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就是尼泊尔人,我每年最怕的就是跟我老婆回尼泊尔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九岁,在苏州一家做外贸的公司上班,我老婆叫桑迪娅,比我小四岁,是尼泊尔加德满都人。我们是在昆明认识的,那年她来中国留学,学中文,我出差去昆明,在青旅里跟她拼了一桌饭,就这么认识了。谈了三年恋爱,第五个年头结的婚,到现在已经结婚八年了。按理说,丈母娘家在尼泊尔,每年回去一趟,陪陪老人,见见亲戚,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却打心底里发怵,怕得要命,这种怕,不是怕累,不是怕花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窘迫。
第一次跟桑迪娅回尼泊尔,是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刚过。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娶了个尼泊尔老婆,去趟丈母娘家算什么,机票一买,箱子一收拾,兴冲冲就出发了。从上海飞加德满都,要经停或者转机,怎么也得飞七八个小时。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从舷窗往外看,喜马拉雅山脉连绵的雪峰在云层之上闪闪发光,壮观得让我屏住了呼吸。我当时想,这地方,美啊。
下了飞机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特里布万国际机场那个小啊,用一个词形容,就是“热闹”,用一个更准确的词,就是“混乱”。取行李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行李转盘边挤满了人,推推搡搡,空气里混着汗味、香料味和一种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霉味。桑迪娅倒是习以为常,拉着我的手说,慢慢来,这里做什么都是慢慢来。我当时不知道,这句“慢慢来”,会成为我以后每年最怕听到的话之一。
出了机场,她表哥来接我们,一辆开了起码十五年的小轿车,车身上坑坑洼洼,空调基本靠开窗。从机场到桑迪娅娘家,在加德满都市区,正常的直线距离也就十来公里,我们走了一个半小时。不是堵车,尼泊尔的道路,那不叫堵车,那叫万物共生。汽车、摩托、三轮、行人、狗、牛、猴子,全都挤在同一条路上,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怕谁。牛可以大摇大摆卧在马路中央睡觉,没有任何人敢按喇叭催它。摩托车在车流的缝隙里穿梭,像一群泥鳅。尘土飞扬,笼罩着整座城市,我的白衬衫,半小时就变成了土黄色。
丈母娘家的房子是一栋四层小楼,在加德满都的老城区,楼与楼之间贴得极近,抬头看天,只剩窄窄的一条缝。楼下是小卖部,卖些日用品,楼上住人。电梯是没有的,四层楼,全靠爬,楼梯又窄又陡,我拎着两个大箱子,爬得气喘吁吁。丈母娘早就等在门口,一个矮矮胖胖、笑容特别灿烂的妇人,一见到我就双手合十说了声“那马斯戴”,然后一把抱住我。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酥油和香火的味道,那是我在之后每一年都会闻到的味道。
头三天,一切都很美好。丈母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豆汤饭,各种咖喱,藏面馍馍,还有尼泊尔特有的奶茶,又甜又香。老丈人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休教师,英语很好,偶尔跟我聊两句中国的变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尊重。街坊邻居听说桑迪娅带中国女婿回来了,都跑来看,我跟他们握手、微笑、合十,虽然语言不通,靠着桑迪娅翻译,也算其乐融融。我心想,这趟回来得值啊。
第四天,情况开始变了。
先是亲戚来了。我说的是那种 waves of relatives,一波一波的亲戚,像潮水一样,没有尽头。桑迪娅的父亲兄妹六个,她母亲那边也有五姐弟,这些叔叔伯伯姑姑舅舅姨妈,每人再带上一两个子女,这几天里陆续登门。每来一波,我就要起身、合十、握手、喝茶、吃点心、寒暄、被问问题。问题永远是那几样:中国工资多少?房子多大?你们怎么认识的?能不能帮我家孩子在中国找份工作?你们中国媳妇好不好当,哦不对,你们中国男人怕不怕老婆?
一开始我还笑呵呵地答,两天以后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的角色变了。从远道而来的贵客,变成了“能干的、有钱的、有门路的中国女婿”。三姑家的儿子想去中国留学,问我能不能帮忙办签证、找学校、找宿舍。五叔家的女儿想开个服装店,问我能不能借点启动资金,等赚了再还。大伯家的表哥想让我从中国带一台笔记本电脑,带一部手机,带一台空气净化器——他说加德满都的雾霾现在也很厉害。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亲戚网络里,我这个中国女婿,是一台行走的提款机加一台人形代办处。
我跟桑迪娅诉苦,她揉揉我的头,说,这就是我们家啊,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能帮就帮一点嘛。我说帮,当然帮,可是能不能有个限度?她说,在尼泊尔,家人是没有限度的。
我哑口无言。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过年那几天。尼泊尔最重要的节日是德赛节和灯节,在十月份,我陪她回去的那次正好赶上德赛节。那是尼泊尔一年里最盛大的节日,相当于我们的春节。听起来很温馨对吧?其实是一场体力、耐心和钱包的三重考验。
德赛节要连续过节十五天,亲戚之间要挨家挨户地走动,长辈要给晚辈额头上点提卡,红色和黄色的颜料混合米饭点在眉心,再撒上米粒和鲜花瓣,然后收红包。这意味着我们要在十几天里,走访几十户人家。每天早上出发前,丈母娘会往我们包里塞现金,按关系的亲疏远近,每一户该给多少,都有讲究。桑迪娅拿着一个小本子,记着每一家的名字、辈分、该包多少卢比、去年他们给了我们孩子多少,今年要还回去多少。
我提着包,跟在她身后,在加德满都蜿蜒曲折、尘土漫天的小巷里穿行,一天走上十几户。每进一家,脱鞋、合十、受提卡、喝茶、吃点东西、聊天、告别、再去下一家。你以为吃点东西是客气?不,在尼泊尔人家,你要是不吃,是对主人的侮辱。所以一天下来,我要在十几户人家各喝两杯奶茶、各吃一碟点心、有时还有正餐。到了晚上,我的胃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胀得直不起腰,人也被咖喱和辣椒腌入味了,坐在厕所里怀疑人生。
第五天晚上,我总算逮着个机会跟桑迪娅发火。我说,今天都走了十几家了,明天能不能少走几家?她说,明天是舅舅家,必须去,后天是姑姑家,也必须去,再后天……我打断她,我说,那你一个人去不行吗?我在你家待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你是我丈夫,你不陪我回去,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全村人都会说,桑迪娅嫁了个中国男人,连走个亲戚都不肯。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叹了口气,说,走,明天走,走多少家我都陪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起我爸妈在江苏老家,一年到头也就我过年回去待个五六天,走亲戚也就是一天两三家,草草了事。而在这里,人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个人都嵌在网里,谁也逃不掉。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你说它不好吧,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黏稠的、滚烫的联系,我在国内的大城市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我们小区住了五年,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可你说它好吧,它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的钱包、我的胃、我的社交电量,全都被这张网细细密密地榨着。
后来几年,情况又有了新变化。变化来自我的钱包和我的“能力”。
不知道哪一年开始,亲戚们发现,中国的快递便宜,中国的电器好,中国的药管用,中国的直播间里啥都有。于是我的行李箱,成了整个家族的淘宝购物车。出发前一个月,桑迪娅的微信就会开始响个不停。表姐要带三条羽绒被,说要不是限重能带十条,说加德满都商场里卖的和这个没法比。叔叔要带降压药,说他表弟的亲家的老丈人吃这个特别管用,一次带十二盒。还有保温杯、电饭煲、老花镜、儿童玩具、手机、平板、充电宝,最长的一次,我的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里,自己东西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全是“订单”,桑迪娅拿手机记着,谁订了什么,付没付钱,一页一页,像个包工头看工程款。
最离谱的一次,三舅家的儿子结婚,提前半年就跟桑迪娅说,到时候姐夫一定要来,一定一定要来。我以为就是喝个喜酒,结果到了才知道,我这个“中国贵客”被安排了一个特殊任务:在婚礼上代表所有外宾致辞,用中文致辞,然后由新郎的表妹翻译成尼泊尔语。台下三百多人看着我,我拿着话筒,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台下掌声雷动,第二天,我的照片上了当地小报的社交版,标题我没看懂,桑迪娅翻译给我听,大意是“中国女婿献上东方祝福”。从那以后,我在那个家族里的定位,彻底从“提款机”升级成了“吉祥物”。
吉祥物也是要营业的。每年回去,四邻八舍的婚礼、满月酒、乔迁宴,都会给我发邀请,主人家未必真指望我随多少礼,但我一出现,宾客们就有的聊了:“看,那就是中国的女婿!”“中国,了不得,基建狂魔!”我合十、微笑、点头、合影,像个巡演的明星,一天赶两个场子。
你可能要问,那你就不能少回去几次吗?或者,让桑迪娅自己回去?
试过。第三年的时候,我工作上有个大项目,实在走不开,就让桑迪娅自己带孩子回去了。我一个人在国内待了半个多月,快乐吗?头三天快乐,第四天开始有点空落落的,第七天,桑迪娅发来视频,丈母娘在视频里红着眼圈问,志远怎么没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对这里有意见?桑迪娅的姑姑在旁边补刀,说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就不来了,是不是嫌弃我们这里穷。桑迪娅替我解释了半天,回去跟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志远,我知道你累,可你不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看着你,你来了,我在娘家就腰杆笔直,你不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沉默了很久,说,明年,我还去。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我从一个手足无措的中国女婿,慢慢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甚至有点资深的“尼泊尔女婿”。我学会了看到牛过马路不按喇叭,学会了在亲戚夸我“must be very rich”的时候得体地谦虚,学会了喝奶茶的时候说“拜斯,诸提诺”(不用加糖,少放点),学会了走亲戚前先空着肚子出门,每家只吃三样以内的东西,学会了自己扛着行李箱里的“订单”过海关时面不改色地微笑,学会了在婚礼致辞上讲一个不好笑但所有人都会笑的笑话。我甚至学会了用尼泊尔语数一到十,会在集市上跟小贩砍价,砍完价对方夸我“中国人真精”,我还挺得意。
去年带儿子回去,变化又来了。儿子今年六岁,中文名叫陈昊,尼泊尔家人都叫他“小佛陀”,因为长得圆头圆脑。这孩子在国内长大,说中文说英语,回加德满都之前,一口尼泊尔语不会。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到十天,这小子跟巷子里的孩子们混成了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天天光着脚满巷子疯跑,爬树掏鸟窝,蹲在地上用树枝弹玻璃球,晚上回来,浑身是土,笑得一口白牙。丈母娘给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糖豆,他吃得津津有味。有一次我看见他跟一群孩子挤在一个小卖部门口看电视,放的是尼泊尔语的动画片,他一句听不懂,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忽然就有点恍惚。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江苏的小镇上,也是这样满村疯跑的。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儿子在他妈妈的故乡,找到了我童年的影子。那些我曾经抱怨过的:泥泞的巷子、吵闹的集市、黏人的亲戚、没完没了的提卡和奶茶,此刻在我眼里忽然柔软了下来。
今年十月的德赛节,我们又回去了。临出发前,桑迪娅照例拿着小本子对“订单”,问我还有什么要补的。我说,补两样,一样是我妈托我带给你妈的真丝丝巾,一样是给三姑家刚出生的小孙子的红包。她惊讶地抬头看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白了她一眼,说,废话,那也是我孙子辈儿啊。
飞机降落在加德满都,还是那个拥挤的小机场,还是那股熟悉的尘土和香火混合的味道。出大门的时候,远远地,我看见丈母娘一家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手里捧着花环,儿子第一个冲过去,蹦着喊“阿妈阿妈”。丈母娘把第一个花环挂在了我的脖子上,金黄的万寿菊,沉甸甸的。她拍着我的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儿子,回来啦。”
回来的路上还是堵,还是在牛和摩托车之间一点点挪。桑迪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进加德满都谷地的群山后面,破旧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光。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美啊。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只不过,每年最怕的那个我,如今也偷偷学会了在订机票的时候,心里泛起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的期待。
怕是真怕,爱也是真爱。这一年一度的奔赴,大概就是我们和尼泊尔之间,怎么也断不了的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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