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乌克兰遭遇美国不告而至的“断链撤盾”

10月1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境内能源、电力目标发动大规模袭击，几乎与此同时，乌克兰方面愤怒指责美方在毫无预警情况下限制了基于“星链”（Starlink）、由五角大楼资助的卫星互联网支持系统“星盾”（Starshield），从而间接帮助俄罗斯将乌克兰逼入险境。

成也“星盾”败也“星盾”

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后，处于弱势和被动一方的乌克兰在一片不被看好声中出人意料地坚持战争5年之久，虽然“大反攻”未获成功，但在一度重陷被动后自今年初起形势又再度有所好转，不仅地面上在敦巴斯的红利曼等战略要点基本顶住俄方攻势并有所反攻，空中更凭借无人机、弹道导弹和远程巡航导弹等武器，对俄罗斯不同纵深的各种目标实施了代价高昂但确实行之有效的定向打击，迫使俄罗斯付出了较前更加惨重的战争代价，背负起更为沉重的战争成本。

各国军方和方方面面军事分析家普遍认为，各方面居于劣势的乌克兰之所以能长久维持战场上相对均衡的态势和较为有利的交换比，“数码优势”是最关键的胜负手之一，包括快捷、覆盖面广、安全有效的数据传输，对包括无人机在内各种新型终端的有效制导，以及对战场通讯和战场“单边透明”的可靠保障，等等。

毫无疑问地，马斯克（Elon Musk）一手创办的“星链”是乌克兰“数码优势”的最大底气所在：最初遭受突然袭击、战场态势一片混乱之际，是“星链”让一度近乎瘫痪的乌克兰野战通讯指挥系统迅速“复能”，令乌军得以绝处逢生；进入全面反击阶段，“星链”的覆盖、随行和保障令缺乏制空权的乌军不至于变成一只只无头苍蝇；战场形势逆转、俄军全线反扑之际，乌军依靠“星链”维持孤悬敌后一个个“钉子户”和本部的通联，仰赖“星盾”为乌方野战和战略目标支撑一顶顶保护伞……，乌方在5年战争中打出的几乎每一个佳绩，如击沉“莫斯科”号巡洋舰、袭击莫斯科和几千公里外远程战略目标、对敌方坚固布防阵地实施“机器人攻势”等等，都离不开“星链”和“星盾”的支持和保障。

然而正当美国总统特朗普津津乐道的所谓“俄乌能源停火”毫无效果、俄罗斯10月14日大规模弹道导弹袭击导致基辅至少60万人无电可用，乌克兰方方面面再次将求助的眼光投向曾多次在危难之际保佑自己的“星盾”时，却愕然发现许多关键功能都被“锁死”了——更要命的是，“星盾”的背书保障方——美国五角大楼对此居然混无一字交待。

乌克兰方面表示，其军方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失去了对“星链”军用版本的部分关键访问权限；该系统是乌克兰战场通信的支柱。基辅所依赖的这一卫星互联网网络被称为“星盾”，由五角大楼出资。

乌克兰国防部官员10月14日表示，马斯克的SpaceX公司在未事先通知的情况下，限制了飞行速度超过每小时100英里（约160公里）的设备使用“星盾”网络。当设备速度超过此限制时，终端就会断开连接。官员们表示，国防部正在与美国政府、SpaceX公司和北约伙伴国联系，以解决这一问题。

乌克兰士兵表示，他们所履行的任务因此受到影响。乌克兰第八空降突击军的一名军官奥列克桑德（Oleksandr）表示，这些限制主要影响了以俄罗斯后勤路线和占领区阵地为目标的重型轰炸机和固定翼无人机。根据乌克兰军方规定，他要求只透露自己的名字。

一位常在前线采访的外国战地记者看到，14日当天，他亲眼看见乌方前线军事单位之间的官方数字聊天信息警告驾驶车辆的士兵和操控无人机的飞行员，星链网络的运行速度已被降低。

乌克兰总统特别军事技术顾问别斯克列斯特诺夫（Serhiy Beskrestnov）表示，“星盾”系统还能与乌克兰用于击落俄罗斯“沙赫德”攻击无人机的拦截无人机连接，尤其是俄罗斯目前正大规模向乌克兰发射的高速喷气式无人机。他因此表示“实际上，我们伙伴的行动剥夺了我们为数不多的抵御喷气式‘沙赫德’无人机攻击的手段之一。”

乌克兰在发现“星盾”服务受到限制后感到震惊；据乌方称，这些限制导致其多项作战行动受阻。乌克兰军方利用“星盾”系统来引导其规模不断扩大的无人机群，其中包括用于击落俄罗斯无人机的拦截型无人机。乌克兰官员表示，这些限制束缚了乌克兰的手脚，却让俄罗斯能够毫无顾忌地继续发动战争。

在俄罗斯连夜发动的空袭中，这种力量失衡体现得尤为明显。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表示，此次袭击包括39枚弹道导弹。根据《纽约时报》基于乌克兰空军数据整理的资料，这可能是自战争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此类齐射。

马斯克话里有话 特朗普一言不发

岁末年初通常是马斯克密集营造“利好”以利融资的关键时间之窗，因此长期迎合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政策、不久前还荣膺本届美国中期选举共和党个人公开政治捐赠“榜一大哥”的他也不愿“星链断链”、“星盾撤防”的责任归怨于他，

10月14日，马斯克在X平台撰文指出：

“‘星盾’系统由美国政府拥有和控制。任何速度或使用限制均由美国军方决定，并最终由美国总统决定”。

他这番话等于明示此番“断链撤盾”于己无关，“锅”应该由特朗普及其政府自己来背，有美国分析家认为，这等于不点名地指出，特朗普可能是导致“星盾”在乌克兰的使用受到限制（包括速度受限）的幕后推手。

和马斯克的迅速 “甩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特朗普、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斯(Pete Hegseth)。美国政府和五角大楼，他们迄今对“断链撤盾”的责任方不置一词，甚至讳言事件本身，仿佛它们根本未曾发生过。

许多分析家倾向于相信马斯克的陈述，认为“断链撤盾”很有可能是特朗普想借此对乌克兰“极限施压”，迫使其接受美方和特朗普的一系列要求。

由于特朗普执意发动对伊朗战争导致中东危机扩大化、长期化，美国成品油价格居高不下，严重拖累了他本人民意支持率和共和党中期选举选情。为缓解这一压力，上周特朗普不顾国内外广泛质疑和反对，打破自己早先主动推出的对俄石油产品进口禁令，宣布达成由俄罗斯向美国供应柴油的“美俄柴油协定”；由于乌克兰针对俄罗斯能源产业目标的打击大幅降低了俄罗斯柴油产能、对向美国供货构成掣肘，特朗普不仅百般施压，迫使乌方接受对己不利的“能源停火”，更直截了当宣称“乌克兰总统可以换人了”，就在“断链撤盾”事件发生前一天，乌方披露美国未按双方协议及时提供俄罗斯弹道导弹袭击信息。

所有这一切凑在一起，很难令乌方和中立人士相信其仅仅出于巧合。贝斯克雷斯特诺夫在“断链撤盾”后第一时间公开表示“显然，这一举动绝非巧合，而是与当前的政治局势有关”，他指的显然是特朗普、极限施压、中期选举选情，以及等由此类的东西。

“有效，但有限”

“断链撤盾”对乌克兰战局影响究竟有多大？

“有效，但有限”。

乌克兰前线军官奥列克桑德表示，如果这些限制措施继续生效，俄罗斯就能在几天内重新开放关键的补给线，并能更好地保护包括舰船在内的昂贵设备免受乌克兰的攻击。

贝斯克雷斯特诺夫则认为，“断链撤盾”会影响乌克兰拦截俄罗斯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的效率，而由于软硬件的日渐枯竭，乌克兰原本就在这方面捉襟见肘，“断链撤盾”足以令这种窘境雪上加霜，考虑到冬季历来是俄方传统的密集攻击乌方能源、电力系统季节，后果不言而喻。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国防与安全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for Defence and Security Studies）军事科学副研究员托马斯.威辛顿（Thomas Withington）认为，“星链”和“星盾”系统功能强大，对乌克兰而言非常有价值，乌克兰军方主要将其用于战术和作战通信。例如，如果部署在前线附近的部队需要与数百公里外的指挥官进行通信，“星链提供了一种绝佳的通信方式”，此外，这套系统还很难被干扰或遭受电子战袭击。美国乔治亚州亚特兰大埃默里大学政治学副教授兼冲突实证研究总经理雷纳德.塞克斯顿（Renard Sexton）则通过数据对比指出，“星链”畅通时段乌方攻防所付出的伤亡代价，要远比其“梗阻”时少得多。

两位专家都承认，“断链撤盾”可能会对乌克兰军队的作战层面通信及其无人机的使用产生相当大的影响，“通过拖延剥夺来剥夺这种能力是非常严重的”。

但绝大多数观察家认为“断链撤盾”若持续下去，效果将是有效且递减的。

他们指出，乌克兰新一代军官富有创新精神，两年前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的限制，现在由于他们的适应能力，对他们的伤害可能要小得多（部分数据也可佐证这一点），因此尽管此举会造成一些麻烦，但“并非没有变通办法”，专家们列举的变通办法包括利用欧洲政府和私营部门提供的现有卫星通信能力，以及研究其他系统。

尽管部分分析家认为如果长期甚至永久“断链撤盾”，会构成乌克兰一方“很大的问题”，因为“毫无疑问，他们短期内没有任何办法替代它，长期的限制可能意味着，乌克兰未来任何反攻的前景，或者任何永远坚守下去的前景，都必将变得更加困难”，但绝大多数分析家相信这不太可能成为现实，因为如此露骨的“极限施压”会令乌克兰一方感到被出卖，“尤其在我们捏着鼻子同一‘能源停火’且俄方事实上并未停止之后这样做”，从而更加反感美国，也会加剧美国国内、甚至共和党内部的分歧和不满，一旦“能源停火”被乌方打破，本就争议重重的俄美“柴油协议”也将成为一纸空文，如此代价未必是特朗普和共和党所能够和乐意承担的。

仿佛印证这番分析一般，仅隔一天，10月15日，路透社援引乌克兰国防部消息人士的话报道称，截至当时，“星盾”的卫星互联网功能已经恢复，另有消息称一度“降速”的乌克兰境内军用“星链”也恢复了事发前的网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