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高三开学第一周,李建国就记住了那个叫林小草的女生——她连续五天迟到,每次都是踩着第二节课的铃声冲进教室,额头上贴着汗湿的碎发,校服领子歪歪扭扭。
“林小草,又是你。”李建国敲了敲讲台,“你们家离学校不是只有二十分钟路程吗?”
女生低着头,细瘦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对不起,老师。”
李建国是班主任,带了十五年高三,最见不得学生迟到。更何况林小草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按理说这样的孩子最自律。他查过她家档案:单亲,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住的是老城区棚户区。可二十分钟的路,就是爬也爬来了。
第二周,林小草又迟到了三次。李建国在走廊上堵住她:“你妈知道你天天迟到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女生的脸刷地白了:“老师别打!我妈……她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
李建国心软了一下,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小草咬着嘴唇不说话。上课铃响了,她趁机溜进教室。
李建国决定家访。周五傍晚,他按地址找到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棚户区低矮潮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林小草家在最里面一间,铁皮屋顶,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歪在床边,脸色蜡黄,半条腿肿得发亮。林小草正蹲在地上熬中药,手里还举着英语单词本。
“妈,药快好了,你先把止痛片吃了……等下我去把菜收拾完,明天早市要卖。”
李建国愣在门口。女人先看见他,慌忙想站起来:“是……是林老师吧?小草天天说您课讲得好……”
林小草猛地回头,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你妈的腿怎么回事?”李建国问。
“类风湿,严重了。”林小草小声说,“每天凌晨三点我得去批发市场帮她进货,回来摆好摊再去上学……有时候收摊晚了就……”
李建国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每天七点四十站在校门口查迟到,林小草冲进来的时候,校服袖口上总有洗不掉的泥点。
“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我怕……怕学校觉得我是负担。”林小草低头踢着石子,“我妈说再穷也要供我念书,我不想让任何人瞧不起。”
那天晚上李建国帮她把剩下的药煎完,又骑车去药店买了三盒止痛片。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周一早上,林小草又迟到了十分钟。她气喘吁吁跑到教室门口,发现李建国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从明天起,你不用迟到。”李建国把保温桶塞给她,“我五点去帮你妈进货,你六点半到校上早自习。”
林小草傻了:“老师……”
“你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以后每天我帮你摆摊。你只管学习。”李建国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是老师对不住你,没早点搞清楚状况。”
林小草抱着保温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盖子上。全班鸦雀无声,前排的男生偷偷抹眼睛。
后来林小草再没迟到过。高考放榜那天,她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到办公室,李建国正在给下一届学生排座位表。
“老师,我考上师大中文系了。”她把通知书拍在他桌上,“我也想当老师,像您一样的。”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假装低头看座位表:“行,学费的事别愁,学校帮你申请了助学金。还有——”他顿了顿,“你妈那腿,放假记得带她去大医院看看。”
林小草“嗯”了一声,转身跑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李建国对着座位表发了会儿呆,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教育不是把水灌满,是把火点燃。”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其实只想说——那个迟到的女孩,终于不用再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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