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秋天,州医学委员会的公函寄到西州立医院,点名要调阅病理实验室三年来的全部人体注射记录。我叫艾琳,在那间实验室做护士,也做记录员,一做五年。
索姆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同意书“整理一下”,说有些措辞当年写得不对,改一改再交上去。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擦眼镜,没有看我。
同一天下午,河湾监狱打来电话,前年打过针的犯人德文低烧不退,转到我们医院内科。我的抽屉里锁着三本原始实验日志,每一笔都是我亲手记的。
那天晚上我在桌前坐到后半夜。一条路是照他说的改,另一条路是把日志抄一份寄出去。两条路都只需要一个晚上,可改了或者寄了,都回不了头。
母亲在里屋咳嗽,她的药钱和这间屋子都系在我那份实验室的工资上。要说清楚我为什么会站到这一步,得回到1951年春天。
我是病房护士出身,调进病理实验室那年二十六岁。工资比病房高一些,班次也稳,母亲的风湿一年比一年重,我需要这份钱。
索姆是带我入行的人,教我看培养皿,教我记数据。他给我看一种在皿里死不掉的癌细胞,给点营养就成倍地长,学界都叫它海拉细胞。
他说全医学界都急着知道一件事:它会不会传染,碰到它的人会不会也长癌。可没有人肯当志愿者,谁愿意往自己身体里打癌细胞呢。
我问过他一次:给病人打的时候,要不要告诉他们打的是什么。他说同意书上写“实验性药剂”就行,病人知道了只会害怕,害怕对病没有好处。
他把拟好的同意书推给我,让我照抄几十份。我抄了。这些年我总在想,我是从第几份开始学会不问的。
第一个受试者是莱娜,三十岁上下,白血病,说话轻,爱笑。索姆告诉她这是新药,也许对她的病有用,她签了字,又问我打下去会不会像隔壁床那样掉头发。
我说因人而异。针管是我配的,编号001,约五百万个癌细胞混在盐水里,看上去和别的针水没有分别。推药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
第二天她胳膊上起了一块红,摸上去是硬的。我们每天量,每天记。到第五天,红块没有再大,开始退。索姆取了一点组织去化验,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里面没有癌细胞,长出来的是正常组织。
莱娜听说了,问我是不是药起了作用。我说再看看。她那几天眼睛是亮的,跟同病房的人说,她大概能撑到明年开春。
1952年,索姆用同样的话又找了十名癌症病人。十个人里,七个人手臂的红肿几天内消退,再查,打进去的癌细胞没有了;三个人病情加重。
索姆对着记录表坐了一下午,跟我说:癌症病人本身就是脏样本,他们体内的癌细胞会搅了结果,要找身体干净的人做,数据才算数。我说他们也是病人。他说,正因为他们病着,才更等不起。
身体干净的人不会签字,他就去找了河湾监狱的典狱长霍尔。两个人在监狱办公室里谈了半个钟头,出来时握着手。布告栏贴出公告:招募犯人参加癌细胞研究,参加者可以减刑。
三天里一百四十五个人报名,最后挑了六十个。我去那边做记录,看见他们在操场上排着队,一个个被叫到编号。
德文就在那队里。他排到我桌子前面,压低声音问:护士姑娘,这针会不会让我得癌?我说不会,这些细胞进去就会被身体认出来杀掉。
这是索姆教我的话,我原样说了。他点点头,把胳膊伸过来。报社的记者也来了,闪光灯对着他们拍,说他们是世界上第一批接种海拉细胞的人,是英雄。散了之后有个犯人把剪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上衣口袋。
囚犯这边的反应比病人慢,第一针下去,胳膊过了一天才红,几天后消了。索姆把剂量加大又打了第二针,红块更浅,消得更快。
他在记录本上写:同一受试者,二次注射,反应减弱。他跟我说,身体认得它了。这就是他要的答案,癌细胞不传染,身体还能学会认它。那天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走,说这一页数据将来要救人。
那两年实验室的名声起来了。院里添了人手,典狱长霍尔隔一阵就来坐坐,走的时候和索姆在走廊上说很久。剪报我按日期夹在一个柜子里,从“第一批”到“英雄”,字越印越大。
我白天记录,晚上回家给母亲熬药,日子像分成了两层:一层是注射、编号、红肿消退的日期,一层是病人们签下的那四个字。
1952年冬天,莱娜走了。走前几天她还托我谢谢索医生,说新药让她多撑了一阵。我把话带到了。收拾她的病历时,那张同意书就夹在里面,实验性药剂,四个字,没有一个“癌”字。
她到死不知道自己被注射的是什么。我把病历归了档,那天下班,我在更衣室坐了很久。
再回到1954年。索姆写囚犯实验的论文被期刊收了,州医学会请他开春去做报告,请柬压在他桌上,比委员会的公函晚了十天。
他让我先别急着交,说等开春报告做完,这些数据自己会说话。第二天上午我去档案室取要交的记录,莱娜的同意书压在最底下,旁边的柜子里搁着那摞剪报,“英雄”两个字印得很大。
下午护士站传话,说德文还在内科,低烧两个多月,查不出原因,人瘦了一圈。晚上我把三本日志带回家,从头抄了一份,把抄本装进信封,原件锁进我家抽屉的最底下。信寄出去之前,我在邮筒口捏了很久。
十一月,委员会的人来医院约谈,挨个找实验室的人。第二天索姆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是不是我。我说是我。他说我毁掉的也许是十年后救人的研究,说总要有人先走这一步。
我说:索医生,莱娜到死都不知道她被打的是什么。你救的是十年后的人,可你连跟前一个人的真话都没有说过。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再说话。
1955年春天,听证会开在州府。我坐在证人席上,把莱娜那张同意书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实验性药剂”,律师问我上面有没有写明注射物,我说没有,一个“癌”字都没有。
德文他们几个也到了。德文说,布告上写了研究和减刑,给我打针的人当面说这针不会让我们得病,我们只当是打疫苗。有人问索姆,同意书为什么删去注射物。
他讲了很多将来的事,说这些数据属于将来的免疫疗法,说总得有人先走这一步。可他没能回答那个问题。律师又问我,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抄那些字的时候拿的是他的工资,我母亲病着。说完这句,会场很静。那年春天,索姆的医师执照被吊销了。报纸把“英雄”两个字换成了“越界”。
医院解除了我的聘约。后来委员会又传唤过我两次,每次都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出狱的犯人有的搬去了别处,有人不肯再提这桩事。
我在县诊所找了份工,钱少一些,母亲还在我身边。索姆后来去了哪里,我没有打听。
今年开春,德文出狱了,减下来的刑期刚好让他赶上了春天。他找到县诊所来,怀里抱着从监狱转来的病历,首页贴着那张剪报,还夹着一张嘉奖卡,印着“抗癌英雄”。
他把病历放在我桌上说:艾琳,我不做英雄。那天操场上没有人问过我们一句,我只想做被人问过的人。我说我把那页划掉。他站着没动,问我是不是还有一个比他先打针的人。
我说有,她叫莱娜,到死都不知道。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那她比我们苦。说完这句,他把病历往我面前推了推,没有再说话。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两个字划掉,签了名和日期。他拿起病历,朝我点了点头,走了。那个星期,诊所的收音机里播过一条新闻,说有研究组在试验让病人的身体学会识别癌细胞,报道里说这条路子可以追溯到五十年代早期一组早期人体免疫数据。整条新闻没有一个名字,没有莱娜,没有德文,也没有索姆。
我把三本原始日志锁回抽屉最底下,钥匙收好。我没有觉得自己被原谅了,只是母亲的药温好了,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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