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穗禾,二十九岁,在杭州一家服装公司做跟单,十年了,没有一次回皖南老家过过重阳节。今年是请了年假回来的,原因说起来不体面——公司裁了一拨人,我虽然留下,但手上的活分给了三个人,忽然就空出了六天。我在高铁上坐了四个钟头,又转大巴,又坐了四十分钟的三轮,到棠溪村的时候,天刚亮透,山坳里的雾还没散,一层一层压在瓦檐上,像谁把整座村子摁进了一碗水里。
我们村在皖南的山里,属黄山余脉,一百多户人家,沿溪而居,姓周的最多。往年这个时候,霜降刚过,坡上的野菊开得正盛,老人会带着孩子登高采菊、插茱萸、喝一点自家酿的菊花酒。可今年我一下车就觉出不对:溪水是浑的,路边几棵老枫树的叶子黄得发黑,田埂上有霜,白得发亮,一踩一个脚印。农历还在九月,霜降却像是提前了半个月。
奶奶不在了,爷爷周守山七十九岁,一个人住在老屋,不肯跟我进城。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门口劈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见我进门,斧头没停,只抬眼说了句:“回来了。”语气平淡得像我昨天才走。
给我开门的是三婆。三婆不是我的亲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八十九岁,姓程,丈夫早年间是村里的护林员。她驼背,走路要拄一根竹棍,但眼睛还亮,耳朵也灵。棠溪村的老规矩,全在她脑子里。她把我上下打量一遍,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九月初九,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说三婆,我刚下车,歇一歇,下午想去后山看看我爸。
她竹棍往地上一顿:“不行。今天不登。”
我愣了一下。我们那儿重阳登高是老习俗,我爸出事以后,爷爷已经十年不提这两个字,但三婆说得这么硬,还是头一回。她把我拉到堂屋的八仙桌边坐下,用那种不容反驳的口气,把今年的话说了一遍。
她说,今年这个九月初九,是“恶日”。今年闰了六月,节气全往后错,寒露还没到霜先下了,山里的土是松的,水是饱的,坡是活的。农历九月初九,两个九压在一起,阳数到了顶,阳极就要生变,老辈人叫“重日”,重上加重要出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爷爷在门口劈柴,斧头顿了顿,没回头。
“今年三个忌讳,你给我记住。”三婆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一不登,不登高、不上坡、不上楼顶;二不躺,白天不许躺下睡觉,再困也不许;三不吃,今天一天,不进梨。”
“梨?”我以为听错了。
“梨。”她说,“梨,离。今天不食离物。你爷爷每年今日都不碰,十年了。”
我笑了一下,没敢笑出声。三婆看出来了,竹棍又顿一下:“你笑。你笑是因为你没见过。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我还真没来得及回嘴,第一个忌讳就应了。
上午十点,村里来了个电话,是护林员老李的媳妇打到我家的——她急得话都说不清,说老李一早上了鹰嘴岩巡线,到现在没下来,电话打不通。鹰嘴岩是我们村后山最陡的那道坡,我爸十年前就是在那道上没的。
我脑子轰了一下。十年了,那道坡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父亲周立冬,三十二岁,重阳那天带着采来的野菊下山,脚下那块风化的石头松了,人滑下去,落在三十米下的乱石滩上。村里人说,那天也是九月九,也是这样的雾。
爷爷放下斧头就往外走。三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去。”
“我熟那道坡。”
“今天不登。”三婆说,“你上去,是给人家添一副担架。”
两个老人在堂屋门口僵着。我第一次看见爷爷跟三婆顶嘴,七十九岁的人,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最后是我打了电话报警,又联系了镇上的救援队。救援队四十分钟后到,从另一侧缓坡绕上去,中午十二点半,把老李抬了下来——小腿骨折,人还清醒。他说,他是走到半山腰,听见上面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往回退了两步,脚下的土就整块塌了下去。
那天下午,村里广播响了,说后山一线全面封禁,鹰嘴岩那一段山体开裂,近期有滑坡风险,任何人不得靠近。爷爷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摁在鞋底上,一句话没说。我蹲在他旁边,也不敢说话。山风从溪谷里灌上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打转。
第二个忌讳,是在午后应验的。
皖南山里的秋凉上来得急,一到十月,堂屋里就要生炭盆。我家那个炭盆是生铁铸的,爷爷用了三十年,盆沿磕掉一块。吃过午饭,爷爷靠在堂屋的躺椅上,说眯一会儿。三婆本来在灶间洗碗,听见躺椅响,出来就把爷爷往起拽,声音都变了:“起来!今天不许躺!”
爷爷被拽得踉跄,火了:“我七十九了,睡个午觉你也管?”
“今天不能躺。”
“哪年重阳不躺?就你规矩多。”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心里其实是向着爷爷的。老人家午饭后眯一觉,天经地义,我觉得三婆这是老糊涂了,把人管得太死。我甚至说了句:“三婆,就一会儿,不碍事吧。”三婆回头瞪我,那一眼看得我后颈发凉。她没跟我吵,只说了一句:“你爷爷有冠心病,屋里有炭。”然后就动手,把堂屋的前后门全敞开了,又把炭盆端到天井里。
爷爷被她闹得睡意全无,索性搬到门外竹椅上坐着晒太阳。我也跟出去,坐在台阶上刷手机。三点多钟的时候,天井里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是那只炭盆,里面的炭因为闷得太久,忽然回了一下焰,火苗蹿起来半尺高,把盆边一小堆引火的松针燎着了。爷爷眼疾手快,一脚踩灭。
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天午后风小,堂屋门窗紧闭,炭盆在屋里闷烧,早就把氧气耗得差不多了。老李后来跟我说,山上那几年,护林站里出过两回一氧化碳的事,都是午后,都是人躺着睡熟了才出的问题。躺着的时候呼吸沉、反应慢,等难受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晚上我才知道,三婆的丈夫,程三公,就是二十二年前的重阳,午后躺在堂屋里睡过去,再没醒来。那年也是闰月,也是霜早,也是屋里生了炭盆。村里人说是“被重阳收走了”,三婆不信这些,她只是从那以后,把每年九月初九的午后,守成了自己的一道岗。二十二年,一天没落下。
第三个忌讳,是在晚饭桌上应验的。
我小姑周立夏从合肥赶回来,带了蛋糕,还有一盒切好的雪梨,说是给爷爷润秋燥的。爷爷有老慢支,一到这个季节就咳,小姑孝顺,专门买了砀山梨,加了冰糖,在灶上炖了小半锅。她端上桌的时候,屋里人都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三婆站起来,把那碗端走了。
小姑的脸一下就挂不住了:“程阿婆,我给我爸炖的。”
“今天不食梨。”
“梨怎么了?梨润肺,医生都这么说。”
“今天不食离物。”三婆把碗放到灶台上,转身看着小姑,“你爸是寒咳,秋天阳气收,他这咳是寒上来的。梨是凉的,冰糖是甜的,甜生痰,凉压肺。往年他秋后咳,哪一年不是吃了凉的闹起来的?”
小姑还要争。爷爷开口了,声音不大:“听她的。”
四个字,桌上就安静了。爷爷转向我,慢慢说了一句:“你爸走那年,也是吃了梨。”我愣住了。他说,那年重阳,父亲上山前吃了半个梨,是母亲切的,说润嗓子。后来村里老人就说,那天不该吃。爷爷说,他不信这个,但他信一件事——十年了,他九月初九不碰梨,十年没在秋后犯过咳、没住过院。
那天晚上,爷爷真的没咳。他坐在堂屋,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把父亲的一张旧照片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照片上的父亲二十八岁,站在鹰嘴岩的半坡上,背后是整片黄透了的野菊。
夜里十点多,村里安静得只剩下溪水声。三婆要走,我送她出门。她的竹棍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很慢。走到村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她停下来,忽然说:“穗禾,你记住,恶日不是老天爷要害人。”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人在一年里最容易松的那一天。秋收完了,仓里有粮,天还没冷透,人心里一松,什么规矩都忘了。上山的上山,睡死的睡死,胡吃的胡吃。老辈人看明白了,就把这些日子挑出来,给你立个忌,逼你记住一年里该怕什么。你怕了,就活着;你不怕,就出事。”
她又说:“一不登,是山忌;二不躺,是火忌;三不吃,是身忌。山、火、身,人这一辈子,出不了这三样。”
我送她到家门口,她不让我进,说屋里乱。我站在门外,看她摸黑进去,点亮一盏灯,灯光昏黄地糊在窗纸上。那盏灯亮了很久,我走出老远回头,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霜很重,田埂上白得像撒了盐。我一个人走到村口,朝后山望。鹰嘴岩那一段果然裂了,一道新的土黄色的口子,从半坡一直裂到谷底,像一道新伤。老李说得没错,那块石头,早就在等一个时机。
我在溪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梨——是小姑临走时塞给我的,说带在路上吃。我捏着它,想起爷爷说的话,又想起父亲照片背后那一片黄透的野菊。我把梨放在溪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没有吃。
回屋的时候,爷爷已经在天井里扫落叶了。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昨夜落下的银杏叶归成一堆。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竹扫帚。他没让,也没说话,只是把我让到顺风的那一边——扫落叶要站在上风头,不然扫一帚,风又吹回来。这也是他教我的老规矩。
我说:“爷爷,明年重阳我还回来。”
他说:“回来干啥。”
我说:“回来听规矩。”
他没答,扫帚在地上顿了一下,算是应了。
那天中午,太阳出来了,霜化得很快,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天井里那盆炭早熄了,爷爷把它端到墙根下扣着。三婆的竹棍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日子里。我忽然明白,那些被年轻人叫作迷信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是为了吓唬谁——它们是一代代人用命换下来的备忘,写在没有纸的年代里,靠一张嘴、一根竹棍,一年一年往下传。
传到我这一代,就该换我来记了。一不登,二不躺,三不吃。记住了,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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