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重型装备制造企业做海外项目执行,说白了就是设备卖到国外之后,我负责盯着安装、调试、培训、售后这一整套流程。
我们公司主打产品是盾构机和掘进机,就是那种在地底下钻洞的庞然大物。一台机器直径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前面一个巨大的刀盘转起来,把石头土层一点点啃下来,后面拼装管片、铺设轨道、通风排水一条龙,整台机器就是一个移动的地下工厂。
干这行十几年,我去过十几个国家,东南亚、中东、非洲、南美都跑过。每个地方的客户脾气不一样,工人干活习惯不一样,地质条件更是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中国掘进机刚到一个新市场的时候,当地人的反应基本上都是同一个套路:先怀疑,再观望,最后服气。
巴西这一趟,把这个套路演得格外完整。
项目是前年接的,巴西圣保罗州一个引水隧道工程,总长八公里多,要穿过花岗岩和片麻岩地层,中间还有几条断层破碎带。业主是当地一家大型工程公司,叫安德拉德集团,在巴西排得上前三。他们之前一直用欧洲某品牌的掘进机,用了快十年,从来没换过别家。
我们公司的销售团队前前后后磨了快两年,报价比欧洲货低三成,工期承诺还能缩短四个月,安德拉德那边才勉强松了口,说先买一台试试。合同签完那天,销售老周给我打电话,语气跟生了三胞胎似的兴奋:“小陈,巴西的门踹开了!后面就看你的了!”
我心想,门是踹开了,接下来该我进去挨揍了。新市场头一台设备,干好了是活广告,干砸了就是反面教材。巴西人本来就对中国设备半信半疑,这一台要是出纰漏,后面十年都别想再卖进去。
设备从上海港发运,海上漂了四十多天,到了桑托斯港。我提前一周飞到圣保罗做准备工作,带着我们驻巴西办事处的两个同事,租了辆皮卡,天天往工地跑,盯着基础浇筑和场地平整。安德拉德那边的项目经理叫卡洛斯,四十出头,巴西和意大利混血,络腮胡子刮得铁青,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震屋瓦,但眼神里总带着股审视的劲儿。
设备到场那天,卡洛斯带着一帮技术人员站在卸货区等着。平板车把盾体、刀盘、后配套一节一节拉进工地,光是组装就花了二十多天。卡洛斯每天来转一圈,蹲在刀盘前面看焊缝,用手敲敲盾体钢板,拿卡尺量管片的拼装精度,什么都看,什么都不说。
组装完了,调试阶段出了点小插曲。我们的电气系统按照国内标准设置了接地保护参数,巴西这边的电网频率和国内不一样,一通电就跳闸。卡洛斯站在配电柜前面,双手抱胸,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就是那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意思。
他扭头看着我,嗓门洪亮:“陈,你们这个设备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给我三天。”我说。
“三天?我给你五天。”卡洛斯拍了拍我的肩膀,劲儿大得我差点晃了一下,“不急,慢慢来,新机器嘛,有问题是正常的。”
这话听着客气,潜台词我听得明明白白——你慢慢修,修好了再说。
我当天晚上就跟国内的技术团队开了视频会,把问题描述了一遍。国内派了电气工程师老吴远程指导,我们仨在工地上熬了两个通宵,把接地系统重新做了,参数按照巴西电网的标准调了一遍,第三天下午通电试车,一切正常。
卡洛斯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看见控制室里屏幕亮着,各项参数都在正常范围,愣了两秒钟,然后咧嘴笑了:“三天?你们真就三天?”
“说了三天就三天。”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招呼工人准备试掘进。
试掘进那天,工地上来了不少人。安德拉德集团派了个技术总监下来,叫什么我忘了,挺长的巴西名字,反正大家都叫他杜阿尔特。杜阿尔特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隧道,在巴西业内挺有声望,他对中国设备的态度比他同事还保守,来之前就放话“先看看再说”。
试掘进选在一段地质条件相对简单的地层,先掘五十米看看情况。操作手是我们从国内带过来的老师傅,姓刘,五十出头,开了十几年盾构机,什么地层都见过。刘师傅往操作椅上一坐,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参数,推了两把操纵杆,刀盘开始转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整个机器往前顶,管片一片一片拼上去,渣土从皮带机上源源不断地运出来。
卡洛斯和杜阿尔特站在后面,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掘进参数。头十米一切正常,掘进速度稳定在每小时一米五左右。杜阿尔特凑到屏幕前面,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排数字,回头跟卡洛斯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太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还行”的意思。
掘进到三十米的时候,皮带机忽然报警了。
刘师傅把机器停了,扭头看我:“小陈,出渣不畅,皮带跑偏了。”
我还没说话,卡洛斯已经凑上来了:“怎么回事?”
“皮带跑偏,小问题,调一下托辊就行。”我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刘师傅,我去后面看看。”
卡洛斯跟着我爬到皮带机旁边,看见我拿着扳手挨个敲托辊、调角度,蹲在皮带架子底下忙活了十几分钟,皮带重新走正了,试跑了两圈,一切正常。
他蹲在旁边看我干活,忽然问了句:“陈,你们卖设备还管这个?”
“管啊,保修期内所有问题都归我们管,安装调试培训售后一条龙。”
“欧洲人卖机器给我们,调试的时候派两个工程师来,待两周就走,后面再有问题,发邮件,等回复,等配件,动不动一个月。”卡洛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这个服务态度,跟欧洲人不一样。”
“所以我们价格比他们便宜三成啊。”我开了个玩笑。
卡洛斯哈哈大笑,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劲儿还不小:“你小子,会说话!”
五十米试掘进顺利完成,平均速度每小时一米六,比欧洲设备在同等地层的速度还快了百分之十左右。杜阿尔特看完最后一段掘进数据,把卡洛斯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我站在旁边假装看手机,耳朵竖着,隐约听见几个词——“快”“稳”“可以”。
试掘进结束第二天,卡洛斯找到我,说杜阿尔特要请我吃饭。我说请我吃饭干啥,卡洛斯搂着我肩膀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好事儿。”
吃饭的地方在圣保罗市区一家老牌烤肉店,杜阿尔特订了个包间,一桌子坐了十来个人,全是安德拉德集团的技术骨干。烤肉一轮一轮地上,服务员举着大铁签子过来切肉,我盘子里的肉就没空过。杜阿尔特坐在我旁边,话不多,但一直在给我倒酒,巴西甘蔗酒,叫卡莎萨,四十多度,喝起来又辣又冲,几杯下去我舌头都大了。
吃到后半段,杜阿尔特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全桌安静下来。他说了一段话,我的葡萄牙语水平只够听懂大概,大意是:他干了三十多年隧道,用过五个国家的设备,中国设备是第一次用,原本只打算试试看,没想到第一台就让他们开了眼。速度快、稳定性好、服务到位,尤其是那个皮带跑偏的小问题,十几分钟就解决了,换了别的厂家,至少等两天。
他说完,全桌人鼓掌,然后齐刷刷看着我。卡洛斯在旁边捅了我一下:“说两句,说两句。”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憋了半天,最后用我那半吊子葡萄牙语加英语加比划,说了句:“谢谢大家,我们会继续做好服务。设备有问题,随时找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卡洛斯在旁边笑得拍桌子。
这顿饭吃完,杜阿尔特又跟公司申请了一台设备的预算,说第二段隧道也用我们的机器。卡洛斯私底下跟我说,杜阿尔特干了一辈子工程,从来没夸过哪家设备好,这次算是破天荒了。
首台设备正式掘进之后,我带着团队在工地上跟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刘师傅手把手教卡洛斯的人怎么操作、怎么维保、怎么判断地层变化。巴西工人学得挺快,就是习惯不太好,不爱看操作手册,遇到问题先凭感觉来,好几次差点把机器搞出毛病。刘师傅急得直跺脚,用他那口河北味儿的普通话说:“你们看看说明书行不行?那上面都写着呢!”
卡洛斯在旁边翻译,翻译完了,那几个巴西机手嘿嘿一笑,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该咋样还咋样。刘师傅后来想了个招,把操作要点画成漫画贴在驾驶室旁边,配上葡萄牙语注释,那几个机手总算老实了。
掘进到两公里左右的时候,遇到了一段断层破碎带,这是整个项目最麻烦的一段。地层松散,容易塌方,刀盘一上去就卡,掘进速度从每小时一米多掉到三十公分不到。卡洛斯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天天蹲在操作室门口盯着屏幕。
刘师傅也急,但他有经验,知道这种地层不能硬顶,得慢推、低转速、多注浆。他跟卡洛斯的工程师商量了三天,调整了掘进参数,又让我们从国内紧急发了一批专用刀具过来。那批刀具走空运,从上海到圣保罗,四十八小时到现场。
换刀那天我跟着下了井,卡洛斯也去了。管片拼装完成的隧道里又闷又热,湿度接近百分之百,站一会儿浑身湿透。刘师傅带着工人换滚刀,卡洛斯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忽然扭头跟我说了句话,隧道里噪音大,他凑到我耳朵边上喊的。
“陈!你们这个刘师傅,一个月的工资,我出双倍,让他留下来给我干!”
我笑着喊回去:“你出十倍他也不干,他在国内还有徒弟要带呢!”
卡洛斯竖了个中指,当然是开玩笑的那种。
换了新刀具、调整了参数之后,断层带终于顺利通过。那一段掘进完成那天,卡洛斯在洞口搞了个小仪式,把所有参与的人叫到一起,拍了张合影。照片里刘师傅站在最中间,卡洛斯搂着他肩膀,两个人脸上全是泥点子,笑得跟亲兄弟似的。
卡洛斯当天晚上请刘师傅吃饭,喝大了之后搂着刘师傅脖子喊:“刘!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盾构机司机!中国太给力了!”
刘师傅喝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摆手:“不行不行,我算不上最好的,我们公司比我强的大把。”
卡洛斯扭头看我:“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公司比他厉害的人多的是。”
卡洛斯一拍桌子,冲我喊:“那你们公司还缺人吗?我去!我辞职去中国学开盾构机!”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设备稳定运行了快一年,掘进进度比合同计划提前了将近两个月。安德拉德集团又追加了两台订单,第三台已经发货了,第四台正在排产。杜阿尔特前阵子来中国考察,专门去我们工厂看了生产线,回去之后在巴西行业杂志上发了篇文章,标题我到现在还记得,叫《中国掘进机,从追赶者到领跑者》。
文章里有一段话,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样:“我们过去总是习惯性地认为欧洲设备最好,但中国掘进机用实际表现改变了我们的看法。速度快、质量稳、服务及时,价格却只有欧洲的三分之二。在这个行业里,中国制造已经不再是‘便宜’的代名词,而是‘高性价比’和‘可靠’的同义词。”
卡洛斯看完那篇文章,给我发了条语音:“陈,杜阿尔特那老头从来不夸人,这次算是把你们夸上天了。我跟你说,我下个月去中国出差,你可得带我吃顿好的,别拿食堂糊弄我。”
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然后转头跟老板汇报工作。老板听完,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小陈,巴西这仗打得漂亮,年终奖给你加一档。”
我挂了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卡洛斯发来的工地照片,三台掘进机整整齐齐排在洞口,管片拼装得笔直,铁轨铺得溜平。照片右下角,卡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机软件加了一行葡萄牙语,我找了个同事翻译了一下。
那行字写的是:“中国神机,巴西用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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