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阿米拉从新德里飞到北京那天，是晚上十点。她表姐在五道口租了个房子，让她先住着。表姐来机场接她，打了个滴滴，路上阿米拉一直盯着窗外看。路灯亮，楼高，车多。她说：“北京比我想的大。”表姐说：“你以为呢？”她说：“我以为跟新德里差不多。”表姐说：“比新德里干净。”阿米拉说：“你这话说的，新德里也有干净的地方。”
到了表姐家，放下行李，阿米拉先去上厕所。进了卫生间，她站了一会儿。出来之后，她跟表姐说：“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表姐说：“什么故意的？”
阿米拉说：“厕所。你们把厕所弄得这么干净，是故意的吧？故意的？”
表姐笑了。“什么叫故意的？厕所干净不正常吗？”
阿米拉说：“不正常。我在印度，公共厕所你要是进去，先得憋一口气。出来之后，那口气吐掉，还得再喘三口。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厕所里全是水，鞋湿了一半。女生上厕所要结伴，一个人在门口守着，另一个人进去，怕有人偷东西。你们这儿倒好，厕所比我们宿舍还干净。”
表姐说：“你这才哪到哪。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你看看那里的厕所。”
第二天，表姐带阿米拉去西单大悦城。进了商场，阿米拉先奔厕所。进去之后，她在里面待了十分钟才出来。表姐以为她拉肚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里面拍照。”表姐说：“你拍厕所干什么？”她说：“给我妈发过去。我妈肯定不信。”她掏出手机，给表姐看。照片里，厕所隔间里有个小架子，放手机用的，旁边还有个小钩子，挂包的。洗手台上有镜子，镜子旁边有个插座，写着“免费充电”。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一点灰都没有。
“你看这个，”阿米拉指着照片说，“隔间里有纸。我上厕所之前还到处找纸呢，结果一进去，纸就在那儿。我愣了一下，心想这纸是别人落下的吧？后来发现每个隔间都有。我说这也太奢侈了。”
表姐说：“这算什么。你去高铁站看看，厕所里还有显示屏，告诉你哪个隔间有人哪个没人。”
阿米拉说：“不可能。我不信。”
表姐说：“明天带你去。”
第三天，她们去了北京南站。阿米拉进了厕所，出来之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她说：“真的。真的有显示屏。绿色的没人，红色的有人。连哪个隔间没纸了都显示。”她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这很正常？”
表姐说：“是啊。不正常吗？”
阿米拉说：“在我们那儿，厕所干净是加分项。你们这儿是基础项。你知道我们新德里地铁站附近有个公厕，门口收费十卢比，进去之后连水都没有。你上完了，出去洗手，水龙头是干的。你跟管理员说，他说水还没来。你问他什么时候来，他说不知道。”
表姐说：“那你们怎么洗手？”
阿米拉说：“自己带水。我包里常年放一瓶矿泉水，专门洗手用的。有时候忘了带，就拿湿纸巾擦。湿纸巾在我们那儿卖得特别好，中国人应该来印度卖湿纸巾。”
表姐笑得不行。
阿米拉在北京待了一个礼拜。临走那天，她跟表姐说：“我回去之后，一定要跟我们那儿的市政部门说说，让他们来中国学学怎么修厕所。”
表姐说：“你说了也没用。”
阿米拉说：“我知道没用。但我至少能拍照片给他们看。他们看了，总得有人脸红吧。”
表姐说：“你回去之后，最想念北京的什么？”
阿米拉想了想。“厕所。”她说，“干净的厕所。免费的。有纸的。有充电的。有绿植的。有显示屏的。回去之后，我上厕所又得憋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她站起来，说再去一趟厕所。走之前跟表姐说：“我多去几趟。回去就没了。”
她走了之后，表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厕所隔间的照片，写着：印度朋友临走前最舍不得的，是我大北京的厕所。
底下有人评论：这是什么操作？
表姐回：厕所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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