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说起这件事,其实是我先提的。
那天几个老友凑在一起吃饭,菜还没上齐,我忽然想到前两天我姪女跟我讲的一件小事。她说她班上有个同学,家里两个孩子,大的跟爸爸姓,小的跟妈妈姓。我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觉得也就是个例。可她说不是,光她班上就有三个同学家里是这么安排的。
我姪女在浙江本地一所小学教书,带的班不算大,四十来个孩子。三个,放在一个班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听了就有点坐不住。
我放下筷子,跟桌上的老友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现在外省到我们浙江来落户的人,怎么兴这个?一胎跟父姓,二胎跟母姓。我们浙江本地人结婚,要是独生男跟独生女,生下小孩不管一个还是两个,基本都随父姓。有些人家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都跟爸爸姓;生了一儿一女,也都跟爸爸姓。这是老规矩,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友老周正夹菜,听我这么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姪女班上那三个,都是外省落户过来的?
我说,她是这么讲的。具体哪几个省我没细问,反正不是我们浙江本地的。
老周点点头,说,那不奇怪。他们那边现在流行这个。
我说,流行归流行,可这么做有什么好呢?一个家里两个孩子,两个姓,将来上学、看病、办证,不麻烦吗?老师点名,人家一看,亲兄弟两个姓,还以为是再婚家庭。孩子自己心里也别扭。我们浙江人不理解,真不理解。
老周笑了笑,说,你不理解,人家有人家的道理。
我问他,什么道理?
他说,你先别急,我给你讲一户人家。
老周说,他认识一对小夫妻,外省过来的,在浙江买了房,落了户。男的家里条件一般,结婚的时候,男方父母在老家县城给了一套房子,算是婚房。可那套房子在老家,小两口在浙江上班,根本住不上。真正在浙江买房子,首付是女方父母掏的,六十万,一把拿出来。
我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浙江这边房价不低,首付六十万,说明女方家里是实打实出了力的。
老周接着说,不光首付。孩子生下来,一胎二胎,都是女方父母过来带。一带就是三年,从大的出生带到小的上幼儿园。老两口从外省跑到浙江,租房子住在女儿女婿附近,天天接送、做饭、哄睡。男方的父母呢,在老家,偶尔打个电话,过年寄点土特产,人不过来。
我听到这里,没说话。
老周说,所以人家二胎跟妈妈姓,你觉得奇怪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女方父母出钱出力,就为了换个姓?
老周说,也不叫换。人家是独生女,家里就一个女儿,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和精力都给了这个小家庭。大的已经跟爸爸姓了,小的跟妈妈姓,给女方父母一个交代,也让孩子记着外公外婆的付出。你说这过分不过分?
我没接话。
按我们浙江本地的想法,孩子跟爸爸姓,天经地义。我从小听到大,周围亲戚朋友家里也都是这么办的。谁家要是让孩子跟了妈妈姓,背后肯定有人议论,说这家人是不是男的没本事,是不是倒插门,是不是女方家里太强势。这种话不好听,但确实有人讲。
可老周说的这户人家,我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女方父母确实出了钱,也确实出了力。六十万首付,三年带娃,换一个孩子的姓,说不上占便宜,也说不上吃亏。
我有时候想,我们浙江人坚持孩子随父姓,到底图什么?图个面子,图个传宗接代,图个老辈人安心。可现在的年轻人,独生子女多,女方家里也就一个孩子,人家父母老了,心里也想要个念想。这个念想,以前是外孙,现在想再进一步,让外孙跟自己一个姓。你说这要求过分吧,好像也不过分。你说不过分吧,我们本地人听了又觉得别扭。
菜上来了,我夹了一筷子,心里还在琢磨。
老周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说,他们外省落户过来的,跟咱们本地人不一样。咱们本地人,两家离得近,亲戚朋友都在一个地方,孩子跟谁姓,大家都看着。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在浙江没根。女方父母跟着过来带娃,等于把老家那边的生活全放下了。这种情况下,孩子跟妈妈姓,是他们家里自己商量出来的办法,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我说,那他们老家亲戚怎么想?男方父母能同意?
老周说,男方开始也不同意。他怕老家亲戚说他倒插门,怕两个孩子不同姓,将来不亲。后来还是同意了。
我问,怎么同意的?
老周摆摆手,说,具体怎么商量的,人家关起门来的话,我也不清楚。反正结果是这么个结果。
我没再追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老友插话说,这种事,咱们听听就好,别替人家操心。一家一个过法,人家觉得好就好。
我嘴上说,也是。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我不是觉得他们一定错了。我是觉得,我们浙江本地人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怎么到了外省人那里,说变就变了?是他们太随便,还是我们太死板?
我有时候想,也许是我们浙江人太看重这个姓了。一个姓,跟一辈子,好像姓定了,这家就是你的了。可实际上呢?孩子跟谁姓,孩子还是那个孩子,血缘还是那个血缘。姓不过是个记号。我们把它看得太重,反而给自己添了负担。
可这话我也只能自己想想。真让我家孩子跟妈妈姓,我估计我家里老人第一个跳起来。
我姪女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其实没有我这么大反应。她就是当个新鲜事讲给我听。她说班上那三个孩子,平时玩得挺好,没见谁因为不同姓闹过别扭。老师点名,也就多看一眼,习惯了就好了。
我说,那是孩子小,不懂。等大了,懂事了,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
我姪女说,也未必。现在孩子比我们想得开。
我听了没说话。
我姪女是年轻人,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她可能觉得,跟谁姓都行,只要家里人对孩子好。可我们这代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孩子跟爸爸姓,这是规矩。规矩破了,心里总归不踏实。
老周说,你这就是老思想。
我说,我承认我老思想。可老思想也不是没道理。一个家里两个孩子两个姓,将来分家产、分责任,怎么算?爷爷奶奶偏心跟爸爸姓的那个,外公外婆偏心跟妈妈姓的那个,孩子夹在中间,不难受吗?
老周说,那是大人不会做人。大人要是一碗水端平,孩子不会难受。跟姓没关系。
我说,你说得轻巧。一碗水端平,哪那么容易。
老周笑了笑,说,那咱们本地人,两个孩子都跟爸爸姓,爷爷奶奶就不偏心了吗?该偏心的还是偏心。跟姓不跟姓,不是根子。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偏心不偏心,跟姓什么,好像真没多大关系。我们本地人家,两个儿子都跟爸爸姓,老人偏心小的,偏心会读书的,偏心嘴甜的,这种事还少吗?姓一样,心也不一定一样。
我有时候想,我们浙江人不理解外省人一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可能不是不理解他们的做法,是不理解他们怎么敢这么做。我们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太在乎亲戚朋友怎么说。他们外省来的,在浙江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反而放得开。
这顿饭吃到后面,我话少了。
老周他们聊起别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六十万和三年带娃。这笔账,怎么算都算得清。可这笔账背后的人情,算不清。
我姪女班上的三个同学,家里是不是也这样?我不知道。也许有的家庭是女方父母出了钱,有的家庭是男方主动提的,有的家庭是两个人商量着定的。我不了解,就不能乱说。
可有一点我清楚,我们浙江本地人,以前觉得孩子跟爸爸姓是唯一的路。现在看,好像也不是唯一了。只是这条路,我们走惯了,突然看见别人走另一条路,心里犯嘀咕。
饭桌散场前,老周拍拍我肩膀,说,你别想太多。你家是女儿,将来你女儿生了孩子,跟谁姓,你到时候再想。
我愣了一下。
我家是女儿,独生女。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将来我女儿的孩子,跟谁姓。
我嘴上说,那肯定跟男方姓,我们浙江人都这样。
可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没那么硬气了。
老周见我发愣,又补了一句,说,你别急着否认。你先听听我知道的这户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完了,再想想,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我点点头,让他说。
老周说,这对小夫妻,男的是北方人,女的是中部省份的,两个人都不是浙江本地人。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一起来浙江打拼,先租房,后结婚,再买房落户。说起来,跟很多来浙江闯的年轻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两边家里的做法。
男方家在老家县城,条件不算差,结婚的时候给了一套县城的房子,写的是男方名字。按他们老家的规矩,这就算是男方家把婚房备好了,仁至义尽。可问题是,小两口不在老家生活,他们在浙江。那套县城的房子,他们住不上,卖了吧,不值多少钱,不卖吧,空在那里,也就是个念想。
女方家呢,条件比男方家稍好一点。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当宝贝一样养大。女儿要嫁到外地,还要在外地安家,老两口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可舍不得也没办法,女儿愿意,他们也不能拦着。
结婚第一年,小两口打算在浙江买房。那时候房价还没现在这么高,可首付也不是个小数目。小两口工作没几年,积蓄有限,凑来凑去,还差六十万。
男方给家里打电话,想让父母帮帮忙。男方父母说,老家的房子已经给你了,我们手里也没多少钱了,你自己想办法吧。话说得不算难听,可意思很明白:婚房我们已经出了,别的我们管不了。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你听听,这要是换作咱们浙江本地人家,儿子要买房,父母能不管吗?砸锅卖铁也得帮衬一把吧?可人家男方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把儿子养大,给了婚房,任务就完成了。你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这也不能全怪男方父母。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县城一套房子,对普通人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人家把一辈子积蓄都拿出来给儿子买房了,还想让人家怎么样?
可转念又想,那套房子在县城,小两口又不住。等于说,男方家出的婚房,是给老家亲戚看的,不是给小两口用的。真到了小两口要在浙江安家的时候,男方家其实没出上力。
老周接着说,后来是女方父母把这六十万补上了。
我说,女方父母就这么痛快拿出来了?
老周说,痛快不痛快,我不知道。反正最后是拿出来了。六十万,一把打给女儿,说,拿去买房,别委屈了自己。
我问,那房子写谁的名字?
老周说,小两口的名字都写了。女方父母也没说要只写女儿一个人的名字。他们说,钱是给女儿女婿过日子用的,不是来算计房子的。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六十万啊,不是六万,也不是十六万。普通人家,攒六十万,得攒多少年?女方父母说拿就拿出来了,连个借条都没让打。就冲这一点,这女方父母,真没得说。
老周说,你以为这就完了?后面还有呢。
我说,还有什么?
老周说,带娃。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老周说,一胎生下来,谁带?男方父母说,我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去不了外地。再说,我们老家还有一摊子事,走不开。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女方父母呢?女儿一声招呼,老两口收拾收拾就过来了。过来干什么?带孩子,做饭,收拾家。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啊,老两口在浙江,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女儿女婿下班。好不容易把大的带得能跑能跳了,二胎又来了。接着带。
老周说,你想想,换作是你女儿,将来生了孩子,你和你老伴会不会过去带?
我想都没想就说,那肯定会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生孩子,我不去帮她,谁帮她?
老周说,你看,你也会。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去帮女儿带孩子,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图什么?什么也不图啊。自己女儿,自己外孙,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老周笑了笑,说,是应该的。可你心里,就一点想法都没有?你就没想过,我辛辛苦苦把外孙带大,他跟别人姓,连个姓都不跟我家沾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以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觉得,孩子跟爸爸姓,天经地义。外公外婆带外孙,那也是替女儿分担,是应该的。可今天被老周这么一问,我忽然有点懵。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女方父母出钱又出力,最后孩子跟男方家姓?就因为男方是男的?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有人跟我这么说,我肯定觉得他歪理邪说。可今天,听完老周讲的这户人家,我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老周说,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二胎要跟妈妈姓了吧?
我说,你是说,这二胎跟妈妈姓,是女方父母要求的?
老周说,也不能说是要求。是商量出来的。女方父母没逼着小两口一定要怎么样,可小两口心里有数。岳父岳母掏了六十万首付,又帮着带了三年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家就一个女儿,到老了,身边连个跟自己姓的晚辈都没有,心里多少有点空。
男方一开始不同意,我前面跟你说了。他怕老家亲戚说闲话,说他倒插门,说他连孩子的姓都守不住。可后来他自己也想通了。
他想通什么了?我问。
老周说,他想通,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岳父岳母掏了钱,出了力,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他要是连个姓都舍不得,那他还是人吗?
我没说话。
老周说,再说了,一胎已经跟他姓了,二胎跟妈妈姓,也不算亏。两边老人都有个念想,这不挺好的吗?
我说,那男方父母能同意?
老周说,男方父母一开始也不同意。可他们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他们没出钱,没出力,远在老家,管得着吗?再说了,大儿子跟他们家姓,传宗接代的任务也完成了。小儿子跟妈妈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我问,那两个孩子,真的不生分?
老周说,生分什么?都是一个妈生的,一起长大,姓不一样,就不是亲兄弟了?你看咱们本地人家,亲兄弟一个姓,为了家产打得头破血流的还少吗?姓一样,心不一定齐。姓不一样,心也不一定远。关键看大人怎么教。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以前我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今天听他这么一讲,再想想自己家的情况,我心里忽然有点乱。
我家是独生女。
我女儿今年也二十多了,再过几年,也要结婚生子了。
按我们浙江本地的规矩,我女儿生的孩子,肯定跟男方姓。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以前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今天听完老周讲的这户人家,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她结婚,我肯定要给她陪嫁,肯定要帮她买房,肯定要帮她带孩子。我出钱出力,最后外孙跟别人姓,我心里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以前我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有点什么。
不是说我非要让外孙跟我姓。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可我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们浙江人,一直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孩子跟爸爸姓。可那是以前,以前女人不工作,在家带孩子,靠男人养活。现在不一样了,女人也工作,也赚钱,甚至有的赚得比男人还多。女方家里也出钱买房,也出力带娃。凭什么孩子就一定得跟爸爸姓?
这话我以前说不出口。今天在心里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大逆不道。
老周见我半天不说话,拍了拍我胳膊,说,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很多想当然的事,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
老周笑了,说,你啊,就是被老规矩框住了。老规矩是什么?老规矩是以前的人按以前的日子定的。现在日子都变了,规矩为什么不能变?
我说,话是这么说,可真要变,哪那么容易。
老周说,是不容易。可你看,外省来的这些人家,不就已经变了吗?他们为什么能变?不是他们比我们先进,是他们没那么多包袱。他们在浙江,没那么多亲戚朋友盯着,没那么多老规矩绑着。他们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叹了口气,说,我们本地人,就是包袱太重了。
老周说,也不能这么说。有包袱,也有包袱的好处。亲戚朋友多,互相帮衬,人情味浓。可凡事都有两面。你要这个人情味,就得受它的约束。
我点点头。
这话我认同。
我们浙江本地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亲戚朋友都来帮忙。婚丧嫁娶,盖房买房,大家搭把手,难关就过去了。可反过来,你做什么事,也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你要是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就说孩子跟谁姓这件事。
要是我们本地有户人家,二胎跟妈妈姓,那还了得?全村人都得议论。说这家男人没本事,倒插门;说这家女人强势,压着男人;说这家老人糊涂,连姓都让出去了。
你说,在这种环境下,谁敢轻易破这个规矩?
可外省来的人家不一样。他们在浙江,亲戚少,朋友也不多。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管不着。孩子跟谁姓,他们自己商量着来,不用看别人脸色。
这么一想,我反倒有点羡慕他们。
不是羡慕他们孩子跟妈妈姓,是羡慕他们能自己说了算。
我们活了大半辈子,好像从来不是为自己活的。小时候为父母活,长大了为孩子活,老了还要为面子活。做什么事,先想别人怎么看,再想自己愿不愿意。
累不累?累。
可累也没办法。大家都这么活,你不这么活,你就是异类。
老周说,你也别想太多。规矩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变的。可你得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我嗯了一声。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热,老周说不用了,差不多该散了。
大家起身穿外套,拿包,互相道别。
我和老周一起走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路上车来车往。
老周说,我跟你说的这户人家,你也别到处去说。人家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别因为我们议论,给人家添烦恼。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自己想想。
老周说,想想可以。别钻牛角尖。你家女儿的事,还早着呢。等真到了那一步,你说不定比谁都想得开。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得开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以前我觉得,外省落户家庭,一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是他们不懂规矩,是他们随便。现在我才明白,人家不是随便,人家是把账算明白了。
女方父母出六十万首付,带三年娃,换一个二胎跟妈妈姓。这笔账,亏不亏?
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不亏。六十万,三年时间,换一个跟自己家姓的外孙,换女儿在婆家的底气,换老了以后的念想。值不值?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站在男方的角度,亏不亏?也不亏。岳父岳母出钱帮他在浙江安家,出力帮他带孩子,他不用欠人情,不用看脸色,只是让第二个孩子跟妈妈姓,有什么大不了的?
站在孩子的角度,亏不亏?更不亏。两边老人都疼他,都为他付出,他多一份爱,有什么不好?
这么算下来,好像谁都不亏。
那我们本地人为什么接受不了?
因为我们算的不是这笔账。我们算的是面子,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我们觉得,孩子跟爸爸姓,是天经地义的。要是跟妈妈姓,就是男人没本事,就是家里乱了套。
可天经地义的事,就一定对吗?
以前女人裹小脚,也是天经地义的。以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天经地义的。以前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也是天经地义的。现在呢?不都变了吗?
规矩是人定的。日子变了,规矩也得变。
道理我都懂。可真要让我接受,我还是有点别扭。
我跟老周在路口分开。他往东边走,我往西边走。
我一个人慢慢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路过一个小区,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在楼下玩。大的跑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爸爸妈妈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笑。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户人家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是不是一个姓。可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的样子,觉得挺幸福的。
幸福不幸福,跟孩子跟谁姓,有关系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以前我觉得有。现在我觉得,可能没那么大关系。
我接着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张阿姨,带着她孙子在外面玩。张阿姨跟我打招呼,说,老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跟朋友聚了聚。
张阿姨说,哦,挺好的。你看我这大孙子,越来越像他爸爸了,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说,是挺像的。
张阿姨一脸骄傲,拉着孙子的手,说,我们家这根独苗,可宝贝着呢。将来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知道张阿姨的意思。她孙子跟她儿子姓,是他们家的根,是他们家的香火。她疼这个孙子,疼得跟什么似的。
可我忽然想,要是她孙子不跟她儿子姓,她还会这么疼吗?
应该也会吧。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
可心里那股骄傲劲儿,可能就没那么足了。
我们这代人,好像把姓看得比什么都重。好像有了这个姓,就有了一切。没有这个姓,就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上楼,开门,老伴正在客厅看电视。
老伴见我回来,说,怎么喝这么多?脸都红了。
我说,没喝多少,就几杯啤酒。
老伴说,跟老周他们聊什么了,聊这么晚?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没聊什么,就瞎聊。
老伴看了我一眼,说,不对,你肯定有心事。平时跟老周他们吃饭,回来都高高兴兴的,今天怎么蔫头耷脑的?
我笑了笑,说,哪有。就是听老周讲了一户人家的事,有点感触。
老伴说,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想了想,把老周讲的那户外省落户家庭的事,跟老伴说了一遍。
老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这种事多了。我前阵子跳广场舞,听一个老姐妹说,她女儿家的二胎,就是跟她女儿姓的。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咱们本地也有?
老伴说,怎么没有。不过不多就是了。一般都是女方家条件好,男方家条件一般,女方父母又特别疼女儿的,才会这样。
我说,那男方家能同意?
老伴说,同意不同意的,看情况呗。有的男方家想得开,觉得无所谓。有的男方家想不开,闹得鸡飞狗跳的。可闹到最后,日子还是小两口自己过。真要是因为一个姓,闹得离婚了,吃亏的还不是孩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伴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看了老伴一眼,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很多想当然的事,现在好像都不一定了。
老伴笑了笑,说,你才知道啊。这世界变化快着呢。我们年轻的时候,谁能想到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谁能想到买东西不用带钱?连日子都变了,一个姓算什么?
我看着老伴,忽然觉得,她好像比我想得开。
也是,女人可能对这个问题,有不一样的看法。
她们从小学的就是,孩子要跟爸爸姓。可她们心里,未必没有过别的想法。只是不说而已。
我问老伴,你说,将来咱们女儿生了孩子,跟谁姓?
老伴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咱们女儿连对象都还没有呢,你就想这么远?
我说,我就是问问。
老伴想了想,说,按说呢,肯定跟男方姓。这是规矩。可要是……要是男方家没出什么力,咱们家出钱又出力的,那……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我看着老伴,说,你也这么想?
老伴说,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怎么想,女婿怎么想,两边家里怎么商量。这种事,没有什么一定之规。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孩子健健康康的,跟谁姓不一样?
我没说话。
老伴说,行了,别想了。快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嗯了一声,站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她正盯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脸专注。
我忽然觉得,老伴说得对。
跟谁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
真要落到自己头上,能不能这么想得开,还真不好说。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周讲的那户人家,一会儿是张阿姨牵着孙子的手,一会儿是老伴刚才说的话,一会儿是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我女儿小时候,我抱着她,跟她说,爸爸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长大了,要离开我,去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我以前觉得,她的孩子跟男方姓,是天经地义的。今天我才发现,我心里好像也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那个姓。是不甘心,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人。连她的孩子,都跟别人姓。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是老话。
老话有老话的道理,也有老话的无奈。
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也许是我老了,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也许是今天听的事,太冲击我以前的想法了。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至于将来我女儿的孩子跟谁姓,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现在想太多,也没用。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还是反反复复地想着一句话。
外省落户家庭,一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他们到底图什么?
以前我觉得,我想不通。
现在我好像有点想通了,又好像更想不通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道细缝,是前年装修时留下的。当时没在意,现在越看越明显。我盯着那道缝,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有些东西,平时看不见,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女儿的孩子会不跟我姓。不是没想过,是根本不用想。我女儿跟谁结婚,孩子就随谁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浙江这边,祖祖辈辈都这样。我爷爷姓什么,我爸爸姓什么,我姓什么,将来我女儿的孩子,自然也跟着女婿姓。这有什么好想的?
可今天老周讲的那户人家,把我这套天经地义给搅了。
女方父母出六十万首付,又帮着带三年孩子。两个娃娃,大的跟爸爸姓,小的跟妈妈姓。老周说,这是给女方父母一个交代。
我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现在躺在床上,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在我们这儿,一个普通家庭攒六十万,得多少年?省吃俭用,不敢生病,不敢乱花,一年到头能存下多少?女方父母把这六十万一把打给女儿,说,拿去买房,别委屈了自己。这话听着轻巧,背后是两口子半辈子的积蓄。
带娃三年,也不是轻巧活。一胎刚落地,二胎又接着来。喂奶、换尿布、半夜哄睡、接送幼儿园。年轻人都累得够呛,别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女方父母这三年,怕是没睡过几个整觉。
我忽然想起我女儿小时候。
那时候我工作忙,她妈妈身体又不好,孩子基本是我妈帮着带的。我妈那时候六十出头,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孩子去学校,下午三点接回来,做晚饭,辅导作业。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孩子睡了,她才能坐下来歇口气。
有一回,我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靠着墙睡着了。灶上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我走过去,想叫醒她,又舍不得。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奶奶带孙子,天经地义。我妈也没抱怨过。她总说,只要孩子好,她累点没什么。
现在想想,我妈那几年的付出,跟那户外省家庭的女方父母,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我妈的付出,换来的是孙子跟她儿子姓。那户外省家庭的女方父母,付出的是六十万加三年,换来的也不过是二胎随母姓。就这,老周还说,是给女方父母一个交代。
一个交代。
这两个字,我今晚算是品出味道来了。
不是图那个姓。是图一个说法。图自己出钱出力,不是白出的。图女儿嫁出去,不是泼出去的水。图这个家里,有他们老两口一个位置。
我叹了口气。
老伴在客厅喊了一声,还没睡?
我说,睡了。
老伴说,睡了还叹气?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老伴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坐下,说,还在想那事?
我嗯了一声。
老伴说,想明白了没有?
我说,没有。越想越乱。
老伴说,乱就对了。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老伴说,你计较什么了?
我说,我嘴上说,跟谁姓都一样。可心里头,还是觉得,我女儿的孩子,就该跟女婿姓。要是将来女婿家说,二胎跟我女儿姓,我可能……我可能还觉得不自在。
老伴说,你这不是计较。你是还没转过弯来。
我看了老伴一眼。
老伴说,你想想,你女儿将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跟谁姓,你说了算吗?
我摇摇头。
老伴说,你女婿说了算吗?
我说,那得看情况。
老伴说,看什么情况?
我说,看谁家出钱多,谁家出力多。
老伴说,你看,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我愣了一下。
老伴说,你刚才说的,就是那户外省人家的账。人家女方父母出钱出力,要求二胎随母姓,天经地义。你女儿将来要是也这样,你出钱出力,你要求孩子跟你姓,也天经地义。
我说,可我不一定出得起六十万。
老伴说,那你就别要求。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伴说,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这世上的事,都是有来有往的。你想让孩子跟你姓,你就得拿出相应的东西来。拿不出来,就别眼红别人。
我看着老伴,忽然觉得,她今晚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实在。
老伴说,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女儿还小,对象都还没有。你现在想这些,都是白想。等真到了那一步,再看情况。说不定你女婿家通情达理,不用你出钱出力,也愿意让孩子跟你姓呢。
我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好的事。
老伴说,怎么没有?现在年轻人,比我们想得开。我跳广场舞那个老姐妹,她外孙就是跟她女儿姓的。她女婿家一分钱没出,人家也同意了。
我说,那她女婿家图什么?
老伴说,图你女儿这个人呗。人家小两口感情好,不在乎这些。
我点点头,说,也是。
老伴站起来,说,行了,别想了。睡觉。
我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老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要真不放心,改天跟女儿聊聊。听听她怎么想。
我说,好。
老伴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跟谁姓,说到底,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家人的事。是两家人坐在一起,把各自的付出和想法摊开,一样一样算清楚,然后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那户外省落户家庭,他们摊开了算,算出了二胎随母姓。
我将来,也得摊开了算。
至于能算出什么结果,现在说不好。
也许跟女婿家谈不拢,也许谈得拢。也许我出不起六十万,也许我出得起。也许我女儿根本不在乎这些,也许她比我还计较。
说不好。
真的说不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我现在的处境。
一边是亮堂的,一边是暗的。
我在中间,翻来覆去,不知道往哪边靠。
可日子总得过。
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睡意慢慢涌上来。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省落户家庭,一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他们图什么?
以前我想不通。
现在我想通了。
他们图的,不是那个姓。
是他们在这个家里,有个位置。
是他们出过的钱、出过的力,没有被当成理所当然。
是他们养大的女儿,嫁出去以后,还能在这个家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么一想,他们图得不多。
甚至可以说,图得挺心酸的。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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