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三下午临时决定回家的。
前一天晚上加班到两点,早上起来头沉得厉害,到公司对着电脑坐了三个小时,屏幕上的字全是飘的。领导路过我工位,看我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扔给我一句“下午别撑了,回去睡半天,明天把方案补出来就行”。我当时还嘴硬说没事,手里的鼠标却已经在关文档了。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才两点四十。太阳正毒,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站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汗顺着后颈往衬衫里灌,最后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小区名字,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点回家,我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这半年我几乎天天泡在公司。项目赶,人手紧,我作为组里的负责人,走得比谁都晚,回得比谁都早——是第二天早上回得早。有时候凌晨一两点到家,妻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个澡,躺到床上时连碰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早上她起来做早饭,我还在补觉,等我醒了,餐桌上只剩一个扣着盘子的碗,和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我大多没仔细看。不是粥就是面,有时候加个鸡蛋,我扒拉两口就出门,脑子里全是当天要开的会。现在坐在出租车上回想,上次我们俩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好像还是上个月她生日。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个小蛋糕,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我开门,探出头来说“你怎么回来了”,语气里的惊讶比高兴多。
我当时还觉得她矫情。我忙里偷闲回来给她过生日,她不感动就算了,还像见了稀客一样。现在想想,是我太久没准时出现在这个家里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公文包往单元楼走。楼下的便利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搬货,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打招呼:“今天这么早?”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连楼下开店的都觉得我这个点回家奇怪,可见我这个丈夫当得有多称职。
电梯里有股蒜味,不知道是谁家中午吃了蒜蓉虾,味儿散不出去。我皱了皱眉,按了十七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还在想,到家先洗个澡,然后躺床上睡一觉,等她晚上下班回来,说不定我能精神点,跟她一起做顿饭。
我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里还有什么。上周六我难得在家,她拉着我去超市买了不少菜,我记得有排骨,有西红柿,还有一把她爱吃的油麦菜。后来周日我又被叫去公司加班,那些菜她一个人吃,估计到现在还没吃完。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十七楼。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门没反锁。
我当时没多想。她有时候在家会忘记反锁,我说过她好几次,她总说小区治安好,没事。我拧开门把手,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却有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笑,说“你别闹”。
是我妻子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脚像钉在了地上。公文包还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勒得我手指发麻。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有点暗,沙发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男人压在她身上,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她颈窝。
她的手搭在男人背上,指尖还勾着他的衬衫衣角。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想喊,想冲过去把那个男人拽起来,想问问他们在干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就那样站在玄关,看着他们。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睛往门口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猛地从男人背上收回来,推了压在她身上的人一把,声音都变了调:“你起来!”
那个男人也慌了,连忙撑着沙发站起来,背对着我整理衣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个子不矮,穿一件浅灰色的T恤,肩膀很宽。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先开口的,声音抖得厉害,手还在不自觉地捋头发,“不是说要加班到很晚吗?”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沙发上的靠枕歪了,一个掉在地上,毯子也滑到了地板上。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往门口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还有一点烟草味。
我没拦他。
我要是拦他,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我从小就不爱打架,上学的时候跟同学闹矛盾,最多也就是吵两句。可那一刻我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我还是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鞋也没换。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听我解释……”她先开的口,声音很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一样,“那是哪样?我亲眼看见他压在你身上,你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他喝多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今天心情不好,来找我聊聊,刚才没站稳,倒过来了。”
“没站稳?”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特别可笑,“没站稳能压在你身上压那么久?没站稳你手还搭在他背上?没站稳你还笑着说‘你别闹’?”
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是醉话……他喝多了,胡说八道的,我就是跟他开玩笑。”
“醉话?”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什么醉话,要压在身上说?”
她答不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换作以前,看见她哭,我早就心软了,赶紧过去哄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可那天,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沉得厉害。
我不是没想过这种事。网上那么多出轨的帖子,我有时候加班摸鱼也会刷到两条,看完就当热闹过去了,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我总觉得,我们俩结婚五年,感情一直挺好的,她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我眼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本来想问他是谁,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问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可话到嘴边,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她常用的粉色马克杯,另一个是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杯子旁边有半盘切好的西瓜,上面插着两根牙签。
原来他们刚才还在一起吃西瓜。
我拿起那个玻璃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杯子是我去年出差带回来的,一套六个,平时家里来人了才用。她倒是不把他当外人。
“你打算怎么解释?”我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沙发上还留着刚才压过的痕迹,靠枕歪歪扭扭的,我看着就刺眼。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说:“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今天他遇到点事,过来找我说说。刚才真的是意外,他喝多了,没站稳。”
“普通朋友?”我笑了一声,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冷,“普通朋友会在下午两点多,孤男寡女待在家里?普通朋友会压在你身上?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她哭着摇头,“你相信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相信你?”我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天天在外面加班,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跟别的男人……”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太难听了,我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我心里又烦又乱。我本来以为我会大发雷霆,会摔东西,会跟她大吵一架,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没力气了。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阳台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楼下花园里的花香味,可我闻着只觉得恶心。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点了根烟。
我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应酬的时候才抽两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抽。烟是上次客户送的,放在我公文包里好几个月了,我都没动过。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我吸了一口,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在客厅里哭,我在阳台上抽烟。我们就那样隔着一道门,谁也没再说话。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一起买的,陶瓷的,上面有个小猫的图案,她当时说可爱,非要买。买回来了我也没怎么用过,她偶尔点个蚊香,会用一下。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先去洗把脸吧。”我先说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点,“这事……今天先不说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累了。”我又补了一句,“我先去睡会儿。”
说完我就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再说话,推开门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脱了鞋,躺到床上,被子上还有她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闻着就安心,今天闻着,却只觉得头疼。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刚才在沙发上看见的那一幕,一会儿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笑着说“以后请多关照”。
我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是我不好吗?是我最近太忙了,忽略她了?可我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我想多赚点钱,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想以后日子能好过点,我有错吗?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她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可我心里却冷得厉害。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她在收拾沙发,捡掉在地上的靠枕和毯子,然后是洗杯子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再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她出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卧室的门。她走了,去哪了?去找那个男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想爬起来去看看,想追出去问她要去哪,可想了想,还是没动。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说去买东西,去散步,去朋友家,我能信吗?
我又躺了回去,眼睛还是睁着,一直睁到天黑。
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卧室里也越来越黑。我没开灯,就那样躺在黑暗里,听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她回来了。
她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门外,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我没出声,也没动。
过了几分钟,她走开了。我听见厨房的灯开了,然后是洗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
她在做饭。
换作平时,我闻到饭菜的香味,早就饿了。可今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来敲卧室的门,声音很轻:“吃饭了。”
我没应。
她又敲了两下,说:“我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出来吃点吧。”
我还是没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听见她坐在餐厅里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她吃得很慢,好像没什么胃口。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是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再然后,客厅的灯关了,她去了客房。
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得楼下的树影斑驳。对面楼里很多人家都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在厨房洗碗,还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
那些人家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温馨。
只有我家,像个冰窖一样。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晚上八点四十。我从下午三点多到家,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了。我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
我以为撞见那种事,我们会大吵一架,会闹得天翻地覆,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开。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沉默。
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软,很暖和,可我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下午我打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天光,卧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
我摸过手机,闹钟显示七点半。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豆浆或者粥,有时候是煎蛋和吐司。我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饭刚好不烫嘴。
可今天,厨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有点反常。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客房的门轻轻开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没动静,才推门进去。
水流声响起,又停了。然后是刷牙的声音,洗脸的声音。
我就那样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以前我总觉得早上的时间不够用,闹钟响了还想再赖五分钟,起来急急忙忙洗漱,抓了包就往公司赶。今天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的灯开了。然后是开冰箱的声音,拿东西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还是在做早饭。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以前她总爱赖床,我起来的时候她还蜷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的,像只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起得比我还早了。
我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她正背对着我在厨房忙活,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细细的脖子。从背后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又很快转回去:“醒了?早饭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去洗漱。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色也很难看,像是老了好几岁。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端到餐桌上了。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煎蛋。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也坐下来,低着头喝粥,没看我。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还有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昨天……”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她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粥快凉了,趁热喝。”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温的,喝到肚子里,却暖不起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她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去上班啊?”
“嗯。”我应了一声,拉开门。
“路上小心。”她说。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直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到楼下,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在屋子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厨房的灯还亮着。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着楼下。
我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
路上人很多,都是赶着去上班的,行色匆匆。我混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走,脑子却一片空白。
到了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同事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是机械地点头回应。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昨天没做完的报表。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下午的画面。
门推开的瞬间,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她的手抵在他胸口,头偏着,头发散在沙发上。看见我的时候,她眼睛里的慌乱和惊恐,还有那个男人慌忙站起来的样子。
还有她的声音,带着点娇嗔的“你别闹”。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普通朋友会用那种语气说话吗?普通朋友会压在沙发上吗?
我不愿意想,可控制不住。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
“发什么呆呢?”
旁边的同事拍了我一下,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我看着他。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他打量着我,“是不是昨天加班加太晚了?”
“没事。”我摇了摇头,“可能没睡好。”
“注意身体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昨天那个项目,客户那边催了,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快了,今天就能给你。”我说。
“行,那我等你。”他说完就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可那些数字就像小蝌蚪一样,在我眼前游来游去,我怎么都抓不住。
过了没两分钟,我又走神了。
我想起昨天茶几上的那两个杯子。一个是她常用的粉色马克杯,另一个是玻璃杯。那套玻璃杯是我去年出差带回来的,一套六个,玻璃很厚,手感很好。我当时还说,等以后家里来人了用。
平时那套杯子都放在橱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很少拿出来。
她倒是不把他当外人。
还有那半盘西瓜,上面插着两根牙签。夏天的时候,她总爱买半个西瓜,挖着吃,或者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我以前下班回来,总能吃到冰镇的西瓜,甜丝丝的。
原来昨天,她也跟别的男人一起吃了。
还有沙发。
我们家的沙发是米色的,布艺的,刚结婚的时候一起挑的。当时她非要选这个颜色,说看着温馨。我本来不同意,说不耐脏,她软磨硬泡了好久,我才答应。
现在想想,那个沙发上,除了我和她,还躺过别的男人。
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同事又凑了过来,“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家里出事了?”
“没有。”我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头疼。”
“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会儿?”他说,“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去接水。茶水间里没人,我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想起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工作累点,但是家里有她在,每天回去都有热饭热菜,有个人等着我。我觉得自己拼命赚钱都是值得的。
可现在,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了。
我端着杯子站了很久,直到水凉了,才一口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工位上,我逼着自己干活。一份报表,我改了又改,直到中午下班,才勉强做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喊我一起去食堂,我没去,说不饿。其实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我趴在桌子上,想睡一会儿,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想起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去。她已经睡了,听见我开门,迷迷糊糊地从卧室出来,给我热了一杯牛奶,说“你怎么才回来”。
那时候我还觉得,娶到她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甚至连周末都要去公司的时候?还是我每次答应陪她出去吃饭、看电影,又临时爽约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总觉得,我忙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房子、好车子,只是有人陪着她,说说话,吃吃饭。
可这些,我以前都没给过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这么想?明明是她做错了事,是她对不起我,我怎么还在替她找理由?
我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下午的时候,我更不在状态了。开会的时候,领导点我名,问我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我站起来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觉得挺好的”。
领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让我坐下了。
散会的时候,同事跟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状态这么差,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笑了笑,“可能昨天没睡好,今天晚上早点睡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今天晚上,我肯定还是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不想回去。以前我总盼着下班,盼着回家吃她做的饭。现在一想到要回去面对她,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我就觉得头疼。
可总不能不回去。
磨磨蹭蹭走到地铁站,挤上地铁,晃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站。
出了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慢慢往家走,脚步很重。每走一步,离那个家就更近一点,可我心里却更抗拒一点。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跟往常一样。
她又在做饭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酸了,才慢慢走进单元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跟平时一样。
她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卫生间去洗手。镜子里的我,脸色比早上更差了。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菜都端到餐桌上了。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也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今天瘦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我没说话,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
饭桌上还是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又开口了:“昨天……”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好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那个人,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他最近遇到点事,心情不好,找我聊聊。昨天他喝多了,才会……”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吃饭吧。”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没再说话,也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米色的,布艺的。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很软,跟以前一样。可我总觉得,上面好像还留着别的味道。
我想起昨天下午,那个男人就是压在这个沙发上,压在她身上。
我猛地收回手,好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想给我盖上。
“不用了。”我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
气氛又尴尬起来。
“我去洗澡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流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以为我会追问到底,会逼她给我一个解释。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不敢问了。
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我怕她告诉我,他们不是普通朋友,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我怕她告诉我,她不爱我了,要跟我离婚。
我更怕,她继续骗我,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我明明知道那是谎言,却还要假装相信。
那样的话,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反反复复地想那些画面,想她说过的话,想我们以前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
她走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去洗个澡吧,早点睡。”
“嗯。”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毛巾擦头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还放在那里。
我没说话,推开门进了卧室。
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的灯关了,然后是客房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又去客房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跟以前一样。可我心里,却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然后我去上班,她在家。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做好了饭。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然后她去客房睡,我在卧室睡。
我们说话很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到十句。大多是“回来了”“吃饭吧”“我去洗澡了”之类的客套话,比陌生人还生疏。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洗了,地拖了,饭也按时做。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做饭,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现在她不问了,只是做我爱吃的菜,端上来。
以前她看电视,会靠在我肩膀上,跟我吐槽剧情。现在她不看电视了,吃完饭就躲进客房,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以前她睡觉,总爱往我怀里钻,说我身上暖和。现在她连卧室都不进了。
这些变化,以前我可能没注意到。可现在,我每天都在观察她,观察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我发现,她最近好像很爱玩手机。吃饭的时候玩,洗碗的时候也把手机放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听见消息提示音,就会马上拿起来看。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吃饭的时候不玩手机,说那样对胃不好。
我还发现,她最近出门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下午出去,傍晚才回来。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超市买菜,或者去楼下散步。
以前她很少出门,除了买菜和买日用品,基本都待在家里。
还有那个玻璃杯。
我那天在橱柜里找东西,发现那套玻璃杯少了一个。就是那天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我翻遍了整个橱柜,都没找到。
我不知道它去哪了。是被她收起来了,还是被她扔了,或者……被那个男人拿走了。
我没问她。
我怕一问,就打破了现在这种表面的平静。
虽然这种平静很假,很脆弱,一碰就碎。可至少,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可我真的不知道,打破了这种平静之后,我该怎么办。
周五那天,我下班回来,刚打开门,就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除了她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岳母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正在给岳母削苹果。
看见我回来,岳母笑着说:“回来了?正好,我刚到没多久。”
“妈,您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怎么,我还不能来看看我女儿啊?”岳母开玩笑地说,“我这不是想着你们俩平时都忙,过来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让您费心了。”我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跟我客气什么。”岳母摆了摆手,“你先去歇会儿,饭马上就好。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排骨,待会儿给你炖排骨。”
“谢谢妈。”我说。
她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削苹果。
我走到阳台上去,点了根烟。
岳母怎么突然来了?是她叫过来的吗?她是不是想让岳母当说客,劝我原谅她?
还是说,岳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过来看看?
我不知道。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客厅。
岳母正在跟她说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什么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结婚了,什么老家的亲戚生了个大胖小子,什么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
她坐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也没说话,只是听着她们说。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她们说话。
以前岳母来的时候,我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回来就躲进书房忙工作,很少坐下来跟她们一起聊天。我总觉得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没什么好听的。
可现在听着,我才发现,原来她们平时聊的都是这些。原来她每天在家,除了做家务,就是跟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交道。
也难怪她会觉得无聊。
“对了,”岳母突然转过头来问我,“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我说,“不算太忙。”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岳母说,“你看你,都瘦了。平时让她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嗯,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还有啊,”岳母又说,“你们俩也别总想着工作,也该考虑考虑要个孩子了。你们结婚都五年了,我跟你爸早就想抱外孙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也正好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都移开了目光。
“妈,这事不急。”她小声说。
“怎么不急啊?”岳母说,“你都快三十了,再晚生就成高龄产妇了,对身体不好。听妈一句劝,趁年轻赶紧生一个,我还能帮你们带带。”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也没说话。
以前我们也讨论过要孩子的事,那时候我说,等我事业再稳定一点,等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要孩子。她当时也同意了,说不急。
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孩子的事就更不敢想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岳母见我们都不说话,摆了摆手,“我去看看排骨炖好了没有。”
说完,岳母就站起来,往厨房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妈不知道这事,你……你别跟她说。”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这时候,岳母在厨房里喊:“闺女,过来帮我搭把手。”
“哎,来了。”她应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走。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饭的时候,岳母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她坐在旁边,也时不时地给我夹一筷子菜,然后又低下头吃饭。
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看起来热热闹闹的,跟普通的家庭没什么两样。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岳母要洗碗,她不让,说让岳母歇着,她来洗。岳母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
“你最近是不是跟她吵架了?”岳母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她这几天好像不太高兴,问她她也不说。”岳母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多让着她点。”
“我知道,妈。”我说。
“我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岳母说,“可再忙,也别忘了多陪陪她。她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她还经常跟我打电话,说你今天陪她去哪玩了,明天给她买什么好吃的了。”岳母说,“这两年,她打电话说得少了,每次都说你忙,在加班。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拼,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才最重要。”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是说你不好。”岳母又说,“你这孩子,踏实,肯干,对她也好,我跟你爸都放心。可就是太忙了,忙得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妈,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知道就好。”岳母拍了拍我的肩膀,“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别憋在心里,憋久了,容易出问题。”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正在里面洗碗,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岳母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妈,这么晚了,要不您就在这住一晚吧。”我说。
“不了不了。”岳母摆了摆手,“我明天早上还要去公园跳广场舞呢,住这不方便。”
这时候,她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妈,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岳母说,“你在家陪着他吧。”
“没事,我送您。”她说着,拿起外套,跟岳母一起往门口走。
我也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你回去吧,别送了。”岳母对我说,“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妈您路上小心。”我说。
她们俩走了,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岳母说的那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她说得对。
这两年,我确实太忙了,忙得忽略了她,忽略了这个家。我总以为,我拼命赚钱,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对她好。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房子、好车子,只是我能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
可这些,我以前都没做到。
是我,把她越推越远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我不知道,现在意识到这些,还晚不晚。
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岳母说的话,一会儿是那天撞见的画面,一会儿是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是她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妈走了?”我问。
“嗯,走了。”她说,“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回来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我们俩就那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刚才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其实……我妈说得也没错。这两年,你确实太忙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不是怪你。”她赶紧说,“我知道你忙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家里太安静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以前你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公司里的事,说说你遇到的好玩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你回来,吃完饭就去书房忙,忙到很晚才睡觉。我们俩一天说的话,都没以前一个晚上说得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可我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
而且,就算我忽略了她,她也不该……
后面的话,我不敢想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说完,她就站起来,往客房走。
“等等。”我下意识地喊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想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说,“早点睡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房的门,久久没有动。
沙发扶手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还放在那里。
我没有伸手去拿。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走不快,也退不回去。
我还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她还是每天在家,买菜,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表面上,我们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看她。看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看她夹菜的手,看她嘴角那颗我以前觉得很好看的小痣。看着看着,我就会想起那天的画面。想起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的样子,想起她慌乱的眼神,想起她嘴里说的“你别闹”。
我越想,心里就越堵得慌。
我想问问她,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想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问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我怕一问出口,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捅破了。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离婚吗?我没想过。或者说,我不敢想。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家。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婚姻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玩手机的时候,我会偷偷看她。看她对着屏幕笑,看她手指飞快地打字。我想知道她在跟谁聊天,想知道她在笑什么。可我不敢凑过去看,也不敢问。
她出门的时候,我会问她去哪里。她总是说去买菜,或者去楼下散步,或者去超市买东西。她说得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可我听着,心里却总是七上八下的。
我甚至开始留意家里的东西。
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是三个。一个我的,一个她的,一个客人用的。那天少了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和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可我总觉得,那个杯子好像不一样了。
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每次我坐在沙发上,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有时候我会想,以前我加班晚了,她总会把毯子盖在我身上。现在,她再也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她正在厨房做饭。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穿着围裙,背对着我,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细细的脖子。我记得以前,我最喜欢从后面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她总是笑着推开我,说我闹,说菜要糊了。
现在,我站在门口,却再也没有勇气走过去。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我:“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以前的沙发,软软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以前我们俩经常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怀里,我搂着她的肩膀。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现在,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可我们再也不会一起窝在上面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可我吃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没说话。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慢慢地扒着碗里的饭,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憋着,我迟早会疯掉。
“那天……”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了。就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认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普通朋友会喝多了压在你身上?普通朋友会让你对着他说‘你别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天他确实喝多了,没站稳,才会……”
“没站稳?”我打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没站稳,会正好压在你身上?会压那么久?”
我记得很清楚,我推开门的时候,那个男人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那样的姿势,怎么可能只是没站稳?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我多希望她能跟我解释清楚,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告诉我那个男人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哪怕她骗我,也好过她这样沉默。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她还是不说话。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继续问。
她还是不说话。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几乎是在逼问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你别问了行不行?我都说了,只是普通朋友。那天就是个意外。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我看着她,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亲眼看见的,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餐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软了。我最见不得她哭。以前她一哭,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只会哄她,跟她说对不起。
可现在,我看着她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伸手给她擦眼泪,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跟她说“好了不哭了,我相信你”。可我一想到那天的画面,伸出去的手就又缩了回来。
我们就那样对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去洗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我看着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听着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可我一想到那个男人,心里就忍不住生气。
我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她还没出来。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我想起以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那时候我们租着一间小小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不用再跟着我受苦。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赚的钱也越来越多。我们买了房子,买了车,日子越来越好。可我却发现,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她每天在家,做家务,看电视,等着我回来。可我回来,不是忙着工作,就是累得只想睡觉。
我以为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好。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错了。
她想要的,也许不是大房子,不是漂亮衣服,而是有人陪着她说说话,聊聊天。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该……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
我看着那条毯子,想起以前很多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她就在沙发上等我。等我回来,她就把毯子盖在我身上,跟我说“快去洗个澡睡觉吧”。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心里是甜的。
现在呢?
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哭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天撞见的画面,一会儿是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厨房出来了。
她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饭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她小声说。
“不用了,我吃饱了。”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那……我去睡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客房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那天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我……我以后不会再让他来家里了。”
说完,她就走进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房的门,久久没有动。
她刚才说,以后不会再让他来家里了。
这算什么?道歉吗?还是保证?
可她还是没有说,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还是没有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心里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那句话,我心里的火气,好像消了一点。
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
我没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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