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年轻的时候在山里跟着我舅学打猎，那时候还没封山，靠山吃山的人多，老猎户嘴里的规矩，比村里的族规还管用。
我舅总说，进山不打孕兽，不打落单的幼崽，遇见通了灵的活物，绕着走就对了。那时候我刚满二十，血气方刚，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托词，直到那年深秋的事，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冒凉气。
那天我追一只狍子，追着追着就迷了路，越走越偏，连平时做的树标都看不见了。太阳擦着山尖往下落的时候，我听见前面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扒开一看，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左后腿被兽夹死死夹住，血把周围的枯草都浸红了，看见我过来，它没跑，也没叫，就直勾勾盯着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珠子。
换别的猎户，这时候早就举棍敲晕，扒皮换酒钱了。可我看着它那眼神，手就抬不起来，蹲下来费了半天劲，把兽夹撬开，又从怀里摸出治伤的草药，嚼碎了给它敷在腿上，撕了块衣角给它缠上。临走的时候，我从干粮袋里摸出半块窝头，放在它旁边，转身就往山外走，没敢回头。
这事我转头就忘了，毕竟进山打猎，遇见受伤的野物不是一次两次，谁也不会把一只狐狸放在心上。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打猎、种地，偶尔跟村里的朋友去镇上喝两盅，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
第三年的夏天，雨下得邪乎，连着半个月，天就像漏了个窟窿，没日没夜地泼。村里的老人们都开始念叨，说这雨不对劲，怕是要出大事，可村干部说没事，水库的水位还没到警戒线，让大家别瞎传谣言，安心待着就行。
就在山洪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三年前那片深山，那只白狐站在我床前，腿上的伤早就好了，浑身的毛白得发亮，它没说话，就围着我转了三圈，然后转头往门外走，走两步就回头看我，像是要我跟着它。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一大片，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我坐起来抽了半盒烟，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天还没亮，我就敲开了我舅家的门，把梦跟他说了。我舅听完脸都白了，抓起墙角的铜锣就往村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上山！往高处走！赶紧收拾东西往山顶跑！”
村里人一开始还骂我们爷俩疯了，说好好的家不要，往山上跑什么。可我舅是村里最老的猎户，他说的话，老一辈的人都信，半信半疑之间，有十几户人家跟着我们往山顶的破庙跑，剩下的人，说什么都不肯走，说我们是没事找事。
我们刚爬到半山腰，就听见身后传来天塌下来一样的声响。
回头看的时候，山洪像一堵墙一样，从上游冲了下来，我们住的那个村子，连房子带树，瞬间就被卷没了，哭喊声、倒塌声混在雨里，听得人腿都软了。跟着我们跑出来的人，全都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后来救援队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就我们这二十多个人活了下来。
有人问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笃定，一只狐狸的梦，就能救了全村人的命？我没法解释，我只知道，那天我没对那只白狐下死手，三年后，它就用一条命的机会，换了我们二十多个人的活路。
你以为这世上的因果，真的都是要写在账本上才算数吗？你随手做的一件小事，你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的一个善念，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你身上，谁又能说得准呢？
你有没有过那种，当时只觉得是件小事，后来回头想，却惊出一身冷汗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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