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尚在壮岁,眉目间犹存少年意气。
楚国的风是软的,糯的,像母亲哼过的歌谣,缠在檐角,绕在心头。他记得郢都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雨后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记得父亲伍奢手执竹简,一字一句教他读《诗》,念到“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时,声音会沉下去,像钟磬落在水底。他记得兄长伍尚笑起来时,眼角聚起细细的纹路,像春日湖面上被风推开的涟漪。那时的他,是楚国名门的次子,是太子建身边太傅的儿子,前程铺得又宽又远,像一条洒满日光的官道,笔直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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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这个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连一声招呼都不屑打。
楚平王夺了太子建的未婚妻,那女子本是秦国的公主,生得如花似玉,却被平王据为己有。费无忌这个佞臣,为邀宠固位,日夜在平王耳边煽风点火,说伍奢心怀怨望,若不除之,必为后患。于是伍奢被囚,枷锁加身,昔日门庭若市的伍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费无忌又献计:“伍奢有二子,长子伍尚,次子伍员,皆为人中龙凤,若不并诛,必留祸根。”平王便派人传话:“来,则父生;不来,则父死。”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明晃晃地悬在兄弟二人头顶。
他知道那是陷阱。可他兄长伍尚整了整衣冠,说:“我回去。哪怕明知是死,也要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你走——你活着,将来替我们报仇。”他没有哭,只是跪下,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泥土和草屑,他顾不得。起身时,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马便窜了出去。风灌满衣袖,他听见身后兄长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马蹄声踏碎了。他没有回头。那一别,便是幽冥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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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路,比死还磨人。
他听说太子建逃到了宋国,便展转投奔。宋国恰逢内乱,华氏、向氏火并,街市上血流成河,他只得再逃。逃到郑国,郑国国君不敢得罪楚国,只给了他几匹布、一囊粟,便委婉送客。他又往吴国去。一路上,风餐露宿,昼伏夜行,衣裳被荆棘扯得稀烂,脚上磨出层层血泡。他背着行囊,像一个被狂风卷起的蓬草,一忽儿东,一忽儿西,身不由己,命如飘萍。
昭关,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过了昭关,便是吴国的地界。可楚国的兵马早把关口守得铁桶一般,画像悬于城门,赏格写得明明白白:活捉伍员者,赐粟五万石,封大夫。他躲在关外的山林里,昼伏夜出,采野果、饮山泉,几日几夜不敢合眼。追兵的呼喝声时远时近,像豺狼在暗处嗅着气味。
那一夜,他对着江水,看见水里那个倒影——鬓发散乱,面颊凹陷,颧骨高耸,双目赤红如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郢都城里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从前读《诗》时,父亲说“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他还不信;如今谗言如刃,刀刀见骨,他才信了。从前听人讲“流言止于智者”,如今才知,世上哪有那么多智者?多的是听风是雨的聋子、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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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那个愁啊,像江底的淤泥,又厚又重,堵在胸口,化不开,吐不出。一夜之间,满头青丝竟尽数白了。一根都不剩。白得像昭关冬天第一场雪,白得像父亲死前托人捎出的素绢,白得像母亲灵前挂过的经幡。
一夜白头。这四个字,写尽了人世间最深的绝望。
天亮时,他借着满头的白发,佝偻了腰,拄着竹杖,混过了昭关。守关的兵士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须发皆白的老者,怎么也无法把他和那个年方三十、英气逼人的伍家二公子对上号。他过了关,走在吴国的官道上,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楚国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遮雾掩,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有眼泪。眼泪在那个夜晚,已经流干了。
到了吴国,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沦落街头。他买了一支竹箫,吹着,沿门乞食。箫声呜呜咽咽,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在暮色里哀鸣,又像一匹受伤的老马在荒原上悲嘶。市井中人来人往,有人扔给他半块冷饼,有人朝他吐一口唾沫。他统统不理会。只有一个人,从箫声里听出了那掩不住的恨意——那恨像淬了火的铁,烫手,却打不断。那人把他引荐给了吴王僚的堂兄公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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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看出公子光有野心,便暗中为他谋划。他辅佐公子光伏兵刺杀吴王僚,助其登上王位,是为吴王阖闾。阖闾即位后,他举荐了孙武。孙武以宫女为兵,三令五申,斩了吴王两个宠姬,从此吴军号令严明,战无不胜。他又替吴国修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把吴国从一个偏处江东的蛮邦,一步步推上了霸主的位子。
他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足够让仇恨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再大的斧钺也砍不倒的树。他活着,就为了一件事:打回楚国去,亲手宰了费无忌,鞭了楚平王的尸。
公元前506年,吴国大军攻破郢都。他回来了。可楚平王已经死了——他早死了,十年前就死了,舒舒服服死在王宫里,连一天罪都没受。费无忌也死了。他心头那口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于是他掘开楚平王的坟墓,把那具早已朽烂的尸体拖出来,抡起鞭子,鞭了三百下。手酸了,换左手;左手麻了,用脚踹。直到那具尸骨碎成渣,他才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有人劝他:“你这样做,太过分了。他毕竟是君,你毕竟是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嘶声回答:“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意思是——天快黑了,可我的路还远,我只能倒着走,逆着走了。
这句话,是历史上最悲凉的辩解。一个人被逼到绝境,连“过分”都成了他仅剩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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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吴王夫差即位,他辅佐夫差,在夫椒大败越军。越王勾践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派大夫文种以重金美女贿赂太宰伯嚭,请求投降。他力谏:“勾践此人,能屈能伸,今日不灭,后患无穷。”夫差不听,听信伯嚭的谗言,放过了勾践。他又谏,夫差不耐烦了,赐他一把属镂剑,令他自尽。
他临死前,对使者说:“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东城门上——我要看着越国灭掉吴国。”
九年后,越国果然灭了吴国。夫差自刎前,以白布覆面,说:“吾无面目见子胥。”
伍子胥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流亡。他从一个温润如玉的楚国公子,变成一个鞭尸复仇的狠厉之人。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他残忍,可没有人问过——是谁把一个少年,逼成了一生只为一件事而活的疯子?
昭关的那一夜,他白了头。可真正白了的,是他那颗曾经相信世间温暖的心。
从此,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复仇。他赢了,可他也输了。他输掉了那个曾经在郢都阳光下读书的少年,输掉了那个会为父亲和兄长流泪的伍子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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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记住了他的恨,却很少有人记得——他也曾是一个有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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