质检组,说是"发挥经验优势",实际上就是明升暗降,把我从管理岗挪到了技术岗。

我五十多岁了,被一个小年轻挤兑,心里窝火,但能怎么办?跟人家吵?吵赢了又怎样?人家上面有人。

那天从厂里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我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旧电动车,在路上晃荡了半个多小时,不想回家。

最后我去了老周家。

他正在写字,书房里铺着一张宣纸,毛笔蘸着墨,写的是"静以修身"四个字。见我来了,放下笔,说:"脸色不好,出事了?"

我往他家沙发上一坐,把厂里的事说了。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跑去找邻居诉苦,跟个怨妇似的。

老周听完,没急着安慰,倒了杯水递给我,说:"你今年五十五,离退休还有五年。这五年,你想怎么过?"

我想了想,说:"熬呗。"

"熬不是办法。"他坐下来,慢慢说,"我退休那年也这样。教了一辈子书,突然不用教了,觉得自己没用了。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前半程是在给别人活,后半程得给自己活。"

"怎么给自己活?"

"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你年轻时候不是跑过运输吗?喜欢开车?"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的事,不代表你不喜欢了。"

他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年轻时候确实喜欢开车。九几年跑长途,从这边跑到云南,一趟三四天,路上看山看水,虽然累,但心里痛快。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为了稳定进了汽配厂,再也没跑过长途。

这些年,我把那股劲儿全磨没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聊到十点多,第一次在他家喝了酒。他拿出一瓶放了多年的茅台,说是儿子过年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大。我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说了好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我说我跟我老伴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连煤气灶都不会用,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糊。说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七个小时,腿都软了。说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她半夜骑车去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冰碴子。

说着说着,我有点想哭。

老周没笑话我。他给我倒了杯热茶,说:"陈哥,想她了就打电话。别憋着。"

我说:"打过了。她忙着呢,孩子一天到晚离不了人。"

"忙是忙,但你是她男人。你开口了,她心里就有底。"

我点点头,端着茶杯,热气糊了眼睛。

五

七月份,天热得要命。

我做了一个决定——报名学书法。

起因是那天在老周家看见他写字,觉得那支毛笔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我说我也想学,他笑了,说:"行啊,我教你。"

从那以后,每周三和周六晚上,我去他家学写字。他教得认真,从握笔开始,一笔一画。我手笨,握了一辈子扳手的手,拿毛笔像拿筷子夹豆腐,抖得厉害。他也不急,说:"慢慢来,手上的劲儿得卸掉,你干了一辈子力气活,肌肉记忆是紧的,写字要松。"

我练了半个月,写出来的字还是像狗爬。

但不知道为什么,写的时候心里特别静。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这种感觉,是三十年来头一回有。

老周说:"写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你一笔一画写下去,心就定了。"

我似懂非懂,但照做了。

七月中旬,李秀芝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她说孩子发烧了,折腾了一宿,她一夜没睡。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焦虑。

我问:"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得请假。再说路远,折腾。"

我说:"我不怕折腾。"

她说:"算了,我一个人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堵得慌。我这个当爹的、当爷爷的,老婆孩子在外地,我在这儿写毛笔字、蹭邻居的饭。我算什么?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儿媳妇老家。

见到李秀芝的时候,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衣服上沾着奶渍。孩子好了,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想你了。"我说。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跟她说这三个字。

她愣住了,然后扑过来打了我一拳,说:"死鬼,现在才说。"

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帮她带孩子,做饭,洗尿布。她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冲奶粉,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温柔了。"

我心想,不是变温柔了,是老了,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了。

走的时候,她在火车站送我。安检口,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回去好好过,别太省。想吃啥就买,别亏着自己。"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老周人不错吧?"

我愣了一下:"还行,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想我,她是不敢想。她怕自己一想,就撑不住,就想回来。她怕自己一回来,儿子那边没人帮忙,小两口日子不好过。

她把所有的事都扛着,把所有的苦都咽了。

而我,之前连一句"想你"都没说过。

六

从儿媳妇老家回来之后,我跟老周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近,是那种——两个老男人在一起,不需要太多废话,坐着就舒服的近。

我俩开始一起晨练。每天早上六点,在小区后面的河边走一圈。他走路慢,我骑车习惯了,步子大,走在他旁边得刻意放慢。河边的柳树夏天长得茂盛,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

有一回走着走着,他突然说:"陈哥,你有没有发现,人到了这个年纪,朋友越来越少?"

我说:"可不是嘛,以前厂里那些工友,退休的退休,搬走的搬走,能说上话的没几个了。"

"不是朋友少了,是能说心里话的人少了。"他推了推眼镜,"年轻时候,哥们儿之间称兄道弟,喝顿酒就是兄弟。到了这个岁数,你才知道,真正的朋友不是喝酒喝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一起熬过日子,熬过难,熬过孤独,才能熬出交情。"

我点点头。

他说的对。我跟老周之间,就是这么熬出来的。熬过了最初的客气,熬过了中间的那层隔阂,熬到了现在——他写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我看不懂但他不嫌我烦;我偶尔带瓶酒去,他虽然不多喝,但会陪我坐一会儿;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不说话,他就给我倒杯茶,各干各的。

这种关系,比很多所谓的兄弟情都结实。

八月初,厂里又出了事。

新主任搞的"智能化改造"出了岔子,新上的自动检测设备频繁误报,导致一批货返工,损失不小。上面追查责任,他推到我头上,说我质检没把好关。

我气得差点没把茶杯摔了。

三十年,我在厂里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现在他搞砸了,往我身上推?

我去找厂长理论。厂长是个老好人,两边和稀泥,说:"老陈啊,你也快退休了,别计较了,这事就算了,奖金照发。"

奖金照发?我他妈要的不是奖金,是公道。

我摔门出来,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三十年,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厂,到头来,连个说法都讨不到。

那天我没去老周家。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沿着河边的路一直骑,骑到城郊,骑到天黑。

最后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给车加满油,坐在路边抽了根烟——戒烟两年,复吸了。

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陈哥,今天不写字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老周,我想跑一趟长途。"

"跑哪儿?"

"不知道。往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等我一下。"

"等什么?"

"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

"你?你六十多了,跑什么长途?"

"六十多了怎么了?我驾照还没过期呢。再说了,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

我鼻子一酸。

半小时后,老周背着个双肩包下来了。换了身运动装,脚上穿了双登山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锃亮。看着不像去跑长途,像去参加老年大学春游。

"走吧。"他说。

七

我们开着我的旧车,沿着G30高速一路往西。

没有目的地,没有行程表,走到哪儿算哪儿。第一天开到兰州,在黄河边吃了碗牛肉面。第二天翻过乌鞘岭,到了武威。第三天到了张掖,看了丹霞地貌。第四天到了嘉峪关,站在城楼上吹风。

老周一路上话不多。开车的时候他帮我看着路,累了就换他开。他开车比我稳,不急不躁,像他写字一样,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在张掖的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小旅馆里。晚上坐在院子里喝茶,头顶是西北干净得不像话的星空。他突然说:"陈哥,你知道我老伴是怎么走的吗?"

我摇摇头。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端着茶杯,声音很平,"她走之前半年,瘦得脱了形。我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扶她上厕所。她最后那几天,已经认不出人了,但还攥着我的手。"

他停了一下,喝口茶。

"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不是难过,是空。那种空,比难过难受一百倍。就像……你身体里有个地方被挖走了,风吹进去,呼呼的。"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一个人过,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不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吗?但慢慢地,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吃饭睡觉的问题,是生活里少了那个'伴'。你高兴的时候,想跟人说,没人。你难受的时候,想找人聊聊,没人。你半夜醒来,想翻个身碰碰旁边的人,空的。"

他看着我,说:"你现在的感觉,我懂。"

我鼻子发酸,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

"但陈哥,"他话锋一转,"孤独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过的。你得给它找个出口。写字是我的出口,你呢?你还没找到。"

"我找到了。"我说,"跟你跑这一趟,就是我的出口。"

他笑了。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各自年轻时候的事,聊各自的遗憾,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西北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凉丝丝的。

第五天,我们到了敦煌。在鸣沙山看日落,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沙面,发出呜呜的声音。老周站在沙丘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全是沙粒。他看着远处的落日,说了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是你身边站着谁。"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轮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心里突然特别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想通了的安静。

八

从西北回来之后,我变了。

不是脱胎换骨那种变,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慢慢的、实实在在的变化。

首先,我跟厂里新主任的事,我放下了。不是认怂,是想明白了——为那种人置气,不值当。三十年都过来了,最后这几年,我不想再为工作上的破事烦心。我把手头的事做好,到点下班,不多待一分钟。

其次,我开始认真学写字。老周教了我两个月,我的字从"狗爬"进步到了"勉强能看"。我买了字帖,每天晚上写完一页,拍给老周看。他有时候回个"有进步",有时候画个圈圈出哪个字写得好。

最重要的是,我跟李秀芝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化,是那种——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重新绷紧了。

我开始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等她打来,是我打过去。有时候不聊什么大事,就说"今天吃了红烧肉""今天跟老周下棋输了""今天写了个字,你看看像不像个字"。她一开始觉得奇怪,说:"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我说:"没吃错药,就是想跟你说话。"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想你。"

就这么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九月中旬,中秋节。李秀芝带着孙子回来了,待了五天。五年没在家里过中秋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提前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冰箱塞满了她爱吃的菜。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墙上挂了一幅字——"家和万事兴",是我写的。虽然笔画还稚嫩,但一笔一画都是认真写的。

她看了半天,说:"这真是你写的?"

"嗯。"

"写得……挺有劲的。"

"那是,我练了两个月呢。"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看。

那五天,我们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过日子。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抱着孙子在小区里遛弯。晚上坐在阳台上喝茶,看月亮。她跟我说带孙子的辛苦,说儿媳妇人不错但生活习惯不一样,说有时候想回来但又不放心。

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俩离得远了。"

"不远。"我说,"心不远就行。"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走的那天,我去送她。火车站,她抱着孩子过安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临走那天早上的一模一样——有话要说,但没说。

这次我没等她开口。

"秀芝。"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等我退休了,我去你那边。咱们就在儿子那儿住,帮他们带孩子,也陪着你。"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你说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转身过了安检。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不是那种空落落的踏实,是那种——知道日子有奔头、知道等的人会回来的踏实。

九

十月,天凉了。

我跟老周的关系,在邻居和兄弟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不是那种黏在一起的关系,是那种——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但知道对门有人,心里就踏实的关系。

他还是每天写字、看书、下棋。我还是每天上班、练字、偶尔跟他喝两杯。我俩的晚饭从"蹭饭"变成了"搭伙"——有时候我做,有时候他做,有时候一起做。我做菜比他强,他做汤比我好。配合默契。

有一回他问我:"陈哥,你跟嫂子通电话,都说什么?"

"什么都聊。她讲孩子的事,我讲厂里的事,有时候就聊今天吃了什么。"

"好。"他点点头,"能聊就行。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能跟一个人一直聊下去,是最大的福气。"

我深以为然。

十月底,厂里传来消息,新主任被调走了。上面查出来他学历造假,加上之前那批货的损失,直接被开除了。厂长找我谈话,说让我回去管车间。

我说:"不了。我就待在质检组,挺好的。"

厂长愣了:"你不想回来了?"

"不想了。干了几十年,够了。"

我五十五了,不想再争什么了。剩下的这几年,我想过得舒服点,自在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厂长叹了口气,说:"老陈啊,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挺好的。"

十一月,我正式开始准备退休后的生活。跟老周商量着,等退休了,买辆房车,两个人一起跑。他说他研究过了,房车不贵,二手的十几万就能买到。我说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够买辆新的。

他说:"那我出油钱。"

我说:"我出油钱,你出过路费。"

他笑了。

这个计划,我们俩偷偷筹划了好久,像两个准备离家出走的小孩。

十二月底,元旦。李秀芝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儿媳妇一起。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大方得体,叫了我一声"爸",给我带了两条烟。我戒烟的事她不知道,李秀芝也没说。我收了烟,转头就送给了老周。

老周说:"你戒烟戒了个寂寞。"

我说:"戒了两年,复吸了,再戒就是了。"

"别戒了,该抽抽吧。你这种人,不抽烟浑身难受。"

我笑了。

元旦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我、李秀芝、老周、儿媳妇——在老周家吃的饭。老周做了八个菜,手艺进步了不少。儿媳妇夸他做菜好吃,他高兴得脸都红了。李秀芝看着我跟老周有说有笑的样子,眼神里那种"读不懂的东西"终于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安心的、释然的笑。

吃完饭,儿媳妇帮忙收拾碗筷。我跟老周站在阳台上抽烟。

"老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顿饭。谢你陪我跑了一趟。谢你……让我明白了很多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小区里的冬青树。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李秀芝坐在沙发上,抱着茶杯,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台晚会,她没在看,眼神有点飘。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你。"她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候在食堂干活留下的。但我握着,觉得踏实。

"秀芝。"

"嗯?"

"等退休了,咱俩去旅游。不跟团,自己走。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好。"

窗外,新年的钟声还没敲响,但我觉得,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李秀芝又回了儿媳妇那边。这次走的时候,她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用回头了。因为她知道,我会等她回来,就像她等了我这一辈子一样。

我继续上班,继续练字,继续跟老周搭伙吃饭。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地位。是那些深夜里能说说话的人,是那些你难受的时候能陪你坐一会儿的人,是那些不需要太多废话、但你知道他就在那儿的人。

老伴去带孙子了,我熬不住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孤独,是冷清,是生活里少了那个"伴"之后的空。我向老邻居开了口,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人到了这个岁数,得学会开口。学会说"我需要你",学会说"我想你",学会说"谢谢"。

这些话,年轻时觉得肉麻,老了才知道,它们是这辈子最值钱的话。

老周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是你身边站着谁。

我身边站着李秀芝,站着老周,站着那些虽然不多但真心实意的人。这就够了。

五十五岁,不算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的柳树又绿了,春天来了。我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今天的字。写的是"惜"字。

珍惜的惜。

《老伴去带孙子后,我熬不住孤独,向老邻居开了口》(续)

十

三月底,厂里来了批新人。两个小伙子,一个大专毕业,一个技校出来的,都二十出头,分到我质检组。大专那个叫小杨,白白净净,戴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干活仔细。技校那个叫小赵,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我本来不想带徒弟。都这岁数了,带什么徒弟,熬到退休就完了。但厂长说:"老陈,你那套经验不传下去可惜了。这批年轻人底子不差,你带一带,以后接你的班。"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一天,我让他们看我怎么干。我拿一块刹车盘,搁在检测台上,用手一摸,再对着光一看,说:"这块不行,厚度差了零点零三毫米。"

小杨拿卡尺量了,说:"陈师傅,卡尺显示是合格的,在公差范围内。"

我说:"卡尺量的是平均值,但你看这个边缘,有一小块薄了。装上去了,高速一磨,热胀冷缩,容易裂。"

小赵凑过来,拿手摸了摸,说:"是有点不一样。"

小杨还是不信,拿千分尺去量,量了三个点,最后在边缘那个位置卡出来——确实薄了零点零二八毫米。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陈师傅,您手一摸就知道?"

"干了三十年,手就是尺。"

那天之后,小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是看一个真有本事的师傅。小赵更实在,直接喊我"师父",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跟老周说起这事,他说:"你教他们,也是在给自己攒福报。手艺这东西,带进棺材里没用。"

"我这不是手艺,是笨功夫。"

"笨功夫最值钱。"

四月初,小杨和小赵下了班不着急走,跟着我学。有时候我练字,他们也凑过来看。小杨说他也想学,我说行,改天让老周教你,我那字还上不了台面。老周知道了,乐呵呵地说:"又给我揽活。"

慢慢地,质检组多了个规矩——每天下班后,我花半小时给他们讲点实操的东西。不讲大道理,就讲具体案例。哪批货容易出问题,哪个环节容易出纰漏,怎么凭经验判断。他们记笔记,有时候拿手机录。

我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刚进厂的时候。那时候带我的师傅姓孙,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但手艺是真硬,教我也是实打实的。他走的时候,把一套自己磨的检测工具留给了我。那套工具我现在还用着。

有些东西,得传下去。

十一

四月中旬,李秀芝打来电话,说儿媳妇单位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要动个小手术。她一个人带孩子又要陪床,忙不过来。

我问:"要不要我过去?"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假。"

"别请了,我一个人能应付。"

"秀芝,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自己累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来吧。"她的声音有点哑,"孩子最近认生了,我一个人抱不动他。"

我第二天就买了票。这次没跟上次一样冲动,提前跟厂长请了假,把质检组的事交代给副手。小杨说:"师父,你放心去,这边有我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

到了儿媳妇那边,情况比李秀芝说的严重一点。儿媳妇手术不大,但术后要静养,不能抱孩子。孩子八个多月了,正是最磨人的时候,会爬了,一刻不停。李秀芝一个人又要照顾儿媳妇,又要看孩子,还要做饭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到了,她像卸下了半副担子。

头两天,我负责带孩子。小家伙一开始怕生,见我就哭。我耐着性子,拿玩具逗他,带他在小区里遛弯。第三天,他肯让我抱了,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肩膀。

李秀芝看着,说:"他还挺喜欢你。"

"那是,我可是他爷爷。"

儿媳妇恢复得不错,一周后就下地了。她跟我说话有点拘谨,毕竟公公在面前,放不开。我主动跟她聊,问她工作的事,问她老家那边的情况。她慢慢也放松了,说她妈之前想过来帮忙带孩子,但她没让,怕我老伴一个人太累。

我说:"你别多想,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在那儿待了十天。临走前,儿媳妇做了顿饭,特意炒了我爱吃的辣子鸡。饭桌上,她第一次主动叫我"爸",不是那种客套的叫法,是带着真心实意的那种。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好,好。"我说了句废话,然后干了那杯酒。

走的时候,李秀芝送我到车站。这次她没哭,笑着说:"你瘦了。"

"带孩子累的。"

"你带得还行嘛。"

"那可不,你老公我什么不会?"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火车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暖烘烘的。不是因为吃了顿好饭,是因为那个家,终于像家了。

十二

五月,天气转热。

我跟老周开始认真研究房车的事。他上网查了各种型号,打印了一堆资料,贴在他家冰箱上。我看了几款,最后相中了一辆国产的C型房车,六米长,能睡四个人,带卫生间和厨房,价格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你全款?"老周推了推眼镜。

"差不多。我攒了三十多万,买车花二十万,剩下的留着路上用。"

"油费、过路费、保养、保险,一年怎么也得三四万。"

"我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你呢?"

"我三千五。"

"加起来八千,够花了。"

他点点头,在纸上算了一笔账,写写画画,像备课一样认真。

"退休后第一站去哪儿?"我问。

"先往南走,去云南。然后看情况,想去西藏就绕一下,不想去就直接往新疆。"

"西藏?你这身体行吗?"

"我每年体检,除了血压高点,其他都正常。再说了,又不是去登山,开车走,慢慢适应海拔就行。"

"行,到时候买点红景天备着。"

我们俩就这么规划着,像两个准备高考的学生。有时候聊到半夜,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五月底,小杨跟我说他要辞职。

我愣了:"好好的,辞什么?"

"师父,我想去南方闯闯。我女朋友在深圳,我想过去跟她一起。"

我看着他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股子闯劲。

"想好了?"

"想好了。这边工资太低,干十年也买不起房。南方机会多,我学得快,去了不会差。"

我点点头。

"行。你跟厂长说了吗?"

"还没,想先跟您说一声。"

"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但记住一句话——不管走多远,手艺是你的根。别丢。"

他眼圈红了,说:"师父,我记住了。"

走那天,他请我吃了顿饭。就我们俩,在厂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三个菜,一瓶二锅头。他给我敬酒,说:"师父,谢谢您。"

我说:"谢什么,我又没教你多少东西。"

"您教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做人。"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走了之后,质检组就剩我和小赵。小赵话少,但活干得扎实。我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年轻时候的自己——闷头干活,不声不响,但心里有数。

十三

六月,梅雨季。

天天下雨,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周家有点漏雨,阳台天花板渗水,洇了一大片水渍。我上去看了,说:"老周,你这房子得修了。"

"物业说过了,还没安排人来。"

"别等了,我找个熟人来看看。"

我托厂里一个工友介绍了一个做防水的师傅,上门看了,说要重新做一遍阳台的防水层,连工带料一千二。老周要掏钱,我说:"你那点退休金留着买油吧,这钱我出了。"

"那不行。"

"怎么不行?你那房车油钱还没着落呢。"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争。

修完防水,又帮他把阳台收拾了一遍。我把家里不用的塑料布拿来铺在阳台地上,又搬了两盆花过去——一盆绿萝,一盆吊兰,是李秀芝之前养的,她走的时候留给我,我养得还行。

老周看着那两盆花,说:"你养得不错。"

"你老伴养的,底子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活着的时候,阳台上摆了七八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懒得管,死了一半。剩下的我凑合养着,养得不好。"

"以后我帮你养。"

他笑了笑,没说话。

梅雨季那阵子,我俩的晚饭改在下午五点半吃。吃完天还亮着,就在阳台坐着喝茶,听雨。雨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老周说这种天气适合写字,我说适合睡觉。他说你这个人,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没点雅趣。我说雅趣能当饭吃吗?他说不能,但能当药吃。

"什么药?"

"治心病的药。"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六月底,李秀芝打来电话,说孩子会叫"奶奶"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在电话里学了十几遍,让我听。那小奶音,含含糊糊的,像小猫叫。

"叫你了吗?"她问。

"还没呢。估计得等见面才叫。"

"那你早点来啊。"

"快了。再熬几个月,年底请假过去。"

"你今年能休几天?"

"年假五天,加上国庆,能凑出十天。"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红得不像话。楼下的水洼里映着霞光,像打碎了一地的胭脂。

老周在屋里喊我:"陈哥,喝茶。"

"来了。"

十四

七月初,厂里发了上半年奖金。不多,三千块。我拿了钱,去商场给李秀芝买了件羊绒衫。她之前说过想要一件,嫌贵没买。我挑了件藏蓝色的,摸着软和,料子不错。又给孙子买了个学步车,花了两百多。

快递寄出去之后,她打来电话,说:"你乱花钱。"

"不贵,打折买的。"

"打折也不该买,家里有衣服穿。"

"那件都穿了五年了,起球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对自己也大方点。"

"我对自己够大方的,昨天还吃了顿烤鸭。"

其实没吃烤鸭,是编的。省着点花,攒钱买房车。

七月中旬,老周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偏高,比上次高了十个点。医生让他加了一种药,还让他少盐少油,控制体重。

他拿着报告单,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觉得自己老了。"

"六十二了,不老才怪。"

"不是那个老。是那种……身体开始不听话的老。"

我明白他的意思。年轻时候,身体是工具,想怎么用怎么用。到了这个岁数,身体变成了祖宗,得供着、养着、哄着。

"医生怎么说的?"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饮食,适量运动。"

"那不就得了。你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他点点头,把报告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从那以后,我做饭的次数多了。老周做的菜偏咸,我喜欢重口,但得迁就他。我学了几道清淡的菜——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他吃着说不错,就是没味道。我说没味道才对,你那血管受不了味道。

他翻了个白眼。

七月底,小赵跟我说,他谈了个对象。厂里仓库的,比他大两岁,离过婚,带个三岁的小姑娘。

"师父,你说我能处吗?"他问。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对孩子也上心。就是……人家毕竟带个孩子。"

"带个孩子怎么了?你要是真心喜欢人家,孩子也是你的。要是犹豫,就别耽误人家。"

他低着头,半天说:"我挺喜欢她的。"

"那就处。但记住,对她好,对孩子也要好。后爸不好当,但你得有这个心。"

他点点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我看着他,心想,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强。我年轻时候谈恋爱,连句"喜欢你"都说不出口,他至少敢想敢干。

十五

八月,天热得人发昏。

我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学驾照的房车增驾。C1驾照开不了房车,得增驾C6。我去驾校问了,要考理论和实操,大概一个多月能拿证。

老周说:"你行吗?那么大个车。"

"怎么不行?我开了三十年车,什么没开过?"

"房车跟小车不一样,倒车、转弯、限高,都有讲究。"

"所以才要学。"

报名、体检、上课。理论考了九十八分,实操练了一周,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一样一样来。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看我年纪大,说:"叔,你慢点来,不着急。"

我说:"不慢,我比你们年轻人上手快。"

还真被我说对了。开了三十年车,手感和路感都在,房车虽然大,但开起来跟大货车差不多,我年轻时候跑长途开过六米二的轻卡,底子在那儿。教练后来夸我:"叔,你是我教过年纪最大的学员,也是学得最快的。"

拿证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李秀芝。她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说:"行啊,老陈,还挺上进。"

"那可不,你老公我宝刀未老。"

"少臭美。"

老周比我还高兴,说:"这下可以买车了。"

八月下旬,我们去了趟房车展。在市郊的会展中心,大大小小的房车停了一片。我俩一辆一辆看,进去坐坐,试试床,看看厨房和卫生间。老周看中一辆进口的,三十多万,我嫌贵。最后还是定了之前看中的那款国产C型,六米长,2.8米高,柴油版,油耗十个左右。

交了定金,约定九月提车。

回家路上,老周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说:"陈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真要走了,又有点舍不得这儿。"

"谁说要搬走了?买了车,该回来还回来。这边房子又不退。"

"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陈哥,到时候你老伴退休了,也一起去吗?"

"那当然。她不去,谁给我做饭?"

他笑了。

十六

九月,提车。

白色的,六米长,停在小区门口,引来不少人围观。保安老刘围着车转了三圈,说:"老陈,可以啊,退休生活够潇洒。"

我笑着说:"还没退休呢,先练练手。"

提车那天,我跟老周开着它去了趟郊区。沿着环城高速跑了一圈,又拐到乡道上走了十几公里。车开起来稳,就是转弯半径大,得提前打方向。老周坐在副驾,拿着手机导航,时不时提醒我前面有限高。

"三米二,能过。"他说。

"看见了。"

"减速带,慢点。"

"知道了。"

到了一个水库边,我们停下来,打开遮阳棚,支了张折叠桌,泡了壶茶。水库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几只白鹭在水边飞。老周站在车边,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

儿子回了个视频通话,问这问那。老周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笑。视频挂了之后,他跟我说:"儿子说国庆要回来。"

"回来好啊,让他看看咱们的车。"

"他说想跟我去西藏。"

"那得看他的体能。"

"他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体能比咱俩强。"

国庆假期,老周儿子周远回来了。一米八的大个子,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了女朋友,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在老周家,我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周远吃得赞不绝口,说:"陈叔,您这手艺比我爸强一百倍。"

老周说:"那是,你陈叔在厂里食堂帮过忙,不是白干的。"

周远女朋友叫小雅,话不多,但很懂事,吃完主动帮忙洗碗。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李秀芝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活干了。

饭桌上,周远说他在深圳买了房,明年结婚,让老周过去住。

老周愣了一下,说:"我过去干嘛?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当电灯泡?"

"爸,不是那个意思。深圳气候好,对您身体也好。而且……"他看了小雅一眼,"小雅说想跟您学写字。"

小雅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老周笑了,说:"那我考虑考虑。"

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有点酸。周远是个好孩子,孝顺,有出息。老周嘴上说不去,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松动。

晚上,周远走了之后,老周跟我说:"陈哥,我可能要去深圳了。"

"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等他们结了婚,安顿好了,我就过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儿子需要你,你也该享享清孙子的福了。"

"那咱们的房车……"

"先放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开走。我一个人也开着它去转转。"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陈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我好着呢。老伴有孙子,我有字写,有酒喝,有车开。再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过节总得回来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七

十月,天凉了。

老周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打包行李,是把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整理出来,该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他送了我一套茶具,紫砂的,说是他老伴留下的。我推辞不要,他说:"你收着,我带不走,带过去也没地方放。"

我接了,心里沉甸甸的。

他又送了我几本书,其中有本《颜真卿多宝塔碑》的字帖,翻得卷了边。他说:"你练字用得上。"

"你自己不练了?"

"练。但那边也能买。这套字帖跟了我二十年了,给你,算是传给你了。"

我翻开字帖,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老周老伴的字——"德明,今天写的字有进步,加油。"字迹娟秀,像她的人。

我合上字帖,没说话。

老周说:"她生前总说我字写得丑,让我多练。其实她自己写得比我好。我那时候忙,没好好练。她走了之后,我才开始认真写。"

"现在写得不错了。"

"还差得远。"

十月中旬,李秀芝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报喜,是报忧。儿媳妇又怀孕了。两个孩子,她一个人带不过来,问我要不回来帮帮忙。

我说:"我年底退休,到时候直接过去。"

"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提前退。工龄够了,差几个月不影响。"

"你舍得这边?"

我看了看对门——老周家的门开着,他在里面收拾东西,传来纸箱子摩擦的声音。

"舍得。"

十月二十三号,我正式向厂里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厂长挽留了半天,说:"老陈,你这一走,质检组就没人撑得起来了。"

"有小赵呢。他学得不错,能顶上来。"

"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家里需要我。"

厂长叹了口气,说:"行吧。手续我给你办,退休金按满工龄算。"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三十年。从二十五岁进厂,到五十五岁离开。我把最好的三十年给了这个厂。走的时候,没开欢送会,没送花,没讲话。就收拾了一下抽屉,把钥匙交给小赵,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路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它才碗口粗。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我拍了拍树干,骑上车走了。

十八

十一月,退休手续办下来了。第一笔退休金到账,四千二百块。我看着手机短信上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的青春,换来的就是每个月这四千二。不多,但够活。

老周那边,机票买好了,十二月五号飞深圳。他儿子订的,头等舱,说让他爸舒服点。老周嫌浪费,周远说:"爸,你儿子挣了钱,让你坐个头等舱怎么了?"

老周没辙。

走之前那几天,我俩的晚饭变成了"告别宴"。每天换着花样做,今天我做大菜,明天他做大菜。吃完饭,在阳台上坐着喝茶,不说话也行,说话也行。

有一晚,他突然说:"陈哥,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闷着。写字、练车、打电话,怎么都行,就是别闷着。"

"知道了。你也是,到了那边,按时吃药,别熬夜。"

"我什么时候熬夜了?"

"你写起字来不要命,一写就写到半夜。"

他笑了。

十二月三号,最后一顿晚饭。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带鱼,他做了他拿手的海带排骨汤。两个人,四个菜,一瓶酒。酒是上次那瓶茅台剩下的,一直没舍得喝。

倒上酒,碰了一下。

"老周。"

"嗯。"

"这半年多,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屋子里一个人闷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我也谢谢你。你让我觉得,这日子还值得过。"

"那当然值得过。你儿子要结婚了,你要当公公了,以后还有孙子抱。好日子在后头呢。"

"你也是。你老伴那边,两个孙子,热热闹闹的。退休了就过去,别拖。"

"不拖了。过完年就走。"

碰杯,喝酒。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菜凉了,又热了一遍。吃到天黑透了,阳台上的灯亮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十二月五号早上,我去送老周。

他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提着一个装字画的筒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不像去儿子家,像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我帮他叫了网约车,送到小区门口。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哥。"

"嗯。"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他上车了。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窗探出头来,挥了挥手。

我站在寒风里,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

对门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还在,茶叶梗竖在杯口。

我走过去,帮他关了门。

十九

十二月,冬天。

老周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空,这次是静。空是没有人,静是心里踏实。

我每天照常写字、练车、做饭。有时候去小赵那儿坐坐,看看他跟对象处得怎么样。小赵的女朋友叫芳姐,人挺爽利,对孩子也好。小姑娘管小赵叫"爸爸",管芳姐叫"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看着他们,觉得挺好。

李秀芝每天跟我视频,让我看孙子的视频。大孙子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小孙子还在肚子里,明年夏天出生。她说:"你赶紧过来吧,两个孩子我一个人真带不过来。"

"过完年就来。"

"说话算话?"

"算话。"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老周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他站在阳台上,背后是深圳的夜景,灯火辉煌,跟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

"陈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天气暖和,今天还穿短袖。周远他们对我挺好,小雅做饭好吃。"

"那就好。写字了吗?"

"写了。今天写了八个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改天拍给你看。"

"行。血压怎么样?"

"正常了,吃了新药,降下来了。"

"那就好。"

视频里,他身后的烟花升起来了。深圳的跨年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他转过手机让我看,说:"你看,跟咱那边不一样吧?"

"好看。"

"陈哥,你那边呢?"

我转过手机,拍了拍窗外的夜空。我们这边没有烟花,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和远处楼顶上闪烁的霓虹灯。

"也挺好。"我说。

他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杯茶。茶凉了,但我没换。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和鞭炮声。远处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新年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冬天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凉茶,转身回屋。

客厅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还在。我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是认真的。旁边多了一幅老周写的——"惜"字。他走之前写的,裱好了挂在我的字旁边。

两个字,并排挂着。

家和万事兴,惜。

珍惜。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是老周走之前,我俩在房车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都不好看,但眼睛是亮的。

我闭上眼,想着过完年就去李秀芝那边。带着那套茶具,带着那本字帖,开着房车,带着老周的份一起走。

路还长,日子还长。

五十五岁,不算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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