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一条朋友圈,停在凌晨三点四十分
沈阳的四月,风还带着刀子。
我最后一次见林静,是在盛京医院滑翔院区的走廊里。她靠在塑料椅上,手背上埋着留置针,还在用手机给客户回消息。屏幕上是她刚拍的一张照片——窗外一棵刚冒芽的桃树,配文写了半句:“化疗第三次,窗外的春天……”
没写完。她女儿班主任的电话打进来了。
林静,36岁,铁西区一家房产中介的店长。我们认识八年,她帮我把婚房从皇姑倒腾到浑南,中介费收了8888,说吉利,多一分不要。
那天她老公张涛蹲在楼梯间抽烟,看见我就摆手。脑瘤,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他说这三个词的时候像在念别人家的病历。
“她非要上班。”张涛把烟头摁灭在方便面桶里,“上个月开单开了十七万,全组第一。奖金没等发下来,人先进医院了。”
林静的店在建设大路卫工街路口,门脸不大,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店里五个经纪人,四个是新人。她住院之后,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在群里发语音:“姐今天去医院报个到,下午就回来啊,你们该带看带看。”
她真回来。留置针用纱布缠上,套个长袖,坐在前台给客户打电话。有一次当着客户面吐了,捂着嘴往卫生间跑,回来接着算税费。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当场抹眼泪,说妹子你这单姐不砍价了,你说多钱就多钱。
她笑笑:“大姐别介,该多少是多少,我挣的是这份钱。”
林静十七岁从法库农村来沈阳打工,先在五爱市场卖袜子,后来给人跑二手房过户手续,一张表一张表填出来的。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穷,二是让闺女穷。”
她闺女今年九岁,在珠江五校读三年级。林静手机里全是闺女的视频——背古诗的、跳绳的、吃鸡架的。最后一条视频是三月中旬拍的,闺女趴在她病床边写作业,她用纱布包着的手给闺女剥橘子,一瓣一瓣喂。
“妈你手抖。”闺女说。
“妈不抖,妈这是练功呢。”
那天凌晨三点多,林静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窗外黑漆漆的,能看见远处劳动公园的摩天轮亮着灯。定位是医大二院。没配文字。
她老公说,那天晚上她头疼得撞墙,用了两支甘露醇才压下去。稍微好点之后,她非要看手机,把店里这个月的业绩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给每个经纪人群发了一条语音:“姐这几天去不了,你们有事问王哥,别耽误客户。”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递给张涛,说:“你把闺女这学期的数学卷子拍给我看看。”
张涛说大半夜的你歇会儿吧。她说我就看一眼。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闺女聪明,随我。应用题全对,就是计算总马虎。你跟她说,验算纸写整齐点,跟她说妈说的。”
早上五点多,护士查房。林静已经说不太清话了,但还在比划。张涛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店里……三月……奖金……别忘了报……”
七点二十分,心跳停了。
消息传回店里的时候,几个小年轻经纪人正在开早会。王哥接的电话,听完愣了半天,把手机往桌上一撂,说:“林姐没了。”
整个店安静了能有半分钟。然后一个刚来俩月的小姑娘哇地哭了,说昨天林姐还给她发微信,告诉她怎么跟客户谈价——“别一上来就报底价,先探探口风”。
当天下午,张涛在林静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三月业绩分解、四月团建预算(每人二百,吃烤肉)、闺女奥数班续费(5800)、房贷卡号、妈降压药快没了。
最后一页写着:“要是我没挺过去,跟店里人说,别随份子,谁挣钱都不容易。把我那个客户名单给王哥,里头有俩想买学区房的,跟了快俩月了,别断了。”
张涛把本子合上,在走廊里蹲了半天。没哭,就是一根接一根抽烟。
第二天早上,林静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她闺女用姥姥手机发的语音:“妈妈你今天回来吗?我数学考了九十八。”
张涛拿起手机听了三遍,回了一句:“回。晚上妈给你做鸡架。”
他把手机揣兜里,扭头跟我说:“你说这人啊,拼了一辈子,最后惦记的还都是没干完的活儿。”
我说不上话。沈阳四月的风还在刮,医大二院门口卖烤地瓜的大爷照常出摊,吆喝声跟往年一样。只是从今往后,建设大路上那间玻璃贴满房源的小店,再也不会早上七点准时响起一条语音——“姐今天去医院报个到,下午就回来啊。”
她到底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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