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回忆录里，为什么很少写奶奶的故事？

　　前阵子刷到这篇关于代写回忆录的报道，看完心里闷闷的，半天缓不过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我们写家族故事，总下意识去记家里男性长辈的经历。爷爷、外公外出打工、读书、进城，一路打拼，晚辈会把这段经历当成整个家族翻身的起点，花钱找人，厚厚写一本回忆录。可在这些光鲜故事的背后，默默扛住整个家的奶奶、外婆、妈妈，常常就一两句话一笔带过，甚至直接没了身影。忙活一辈子，她们的人生好像只是丈夫和孩子的附属品，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听听，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

　　住在农村的刘洁，今年已经 80 岁，一天到晚根本闲不住。想找她人，在家基本碰不到。大清早起来，先扎进自家菜园浇水施肥，转头又要去喂鸡鸭，鸡鸭的粪便还要收集起来堆肥。这些农活收拾完，再洗衣服，接着准备午饭。中午就眯一小会儿，转眼又一堆活儿等着她。 　　2024 年，专门帮人写回忆录的成曦，接了一单委托，是给刘洁的老伴林汉写回忆录。那几天她就住在老人家里，陪着林汉慢慢聊从前的事儿。聊着聊着，成曦慢慢感觉到，林汉背后的刘洁，这一生藏了太多委屈，就想着找机会也跟刘洁聊一聊。但这事真的麻烦，平时根本见不到刘洁，每次要采访，都得专门跑到田里，把她给 “喊回来”。 　　好不容易坐下来聊天，刘洁全程都坐不住，心里一直惦记地里。不停催成曦，问完了没，能不能快一点。嘴里反复念叨，田里还有活，鸭子还等着喂。 　　整本回忆录写完之后，成曦粗粗翻了一遍，写刘洁的内容，加起来居然还不到全书的 5%。这里面有语言的问题，林汉年轻去城里打工，学会了普通话。刘洁一辈子守在村子里，只会讲本地方言。每次采访她，都得叫小女儿或者邻居过来当翻译。 　　但最根本的原因，这本回忆录本来就是林汉的传记，出钱的是家里孙辈。这个家族的后辈，有的做了教授，有的出国搞科研。在晚辈眼里，爷爷当年走出农村、去往城里，就是这个家变好的开端。大家都觉得，是爷爷搭起了走出农村的那座桥，不光靠打工挣回来钱，还把 “要往外走” 的想法带给一家人。到现在，爷爷在家里话语权都很重，时不时给小辈提点建议。 　

　刘洁几十年的付出，就这么被爷爷的光环盖住了，一家人很少主动提起。只有小女儿，聊天的时候说起母亲当年有多难。父亲长期在城里上班，家里三四亩田地，四个孩子，还有老人要赡养，全都压在刘洁一个人身上。小女儿上学那会儿，每天天不亮出门，晚自习深夜回家，母亲还在地里忙活。忙起来的时候，她能在田里熬到凌晨一两点。 　　刘洁拼命干活，心里就一个念想：让孩子们安心读书。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放学基本都要帮忙喂猪砍柴，好多读到小学、初中就被迫辍学。刘洁不想这样，她咬着牙扛，让孩子只需要安心看书就行。为了凑学费，到处找人借钱，厚着脸皮去赊账。同村不少人都觉得她太傻，劝她没必要供孩子读那么多书。刘洁不听，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孩子还是要出去看看。 　　就靠着她这份死磕，三个孩子读完高中，走出农村，后来都有不错的工作。成曦前后只采访了她两三个小时，一直觉得特别可惜。刘洁随口说出来的很多想法，完全打破了她对农村老太太的固有印象。 　　后来问到刘洁，这辈子有没有遗憾。本来大家都以为，看着孩子们出息，她应该就满足了。没想到她直接摆手，说自己特别后悔。如果人生能重来，她不会嫁给丈夫，也想离开农村，去外面看一看。八十年辛辛苦苦托举起一大家子，她心里藏着属于自己的遗憾，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认真听她说。

　　其实不止刘洁。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批女性，现在大多都已经老了。可她们的故事，一直都被人忽略。 　　现在找人代写回忆录慢慢火起来，很多年轻人愿意花钱，把家里长辈的故事记录下来。但不少写稿的人都说，接到的单子，绝大多数都是给男性写传记。作者青梅干这行快四年，写完几十本回忆录，男女传主的比例差不多是 5 比 1。 　　会出现这么大差距，原因挺复杂的。成曦接触的客户，很多都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放在当年，能闯出来干出一番事业的，大多是男人。还有一点，写回忆录不是一笔小钱。愿意花钱记录自己，本质上是想肯定自己这一生的价值。但很多女性，下意识会把钱优先留给家里，根本不会想到，花钱记录自己的人生。 　　就连这些老奶奶自己，很多都觉得，自己一辈子平平淡淡，没什么值得写的。撰稿人想引导她们开口讲过去，常常要费很大功夫。采访那些男性传主的时候，偶尔问到他的妻子，大多几句话就草草带过，简单提一句两人怎么认识、怎么结婚。后面全程都在讲他在外打拼、应酬，家里妻子的辛苦付出，几乎不会再提起。 　　成曦采访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去想象，那些被一句话一笔带过的女人。丈夫在外打拼的那些年，她们大多刚生完孩子，一边拉扯小孩，一边赡养两边老人。丈夫经常在外应酬，不着家，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全都要她一个人扛。想想都觉得，太难了。 　　男人们一点点把事业做大，赶上时代，参与了经济腾飞。而这些在历史里无声的女人们，默默撑住整个家，延续着一家人的生活。她们的人生，是另外一份很少有人看见的历史底稿。 　　后来有个写作项目，专门去挖掘母辈、奶奶辈的故事，2023 年启动，最后整理出书，叫《脐带纪事》，里面是 10 位老年女性的回忆录，还有她们和后辈的对话。 　

　作者金蕨去到一个个家庭采访，一开始，奶奶们几乎都会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好说的，不值一提。可真坐下来慢慢聊开之后，她们愿意讲的东西，常常超出金蕨的预料。 　　有位奶奶说起当年生孩子，生第二胎的时候，接生的是她自己奶奶，紧张到当场尿裤子。这些在我们听来特别隐私的细节，老人家说得坦坦荡荡。 　　金蕨说，好像对她们来说，能有后辈安安静静，专门听自己讲一辈子的经历，是特别难得的事。后辈愿意好奇，才打开了她们封存多年的记忆闸门。她们眼里的那个世界，终于被人看见了。 　　青梅也说，接触这么多老人，老年女性身上最打动人的，是那股韧劲。她曾经采访过一位奶奶，早年和丈夫在西北生活。后来怀孕，到孕晚期打算回上海老家待产。丈夫工作忙走不开，她就一个人，坐闷罐车，一路辗转，横跨大半个中国回上海。 　　闷罐车没有座位，肚子那么大，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只能坐在行李上赶路。跟青梅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苦，只说当时就觉得本该这么做，从来没想过抱怨。 　　也有人咬着牙，给自己拼出一条出路。丽萍出生在五十年代，算是青梅接触的传主里，少数事业做得不错的女性。 　　她人生有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坎，第二个孩子刚出生就生病夭折。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垮掉，根本没心思工作。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升职机会落到她头上。 　　丽萍想，不能一直陷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往上走的机会。那时候大儿子马上要升学，丈夫工资又降了，整个家的担子，好像一下子全压到她身上，只能硬撑着往前走。 　　夜里躺在床上，想念夭折的孩子，常常整夜睡不着。但是天亮之后，照样要上班，为了升职，还要抽时间备考。就这么一天天熬了过去。青梅感慨，放在那个年代，女性想要在职场往上走，要牺牲太多东西，内心真的强大。 　　可这份强大背后，很多时候，是 “没得选”。就算后来丽萍在企业做到管理层，回头看这一生，遗憾也不少。当年上山下乡，耽误了很多机会；父母不愿意出钱供她读大学，却愿意继续供弟弟读书。 　　青梅写稿的时候，也发现很多类似的无奈。不少女性本来有不错的工作，就因为丈夫工作调动，只能放弃自己的事业，跟着不停换城市。我问她们会不会心里有怨气，她们大多说，那时候根本没想过，好像那个年代的女人，默认自己就是要为家庭牺牲的那一个。 　

　到老了，有些人慢慢看开了，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年吃过的苦，到现在都还是心结。 　　前面提到的 80 岁的刘洁，就没有放下遗憾。一辈子困在田地和家务之间。大家本来以为，看着子孙成才，她会觉得安慰。可她直接把手一挥，很干脆地说，自己非常后悔。如果重新选，不会结婚，想走出农村去外面看看。 　　《脐带纪事》里面还有一位奶奶，提起婚姻，直接说了 “恨” 这个字。她是辽宁人，当年丈夫上门提亲，承诺婚后在辽宁安家。结果结婚之后立刻变卦，非要带她回河南老家。 　　她离开了自己所有亲人，去到陌生地方，工资也降了。后来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丈夫之前结过一次婚，从头到尾瞒着她。 　　那时候她想过自杀，也想过离婚，最后都没能成功。这份恨意，一直留到现在。她说，就是被骗了，骗婚，能恨一辈子。 　　苦难，几乎是她们这代人绕不开的。但熬过来之后，她们也有属于自己的成就感和价值。 　　金蕨采访过一位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城里摆摊卖早餐、卖菜，一路慢慢打拼，最后成了当年少见的万元户，还把三个女儿全都送去读中专。大女儿说，妈妈总念叨过去日子有多苦。 　　但奶奶的丈夫在一旁说，老人家嘴上说着苦，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语气是带着骄傲的。金蕨说，苦是真的苦，但那段经历，更像是属于她自己的一枚勋章。

　　把她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不单单只是留存一份文字底稿。记录这件事，对老人自己，还有整个家庭，带来的影响，会延续很久很久。 　　《脐带纪事》出书之后，金蕨收到其中一位奶奶亲手写的信。奶奶说，曾经也想写下自己的一生，但没什么文化，写不下去，特别感谢金蕨帮她完成这件事。 　　采访的时候，这位奶奶总说自己一辈子平平淡淡，稀里糊涂，没什么值得写。直到收到这封信，金蕨才读懂她真实的想法。后来还收到照片，奶奶捧着这本书，拿给亲戚朋友挨个翻看。 　　在这样的时刻，再也没有人会觉得，普通人的一生不值一提。 　　回忆录，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心理疗愈。撰稿人承忆接触过一位叫齐芳的奶奶。第一次见面，齐芳一直皱着眉头，看着就很焦虑。她和老伴住在儿子家里，平时帮儿子做家务。聊天的时候，外面一点动静，她就要扭头看一看，生怕打翻什么东西。聊着聊着，还总惦记，快到做饭的点了，要给儿子准备午饭。 　　承忆慢慢了解到，早年家里穷，齐芳心里一直对孩子有亏欠。年纪大了之后，总觉得自己住在儿子家，是个没用的人。总想多做点家务弥补。 　　就算在自己儿子家里，她也没法完全放松。儿子买了微波炉，她从来不敢碰，怕不小心弄坏，被儿子说。平时喜欢打麻将，一旦输钱，心里就慌，怕儿女念叨她乱花钱。 　　可跟着承忆一起回溯这一生，整理过往的故事，齐芳才重新看见了自己。她年轻的时候当过妇女主任，差一点就能拿到稳定的公职。后来结婚生孩子，才离开了岗位。丈夫遇上爆炸意外，左手五根手指全都没了。之后，齐芳一个人撑起全家。没钱买肉，只能厚着脸皮找邻居借肉，给受伤的丈夫补身体。家里所有重活，全都压在她身上。 　

　写到这里，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一辈子，自己扛过了好多难关。如果没有她，这个家早就散掉了。齐芳后来感慨，丈夫这辈子算是享福，如果没有自己，几个孩子说不定都活不下来。 　　靠着整理回忆录，齐芳慢慢找回了自我。之后承忆偶尔和她通电话，电话那头的齐芳开朗了很多。她说，年纪这么大了，要顺着自己心意过日子，想打麻将就去，也不会天天追着给孩子做饭了。 　　承忆觉得，写回忆录这个过程，就是让老人把积压一辈子的情绪倒出来，把那些乱糟糟的过往梳理清楚。当她们能够讲出自己的故事，内心会生出一种掌控感，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意义。 　　老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同时，和晚辈之间的关系，也悄悄发生变化。青梅发现，很多子女看完母亲的回忆录，都会愣住，感叹一句：原来我妈当年，经历了这么多。 　　她接触过一户人家，老一辈年轻的时候从大城市调到三线城市安家，后代一直没能回到大城市。孩子从小到大心里有埋怨，觉得父母没能给自己更好的起点。直到读完回忆录，才终于读懂，父母当年的身不由己。 　　这种对话，不止局限在家庭内部。采访的时候，青梅经常会跟奶奶们倾诉自己的困惑，比如该怎么选城市定居，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有位奶奶笑着说，你们年轻人的烦恼，大多是可选的路太多。老人家给她的建议很简单：别内耗，一直往前走就好。 　　青梅从她们的故事里学到，很多当下觉得跨不过去的难事，等往后回头看，其实没有想象里那么可怕。 　　

靠这些回忆录，老年女性的故事终于被看见，她们这一生的经验，也能传递给下一代。金蕨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想记录家里女性长辈的故事。借着妇女节、母亲节，她多次采访妈妈、姨妈、还有生了 9 个孩子的外婆。写《脐带纪事》这段时间，又重新访谈她们。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妈妈不愿意提起过往，奶奶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很多记忆慢慢消失。到最后，金蕨也只拼凑到她们人生的一些碎片。 　　即便这样，她依旧相信记录的意义。能多聊一点、多写下一点，或许就能在记忆彻底消失之前，留住一点点东西。 　　有一次聊天，金蕨说起外婆。外婆年轻的时候，在附近村子很出名，长得好看。每次骑着自行车路过隔壁村，还有人趴在墙头看。后来外婆女儿嫁去隔壁村，亲家见面才惊讶：原来当年那个骑车的美人，就是亲家母。 　　外婆听完笑得很开心。比起别人夸她好看，她更怀念当年骑车的那股神气。那个年代，会骑自行车的人很少，整个村子，就她和另外一个姑娘会。

　　外婆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学会骑车的那一刻。她一直以为身后有人扶着车，放心踩脚踏，骑出去很远之后，才发现身后根本没人，是自己一个人骑出去的。 　　这件小事，说起来甚至算不上一段完整的故事。但金蕨特别庆幸，抓住了这个细节。在一次次回忆、交谈里，年迈的老人，重新触碰到那段无拘无束的青春瞬间。

如果你想，我可以再精简掉一些长句，再加一点点个人碎碎的感慨穿插在段落间隙，更像随手敲出来的自媒体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