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从尼姑庵回来了
我大姑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六十岁那年,她老伴走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整天对着电视机发呆。后来不知道听谁说的,城郊有座尼姑庵在招义工,包吃住,活儿也不重,就是帮着种种菜、扫扫院子。我大姑一听,乐了,说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收拾了两件衣裳就去了。
头一个月,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着的。说那儿空气好,早上四点起来做早课,她不会念经,就跟着瞎哼哼。师父们脾气也好,有个小师父还教她认字,说要把《心经》抄熟了。我大姑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头踏实。
我当时还跟我妈说,咱大姑这是找到组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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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能想到,第三个月头上,她突然拎着包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饺子,喊她来吃。她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半天没吭声,闷头吃了二十多个饺子,才把筷子一撂,说:“不去了,那地方,比咱楼下菜市场还复杂。”
我们全家都愣了。
我大姑这人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她原话是这么说的——“里头分两拨人,一拨是正经出家的师父,另一拨跟我一样是义工。师父里头也分,有管事的,有不管事的。管事的那个,嘿,比我们单位以前那科长还厉害。”
她说刚去的时候,分给她一间小屋,跟另一个五十多岁的义工大姐住。那大姐人倒不坏,就是嘴碎,天天跟她念叨:谁跟谁是一伙的,谁给师父送过东西,谁干活爱偷懒。“我寻思我是来扫院子的,又不是来搞情报工作的,听那些干啥。”我大姑说,“可你不听,人家就觉得你不合群。”
后来她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庵里每年有几个月香火旺,香客多,功德箱满。那时候,谁在大殿门口值班、谁负责给香客引路,都是有讲究的。“有个刘师父,专门管这个排班。你想站大殿啊?你得提前跟她搞好关系。咋搞好?帮她洗衣服也行,给她屋里送两斤好茶叶也行。有个义工大姐,家里开小卖部的,每个月来都带一大包零食分给几个管事的师父,人家就常年在大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我这种闷葫芦,分到后院菜地,大太阳底下薅草,一薅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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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儿,插了句嘴:“那你不会也送点啥?”
我大姑眼一瞪:“我送啥?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我儿子给我买的蛋白粉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再说了,我上那儿是去修行的,又不是去跑关系的。要是想跑关系,我在社会上跑了三十年还没跑够?”
我妈在旁边叹气,说算了算了,哪儿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大姑说不对,不一样。“社会上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明码标价。那儿不的。那儿干活全靠‘发心’,可发心多少算多?没人给你定标准。你天天吭哧吭哧干,人家看不见;那个会说话的,干十分钟,跑到管事师父跟前念一声‘阿弥陀佛,我今天把东边走廊拖了三遍’,人家就记她一功。我嘴笨,拖了八遍我也不知道说,那我就活该是个透明人?”
最让她心寒的是有回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多,起不来床。同屋那大姐倒是给她倒了杯热水,可转头就出去跟人说了,说“某某某不行了,是不是传染病啊,可别耽误了咱们上早课”。到中午,管事的师父派了个小师父来看了一眼,放下两包感冒冲剂就走了,连句“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都没问。我大姑躺那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心里就想:我在家发烧,我儿子能打八个电话催我去医院。我跑这儿来,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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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自己挣扎着起来,去厨房想讨碗热粥。做饭的师父正忙着,说了句“粥还没好呢,你等会儿吧”,扭头又去跟别人说笑了。我大姑说,那一刻她突然就想明白了。她说:“我不是怨人家不照顾我。人家跟我非亲非故,凭啥照顾我?我就是觉得,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想的是,大家看破红尘才来的,来了就图个心静。结果来了才发现,红尘就是红尘,跑哪儿都躲不开。庙里头的计较,有时候比外头还细发。外头你还能吵一架,这儿不能吵,一吵就是你‘破了口业’,罪过大了。”
第二天她烧退了,就去找管事师父辞行。管事师父倒是挽留了一下,说“你活儿干得挺好的,再考虑考虑”。我大姑说不了,家里有事。管事师父也没多问,转头就安排新来的义工接她的活儿。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几个处得还行的义工道别,有个大姐拉着她的手说:“你走了可惜了,下个月要选两个人去山下采购,那可轻省,本来想着咱俩一块儿争取争取呢。”我大姑听了,笑了笑,把铺盖卷一扛就走了。
她讲完这一大通,饺子都凉了。我给她倒了杯茶,问:“那你还信佛不?”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信啊,咋不信。我就在家信。我每天早上起来给菩萨供杯水,扫扫地,心里念叨念叨,一样。佛又没说非得在庙里才灵。庙是人盖的,人就有人的毛病。我不跟人置气,我躲开还不行?”
停了停她又说:“其实我也懂,那些师父也不容易。庵里要开销,要修房子,要应付检查,哪样不得求人?求人就得看人脸色,看人脸色时间长了,难免就……就学会了看人下菜碟。我不是怪她们,我就是觉得,我个老太太,跑了大半辈子江湖,末了想找个清净地方歇歇脚,结果发现江湖它追着我跑。那得了,我回家躺着,把门一关,江湖总进不来了吧?”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大姑这趟没白去,起码明白了一个理儿——哪儿都没有净土,净土在自己心里。
我大姑现在每天在家,早上起来对着窗户念十分钟佛,然后下楼买菜,跟菜贩子砍价砍得中气十足。下午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太太扯闲篇,谁家媳妇不孝顺了,谁家老头又偷着买保健品了,她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插两句嘴,给出出主意。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我说:“大姑,你还想去庵里看看不?”
她头都没抬:“不去了。我算想开了,修行哪儿不能修?我好好过日子,不坑人,不害人,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这就是修行。庙里头那些事儿啊……”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就当我看了场免费电视剧,还管饭,挺值的。”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那笑声亮堂堂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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