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把支票压在她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又把那本旧相册放在旁边。
三年了,我头一回仔细翻看这个家。
酒柜里那瓶她喝完的空酒瓶没丢,她胃病犯了蜷在沙发上打盹的样子忽然闯进脑子里。
我闭上眼待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带上了门。
她不知道。每月三十万,我一分没花,全攒着。
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你董叔救过咱娘俩的命,这笔恩,你得替妈还。”说这话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亮极了。
我那时候刚下岗,连住院费都是靠你董叔托人垫付的,只能红着眼点头。
三年了。
她赏我的这口饭,该咽的我都咽了,该还的我也该还了。
天快亮时我打车去了火车站。
她不会找我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体面叫花子。
可我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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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董氏报到那天,保安拦了我三次。
后来是程欣悦下来接的人,她打量我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又一个靠脸上位的”。
电梯到十九楼时,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董佳悦当时正低头签一份文件。白衬衫黑西裤,头发齐肩,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细纹。她没抬头,只问了句:“当过兵?”
我说:“五年。”
“能打吗?”
“能。”
她这才放下笔,扫了我一眼,扔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说:“那就行。住址在里面,晚上搬过去。”
我打开袋子一看,愣住了。城南沁园别墅区,单栋三层。我一个月三千块的出租屋,连她家卫生间都比不上。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董总,这不太合适吧?”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付你的钱,你替我办事。住得近些方便,以后外人问起来,你就是我”养着的人“。”
“养着的人”四个字她咬得很轻,轻到像说了句今天的饭菜不错。
我没再接话。
傍晚回到出租屋,把董家旧事留下的几份单据又看了一遍。
母亲的住院单据还在,最下面那张三十万的转账回执,付款方写的是“董永年”。
字迹都褪色了。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董永年三年前去世,肺癌。
他走之前给妻子留下的产业由独女董佳悦接手,外人都说这个姑娘运气好,含着金汤匙出生。
可那天在办公室里她看我的那一眼,我能看出来,她累得很,像撑了太久太久的人,胳膊早就酸得不像自己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搬进了沁园别墅。
她不在家。
管家老周给我领了路,指着二楼尽头说:“那间是董小姐的卧室,旁边那间是她爸爸以前的书房,锁着。你别靠近那屋。”
我点点头,放下行李去了附近药店。她办公室里那瓶胃药,我瞥见过包装盒,常吃的牌子是进口的。
搬到沁园的第五天,我在别墅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矮胖,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是董氏的财务总监吕广财。
他正站在院子里跟管家说话,看见我出来,笑呵呵地迎上来:“哟,这就是董总的”那一位“吧?小伙子长得不错啊。”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吕广财也不恼,笑眯眯地上了车。车开出去时我注意到他看了眼二楼主卧的窗户,那种眼神不像是下属看老板的房间。
当晚董佳悦回来得早,破天荒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瓶红酒。她喝了小半杯才开口:“吕广财下午来过?”
我说:“来了。跟我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说我长得不错。”
董佳悦嗤笑一声:“他倒是消息灵通。”她顿了一下,忽然说,“我爸走后,他第一次来我家,是第二周。那会儿我连我爸的讣告还没发完,他就急着来盘账了。”
我没说话。她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有人撬门。
撬窗的声音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听不见。
我十年兵不是白当的。
猫着腰从二楼消防梯下去时,那人还在捅一楼书房的窗锁。
我上去就用膝盖压住他后背,顺手下了他的刀。
他疼得倒抽气,低声骂了句“操”。
我没想惊动董佳悦。但楼上开了灯,她站在二楼主卧的窗边,只露出半张脸往下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退了回去。第二天清晨我吃早饭时,她递过来一张卡。“密码六个零,需要什么自己买,别省。”
我说:“董总,钱够用了。”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花钱请来的人,别显得我亏待你。”说完她就出门了,外套都没穿,程欣悦的车在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卡。
那一瞬间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摆的明面上用钱砸过,倒也没觉得屈辱。
她是个伤着心还要装成满不在乎的人,砸钱是她习惯的挡箭牌。
那顿早饭我没吃完。出门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李涵润。”
“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情况查清楚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急不了。她身边的水太深,我还在摸底。”
“董老走之前安排的事,你要记在心上。他在那边也看着呢。”
挂了电话,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三年前董永年托人转交给我母亲那笔钱时,曾附了一张字条:“今日救人,不求回报。若来日有机会,替我看好我闺女。”
好一个“看好”二字。
董氏那么大一个盘子,董佳悦一个不到三十的姑娘,能在上面坐多久,谁都不敢打保票。
我原以为过去三年里,这句话该实现了吧。
没想到董永年走后不到一个月,就有人开始在暗处动了。
我扔掉烟头回了别墅。
进门时看见老周正把一盆枯了一半的绿植往外搬。
我问他要不要我帮忙搭把手,老周笑着说不用,说那盆是董先生生前最喜欢的君子兰,自打董先生走了,小姐就再也没给它浇过水。
02
我在沁园住了将近一个月,才摸清董家的布局。
董佳悦没什么早晚作息规律。
她忙起来可以连轴转两天不睡,闲下来也能一个人窝在客厅看整夜老电影。
她不爱做饭,冰箱里除了冰块和矿泉水就是几盒过期的速食便当。
每回老周给她热好端上来,她动不了几筷子就又去接电话了。
胃病就是这么闹出来的。
她发作得最厉害的那回是凌晨。
我在厨房热牛奶,忽然听到楼上咚地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她人已经半跪在床边椅子上,捂着胃,额头全是冷汗。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别叫救护车,抽屉里那个白瓶子。”
我拿了药给她送上温水,她连吞两颗,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你耳朵怎么那么尖。”
“楼下都听见动静了。”
她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有点虚:“这件事别跟程欣悦说。”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了,整个公司都会知道。”她喝了口水,嘴唇还是白的,“我这胃病也就撑个一两年,治不治都是一个结果。”
我刚想开口,她已经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那晚我躺回自己房间,翻来覆去半点睡不着。
她说的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心里。
撑个一两年,治不治都是一个结果。
她才多大?
董氏那么大一个摊子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董永年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董家迟早要出事,可我没有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第二天程欣悦来送文件时,我留了个心眼。等她走后,我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把那间锁着的书房门口的地毯掀了起来。里面是空的。
第三天夜里,我从地下室杂物间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试了试书房门的锁孔,能转。
那天我没敢进去。
又过了两天,董佳悦出差去了上海。我趁这个机会进了那间书房。
书房不大。
一张旧书桌,一面墙的书柜。
窗台上摆着一张董永年和一个小女孩的合照。
她穿着红裙子骑在董永年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书桌抽屉没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旧文件和信笺。
我翻到最底下时手停住了。
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里面夹着几页纸,是董永年手写的遗嘱草稿。字迹有力,写到一半断掉了。
我逐字看完,额角突突直跳。
“吾女佳悦,若汝他日见此信时,董氏或已非我有。故留此信托,汝可凭此支付凭证至南洋商业信托提取,此乃吾瞒吕广财所设之秘密账目。以备不测。”
金额写得很含糊,但后面附了一个信托账号。
我看了半天,把本子放回原处。
心里明白了一个大概:董永年早料到身后会有人对自己女儿下手。
自己死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要浮出水面。
他留了后手,可又不敢直接告诉女儿,怕她知道太早,嘴上没把门,反而打草惊蛇。
我合上抽屉,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吕广财的车正慢慢开进来。他没上楼,只是停了一会儿,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老周便走了。
老周送完东西回屋时看见我站在楼梯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李兄弟没出门啊。”
“董总不在,我在家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
老周点点头,也没多问。倒是他手里那只文件夹引起了我的注意。文件夹是深褐色的,董氏的LOGO压在右下角。
隔天董佳悦从上海回来,我把那本笔记本的事咽了回去,没说半个字。
我不是信不过她,我是怕她知道后露了破绽。
现在董氏里头到底谁是狼谁是狗还看不清摸不透,我要是告诉了她,她难免会去查信托账户,一旦被吕广财那些人察觉,这条最后的退路也危险了。
她到家那天晚上,难得吃了三筷子米饭。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董总,您父亲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信托的事?”
她筷子一停,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装作若无其事,“前两天看你爸书房窗户没关好,我进去关窗户,看到书架上有几本信托法的旧书,觉得奇怪,你爸做实业的人怎么对这感兴趣。”
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后又舒展开来:“他晚年那几个月确实研究过一阵子这个,还跟我说过一个人要给自己留点后路,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后来没聊了,也不知道他弄没弄成。”
我垂下眼皮,夹了口菜。
她笑了笑:“你倒是挺能关心人的。吃饭吧,菜凉了。”
过了几天,董佳悦在饭桌上跟我聊起一笔收购。她说萧氏那边放低了价码,她父亲生前看中的城东那片旧物流园,现在对方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萧建军这个人,”我斟酌着说,“口碑不太好。”
董佳悦笑了笑:“做生意看的是利,不是口碑。他那块地的报价确实低了市价不少,现在公司账上现金流紧张,如果能拿下来,后面对整个物流板块都是好事。”
我犹豫了一下:“董总,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你怀疑萧建军?”
“不好说,但越是便宜的东西越贵。董总您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愿意做亏本买卖?”她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我继续说,“如果您父亲还在,他会怎么看待这笔交易?”
董佳悦轻轻放下筷子,半晌说了句:“我爸就是死得太早了。”她起身时,我看到她夹菜那只手的指节泛了一下白。
我原以为这只是公司经营上的一桩普通买卖。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物流园的地图里藏着一个大问题,这个萧建军不是冲着地来的,是冲着整个董家老宅来的。
三个月后,董氏拍板吃下了那块物流园。
签约当天晚上,董佳悦破例开了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她端着杯子冲我笑了笑:“李涵润,你说我这算不算青出于蓝?”
我抿了一口酒,没回话。她也不在乎我理不理她,自顾自地把那杯酒干了,然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顺手把她掉在地毯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没锁,亮着一封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吕广财”,内容只有一行字:“佳悦:那块物流园的事,你有空,跟我再碰一下。”
他没有喊她董总。他喊的是佳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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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物流园交割后的第三个礼拜,城里有一场商业酒会。
董佳悦难得化了个妆,穿了一条暗红色长裙。
我换了一套深色西装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披肩。
会场门口围了不少人。
她一到,就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递上名片,一口一个“董总年轻有为”。
她应对得游刃有余,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以前我以为这种人天生会应酬,后来才知道,她才是演得最用力的人。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着。
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服务员走过来,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杯红酒泼在我裤腿上。
她慌张地连声道歉,弯腰去擦。
我扶了她一把,说没事。
手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我顿住了。
她袖口下方露出一截蟒蛇纹青灰色刺青,很快缩了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垂下眼,说了句“以后小心点”,便转身去了洗手间。
我用水冲了冲裤子上的酒渍,脑子里转着刚才的鳄鱼刺青。那种纹身多见于东南亚赌场一带,不是道上混过几年的人文不出来。
回到宴会厅时,董佳悦被一个中年男人堵在露台边上。
我认识那个人,萧建军。
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背拍了拍董佳悦的肩,像是很熟稔。
董佳悦面带笑容,腰身却微微后仰了两分。
我走过去,将披肩搭在她肩上,声音不大不小:“董总,外面风大,披上吧。”
萧建军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这位是?”
董佳悦笑了笑:“我的人。管吃管住那种。”
她话说得满不在乎,我却注意到她跟萧建军说话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害怕这个人。
萧建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冲我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
他走后,董佳悦迅速敛起笑容,低声道:“跟谁来的?”
“谁也没跟。服务员。”
“那个服务员有问题?”
我说:“手上有蟒蛇刺青,东南亚那边的人。萧建军这人不简单,他身边的女服务员不是普通服务员。”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句:“我爸当年也跟他打过交道,只评价过一句话:这人心太深,少碰。”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她冷声道,“可我不碰不行。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被他用物流园的地皮合同套牢一半,现在想抽都抽不出来。”
我皱眉:“他通过什么方式付款?”
“分三批,前两批已经到账。第三批要等年底指标完成后结清。”她苦笑,“说白了,他把一块骨头挂在嘴上,让我这只狗围着转。”
“合同里有没有一个条款是涉及工程改造验收的?”
董佳悦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们物流园那张规划图的复印件,上面加了几个你们主营项目用不到的功能分区。”她听了我的话脸色变了一下。
“你怀疑他有后手?”
我说:“合同白纸黑字,但有几条写得模糊。如果到时候他用验收标准卡你,前两批的钱他也能通过仲裁拿回去。到时候地没了,钱也没了。”
董佳悦攥紧了手里的酒杯。酒会结束回程的车上,她一路没说话。快到家时她忽然问我:“李涵润,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过兵。”
“就只当过兵?”
我平静地回看她:“我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从那天起,她让程欣悦把物流园的所有合同文件都递了一份给我。
外人只当她是养着一个小白脸,没人知道我干的是最卖命的侦察活。
那晚我把所有文件看完,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附加条款。
条款写着:如遇不可抗力或项目客观条件发生重大变化时,甲方有权请第三方重新评估项目价值。
这条字迹跟其他条款明显有细微差异,字体微微偏右。
用放大镜细看能看出“第三方”三个字的压痕比旁边的重一些。
这不是萧建军一开始放进去的条款。是后期加上去的。合同里夹着一份复印件,页面底端有个淡淡的指印。
我拍了下来。半夜里,我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按下发送键时窗外起了风。
电话响了。是之前我拨过的那个号码。
“查到了。萧建军跟吕广财有一个约定的技术指标,验收不过,他有权以‘项目价值不实’为由把地皮要回去。”
“时间窗口是多久?”
“年底验收前。如果董氏账面现金流不够撑到明年初,那这块地就是白签了。”我冷笑一声,“吕广财呢?”
“吕广财在公司内部操作了一笔账,把那块地皮的评估报告做了一个技术性调整。董小姐所有的信任都在吕广财手里,他不会轻易露馅。”
我沉默片刻:“有没有办法把证据链坐实?”
“有。需要你拿到吕广财办公室的一个加密优盘。”
那晚我挂掉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
屋里传来董佳悦翻身时轻微的咳嗽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卧室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想起他父亲托人转交那封信时的画面。
那是我退伍后的第四个月,母亲正躺在抢救室里。
董永年托来的那人跟我说:“董先生说了,该治病治病,该花钱花钱,别为钱的事操心。”
我那时候蹲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三个月后董永年去世,我在他的葬礼上远远看见董佳悦。
她穿着黑色外套站在灵堂门口,一句话不说,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像个假人一样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鞠躬。
那是她跟他父亲之间的最后一面。
我那时候想的是:她都不知道天塌了,等她知道的时候,她就垮了。
我答应过董叔,得替她扛一段。
可这件事我没打算让她知道。
她这辈子欠的都够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扛不动,我不能再往她肩上压一个“恩”字。
我只是很想把那个优盘拿到手。
04
物流园接手三个月,翻新工程如约启动。施工队进场的第三天,监理方提交了一份报告,指出地基部分抽样检测数据不达标。
吕广财拿着报告去找董佳悦,语气焦急又恳切:“佳悦,老萧这笔买卖恐怕是个坑。地基数据出了问题,按照合同,他有权发起第三方评估,到时候咱们的钱就打了水漂。”
董佳悦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份报告,久久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吕叔,你是我爸留下的老人了,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份报告的数据,你是从监理方拿的原始件,还是转了几手的东西?”
吕广财脸色微变:“原始件。监理方直接传真过来的,也有PDF邮件存档。”
“传真的号码对吗?我记得咱们跟监理方签合同时,用的是对方公司邮箱后缀。你这份报告里的监理章上,公司全称少了一个括号里的分公司注记,跟正式备案不符。”
吕广财愣住:“我回去查一下。”
吕广财走后,董佳悦把那份报告放在我面前,嘴边掠过一个极淡的笑意:“这份报告里的监理章是假的。”
我拿起报告看了看:“你怎么知道?”
“我爸走后我花了半年时间学看报告。别的没学会,公司的章印我每个都背得清清楚楚。这个章字体大小不对,真章那个括号比这个小三分之一。”她顿了一下,“吕广财找这么拙劣的借口来唬我,说明他急了。”
“要不要我顺着监理方摸一摸底?”
她摇了摇头:“不用。你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该干嘛还干嘛。”说完,她坐回椅子上,“他现在最怕的是我不信他。我得让他觉得我信,信到什么都听他的。”
我多看了她两眼。她抬眼看我:“怎么?”
“没什么,”我说,“你变了不少。”
她怔了怔,没接话。我转身出去办事了。
三个月过去,监理方的报告被替换成一份“检测达标”的文件,物流园的工程继续往下推进。
萧建军那边没再催促,吕广财也没再提出质疑。
董佳悦在所有人面前依旧信任吕广财,一口一个“吕叔”,在董事会里也总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可她背地里让我盯着吕广财的私人账户。
我蹲了一个多星期,等到了一笔转账。
金额不大,八十万,汇款方是一家人力资源服务公司,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追根溯源后显示尽头指向萧建军的一个亲戚。
那天夜里董佳悦听完我的话,坐在书房里发呆了好一阵子。我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
“你说我爸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人心术不正呢?”
“董叔不是看不出来,”我说,“他是觉得十几年的兄弟,总不至于翻脸翻得这么难看。”
她苦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吕广财抱过我,还给我买过糖葫芦。我妈说他跟我爸是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的老交情。”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佳悦你放心,以后董氏就是我的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那时候还真的信了。”
她低头喝了口牛奶,没再说话。第二天傍晚,她破天荒叫上我一起回老宅。程欣悦跟到半路便接了电话回了公司,只剩下我和她。
老宅在城南,院子不小,白墙灰瓦,素净气派。
她从门廊底下翻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拿起供桌上一张照片,拂了拂灰尘,那是董永年的遗照。
她在遗照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爸走的那天傍晚,我接到吕广财的一个电话。他说公司有急事,让我赶回去签字。我在路上接到医院电话说我爸停止心跳了。两边同时发生。”
她望着遗照里那个眉眼平静的中年男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公司,是不是还能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我站在她身后,听着她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说,“等我赶回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凉了。护士跟我说他一直吊着一口气,等了很久很久。”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沉默地走出客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门前那棵老榆树沙沙响。
三个月后董永年托人送那笔钱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一直没告诉过董佳悦,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说:“我活不久了。那个姑娘什么都不懂,能不能请你以后帮我多看顾她一眼?”
我当时还是个蹲在医院走廊里的穷光蛋,没敢应声。如今想来,我那时候点头了。
夜里将近十一点回到公寓,董佳悦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我停好车,没急着叫醒她。
她把外套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得很小。
灯光照着她的脸,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梦里跟谁较劲。
我没有惊动她,关了引擎等她自然醒。等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她猛地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目光有些慌张地看着四下。
我说:“到家了,董总。”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揉着眉心:“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的。”
她瞥我一眼,没再多说,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跟在她身后,锁好车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在路灯下有些异样地看了我半晌:“李涵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拿你的钱,办你的事。”
她抿了一下嘴唇,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但那一眼,她眼里的东西我看得真切,她好像不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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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中旬的一个雨夜,程欣悦连夜打来电话,说董佳悦在公司没回家,晚饭也没吃。
我赶到董氏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顶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程欣悦站在门口,见我来了压低声音:“董总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一个人进去了,谁也不让进。连我送进去的饭也没动两口。”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声。又敲了两下,我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董佳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直直的,像被人抽了魂。
她听见我进来的声音才动了动脖子,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程欣悦说你在办公室待了一整晚。”
她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丢,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爸当年给南洋信托汇款的那家中间行,出问题了。那边有人把我父亲设立信托的消息放给了萧建军。”
我心头一震:“消息是从哪边漏的?”
“中间行有内鬼,”她的手攥成拳头,“而且是两年前就被人渗透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萧建军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了。他正在想办法申请冻结。如果冻结成功,这笔钱就会卡在信托流程里,至少三年拿不出来。”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南洋信托的存在是我在老宅书房里找到的线索。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更没想到消息会从中间行泄露出去。
可她说出“中间行”三个字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
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名片,是一家律所合伙人的,名片背面写了一行潦草的小字:“中间行有内鬼,勿久留。”
她看见我的表情:“你怎么了?”
“你爸可能早就知道中间行有问题。”
我从怀里掏出那页从老宅书房拍下来的笔记照片,递到董佳悦面前。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发抖,良久才开口:“那他为什么还把钱存在那里?”
“因为那时候他时间不多了,来不及转移。他只能设一个保险的机制,让你拿到证据启动备用通道。”
“备用通道在哪里?”
“在吕广财办公室的加密优盘里。”我说,“你爸把这根线留在吕广财手上,是把他当最后一个可托付的人。”
董佳悦的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好像所有的事都连成了一根线。
萧建军忽然低价抛售物流园地皮,是为了套牢董氏现金流,让她们没钱启动备用通道人吕广财主动提交那份假检测报告,是为了在董佳悦心里种下“合同有坑”的念头,逼她提前动用那笔信托资金吕广财就可以在她操作时通过内部权限截留一部分凭证,让萧建军借机发起冻结申请。
三个人三环扣,扣得严严实实。
董佳悦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关节渐渐泛白:“他们想让我主动去挖那笔钱。”
“挖出来就会被冻结。”
“不挖呢?”
“不挖,董氏的地皮会被他用价格条款掏空。现金流链断掉,照样破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雨声。
董佳悦沉默了大约有一分钟,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李涵润,你知道吗?我爸走之前那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那时候跟吕广财在酒店吃饭,没接。”
“后来他给我留了一条语音消息。我一直没舍得删,就存在手机里。”
她翻开通话记录里一条两年前的语音,按下播放键。
话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沙哑而温和的声音:“佳悦,爸爸这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就教会了你两件事。头一件是不管遇到多大的坎,都要先吃饭、先睡觉,别跟自己的身子骨过不去。第二件,这个世界上能完全信任的人没有几个,可你得想清楚,谁值得你信任。爸爸先挂了。你忙你也先忙。”
语音播完,董佳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细微地抖动着。
我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董总,我出去抽根烟。”她没抬头,我转身走出门。
在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抽了半包烟。
风把她办公室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洒在地板上。
我知道现在不能动。
她要难受就让她难受一会儿吧。
她爸当年也是这样。
他生前我没见过他,但他隔着电话安排人给我送钱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明白,董永年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秘密拆散藏进不同人的手里,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底牌。
可他算错了人心,他以为吕广财会念着旧情守到最后。
有些人的胃口,是一点点被撑大的。
我丢掉烟蒂,走回办公室。董佳悦已经擦干了眼泪。她垂着眼帘,对那我沙哑着开口:“那个优盘,三天之内能拿到吗?”
我沉默了两秒:“能。”
“那就拜托你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力气。
当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泛着血丝,却闪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光。
那光有点像她父亲办大事前那张桌角上放着的老照片里透出的劲儿。
06
吕广财那间办公室在十九楼最东头。
门禁卡是董佳悦帮我办的同层通行权限,能进公共区域,进不了财务重地那扇门。
我用了两天时间摸清他一整套作息和习惯,又花了小半晚上搞到了他抽屉钥匙的模具。
第三天中午,趁着吕广财和公司几位高管外出吃饭的空档,我拎着一只工具箱走进财务部。保安认识我,笑着打了个招呼:“李哥,来找董总?”
“没有,帮董总送个文件。”
我顺手递了根烟,他摆手说上班不能抽。
我走进财务部向里拐了个弯,用钥匙开了吕广财办公室的门。
屋里闷着一股茶味。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除了一支派克笔和一个相框外,就只剩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加密优盘。
我拆掉电脑后面的塑封接口,接到一个微型读卡器上。
系统提示输入密码时,我试了几组他常用的数字,都不对。
我停下手,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和老婆孩子在海边拍的合照。
背景沙滩上露出半块民宿的招牌。
我敲进“HAIYAN1998”,是他女儿名字的拼音加出生年份。电脑屏幕闪过一道蓝光,解锁成功。
我飞快地检索文件目录,翻到一个标注“信托凭证扫描件”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几十页PDF和JPG。
我插上优盘复制时瞥见其中一份文件标题:“南洋商业信托董氏永年基金托管确认书(副本)”。
复制的进度条走得极慢,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我没吭声,迅速拔掉优盘,把读卡器塞进口袋,合上笔记本电脑,又快速把桌面恢复原样,才走过去打开门。
程欣悦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你怎么在这屋?”
“董总让我找吕总拿一张旧发票的电子档,他不在,我进来找找。”
她的视线掠过我的脸,又落在我身后的座椅上,像是察觉到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董总找你,在办公室。”
我点了点头,带上门,跟着程欣悦去了董佳悦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她压低声音问我:“拿到了吗?”
我摊开手掌露出一只黑色优盘,她伸手要接,我把手收了回来:“这玩意儿放你这儿不安全。我先替你保管着。”
她没有坚持,只是看了我一眼:“你办事比我想的稳妥多了。”
我把优盘收进贴身内袋:“中间行的冻结申请什么时候走?”
“下周。”
“来得及。你爸那笔信托资金走的是跨境托管通道,中间行只能申请冻结驻外操作层,真正的主账在他们总行。只要能赶在冻结令落地前启动备用提取,他们还卡不住这条线。”
董佳悦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年兵不是白当的。”
她深深看我一眼,没再问。她心里对我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疑问,种下了。
那几天我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萧建军和吕广财的网织得很密,就算我能拿到信托凭证,把备用通道启动起来,他们要是在中间加一道卡手续,依然能把钱拖死在流程里。
我得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自己无暇顾及这边。
我想了一天,做了一个决定。
傍晚回到公寓,我从床板底下摸出另一只信封。
那只信封是我来董家之前银行保管箱里取出来的,是我退伍时部队发的最后一笔安家费加上几年攒下的钱。
原本打算留着给母亲做墓地维护用,后来又添上了三年的工资。
我那时候想的是:万一董家真倒了,这笔钱能给董佳悦顶一阵子急。
三年,一个月三十万,我没动过一分,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当天深夜,我坐在书桌前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
确认了一笔转账。
转账金额写的是三百万。
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身家,也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牌。
如果萧建军那边真要走冻结令,这笔钱至少能帮董佳悦抢出三天的窗口期来。
做完这件事的时候,我扭头望向窗外。城南的夜色很静,路灯下有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好几个小时。我隔着窗帘看了看车牌,记下了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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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要拿吕广财跟萧建军之间那条完整的证据链,不能只靠一只优盘。吕广财那么谨慎的人,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只存一处。
董佳悦给了我一个信息:吕广财每个月第一个周五晚上会开车去城南一家私人会所,待两个小时左右再离开。
董佳悦说那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我怀疑那家会所才是他真正的账本藏身处。
那晚是周四。第二天就是周五。
我提前去踩点,发现那家会所的安保比一般地方严得多。
门口常年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进去要先过安检门。
不过有个疏漏,后厨的卸货通道,每天早上六点会有一辆送菜的面包车准时进入。
值夜班的保安在那时候通常会偷个懒去上厕所。
周五晚上十一点半,我翻围墙进去了。
会所后院有一条连廊通向主楼。
二层最东头有几个房间的门跟其他门不一样,装着指纹锁。
吕广财的习惯是用右手中指按锁。
我是从董佳悦给他的文件上采集到的指纹。
至于其他几道关卡,我得说一个当过侦察兵的人,面对这些日常安保设施还不算太难。
我先摸进配电房,切了几间房的监控电源,然后用他指纹套开锁进了屋子。
屋里陈设出乎意料地素净。
除了一张茶台和几把椅子外,就只剩墙角一只保险柜。
保险柜不大,老式机械密码锁,明显装了很多年。
我没急着开,绕着柜子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
柜脚压着一张窄窄的便签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我拍照留底后输入密码一试,柜门开了。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只旧手机。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逐页拍照,又打开那只旧手机。
手机没设锁屏密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试了几个组合密码,均提示错误。
最后我输入了一组日期:“19980317”,吕广财女儿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存放着几段实音频和几张截图。
音频文件标题写着“2019年11月签约现场”。
我点开一段,戴耳机听了十几秒就明白了。
是吕广财和萧建军一段通话录音。
内容涉及五年前一次暗箱操作,以及如何利用董氏的壳子转移资金。
我数了数,共十一份。
如果这些文件能交到经侦手上,足够让吕广财和萧建军把牢底坐穿。
我翻了翻那个文件袋,最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背微微起毛。
上面打着一行小字:“董永年委托保管函。本函授权吕广财于董氏危难时期全权处置南洋商业信托托管资产。董永年签名及骑缝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阵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什么委托保管函,这是一张伪造的授权书。
他们把董永年的签名从旧文件中剪贴拼合起来,再复印做旧。
他们打算在董佳悦启动信托流程时抛出这张纸,声称董永年生前已授权吕广财全权处理这笔资产,董佳悦本人反而被架空了。
我不再犹豫,把所有文件拍了全套备份,把保险柜关上,恢复原样,然后从后院翻墙出去。落地时我蹲在墙根平复了一会儿心跳。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一点。董佳悦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她见我进门便站起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出事吧?”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和吕广财打交道的这些年,有没有见过一张他自称你爸授权他处理海外信托的委托函?”
董佳悦愣住:“从来没有。他提都没提过。”
“他在保险柜里备了一张。伪造的。”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打算等你启动信托程序后,拿这张纸截胡。”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翻了一遍。越翻沉默的时间越长。最终她抬头看向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涵润,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只是当过兵?”
我伸握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她:“董总,你信任我吗?”
她没有犹豫:“信。”
“那就别再问了,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天夜里,我们都没怎么睡。凌晨四点多时,我在阳台上坐着,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李涵润,如果有一天董氏真的保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我有个笨办法能帮你争取几天时间。”
几秒后她的消息回过来:“什么办法?”
我没再回复,按灭了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