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那一点
我叫王建国,四十三,干护工六年了。前五年在康复医院干,去年转出来做居家护理,现在伺候一个半瘫的女雇主,姓陈,五十岁,离异,独生女在国外。她两年前脑出血,抢救过来以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胳膊抬不起来,腿能站不能走,坐轮椅。脑子清楚,说话利索,就是左边身子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我一天去两趟,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下午四点到八点。早上给她擦身、换衣服、做早饭、推她下楼晒太阳。下午做晚饭、收拾屋子、帮她做康复训练、伺候她洗澡。一个月四千八,管吃不管住,每周休一天。
你们问我最难的是啥?擦身?洗澡?翻身?抱上抱下?
都不是。最难的是听她说话。
陈姐这人,不瘫的时候估计是个厉害人。她以前在银行干信贷,说话办事利索,脾气也大。瘫了以后脾气更大,但她不冲我发,她冲自己发。她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骂自己。
早上我进门,她要是已经醒了,就坐在床上拿右手捶左胳膊,一边捶一边说:“王建国你看,这胳膊跟死猪肉一样,掐它都不疼。”我说陈姐你别捶了,捶坏了不好治。她说:“治?治两年了,花了几十万,就治成这样,我不捶它它也是块死肉。”
我给她擦身,擦到左边胳膊的时候,她看着那条胳膊说:“我以前打羽毛球能打一下午,现在连杯水都端不起来。”我说慢慢来,康复训练坚持做,能恢复一点是一点。她说:“王建国你别哄我,你干这行六年了,你见过几个半瘫的能站起来自己走的?”我说有,真有,我见过好几个。她说:“那是别人,不是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种话我一天听八遍。她不是骂我,她就是憋得慌。一个人从能跑能跳变成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搁谁都憋。她离了婚,闺女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进门,她逮着我就说,说她的胳膊、说她的腿、说当年她怎么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说前夫怎么不是东西、说银行那帮同事没一个来看她。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又骂自己没出息。
擦身洗澡这活儿,累是累,但我不怕。我一百六十斤,她一百一十斤,抱上抱下不费劲。擦身就那点活儿,胳膊腿挨个擦,擦完了打爽身粉,换衣服,十分钟搞定。洗澡费点事,得用洗澡椅推进卫生间,帮她脱衣服、打肥皂、冲水、擦干、穿衣服,一套下来四十分钟,腰有点酸,但也在承受范围。
我怕的是她一边洗澡一边说那些丧气话。水冲着,她坐在洗澡椅上,左边胳膊耷拉着,右手拿个搓澡巾在膝盖上蹭,嘴里念叨:“王建国你说我活着干啥,拖累闺女,拖累你,一个月四千八请我这么个废物。”我说陈姐你别这么说,你闺女在国外念书念得好好的,她妈活着她才有家回。她说:“她回啥家,回来了看我这样她难受,不回来我倒清净。”
有一回我给她擦背,她忽然不说话了。我一看,她在掉眼泪,无声的,眼泪混着洗澡水往下淌。我说陈姐你咋了,她说:“王建国,我刚才想自己站起来,我发现我连使劲儿都不会了,我忘了怎么站了。”
那天我给她洗完澡,推她到客厅,给她倒了杯水,坐她对面说:“陈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说你说。
我说我前五年在康复医院干,伺候过一个老头,比你严重,全身就脖子以上能动,话都说不利索。他闺女天天来,来了就坐床边给他念报纸,念了两年。老头出院那天,他闺女推着他走,他脖子梗着,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他闺女当场哭了。我说陈姐,你比你那个老头强多了,你脑子清楚,右手能动,能说话,能骂人,能自己吃饭。你闺女虽然在国外,但天天跟你视频。你比很多人强。
她瞪了我一眼:“你哄我。”
我说我没哄你。你要不信,明天开始你跟我做康复训练,我让你看看你能干啥。
从那天起我改了个法子。以前我伺候她,她躺着我就给她擦,她坐着我就给她推轮椅,她张嘴我就给她喂饭。现在我让她自己来。能自己擦的地方自己擦,左手够不着就右手带着左手擦。吃饭让她自己拿勺子,撒一身我收拾。康复训练我站她前面,让她扶着我的肩膀,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十厘米的距离,她挪了五分钟,挪完了满头汗,但挪过去了。
她坐轮椅上喘了半天,忽然笑了。她瘫了两年,我头一回见她笑。她说:“王建国,我刚才自己挪的?”我说你自己挪的。她说:“你没帮我?”我说我没帮,我就站这儿让你扶了一下。她说:“那我明天还自己挪。”
第二天她挪了八回,越挪越快。第三天我推她下楼晒太阳,她自己扶着栏杆站了十秒钟。小区里老太太看见了说“陈姐你能站了”,她说“刚练的”,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练啥练练不好”,现在是“刚练的,过两天就能走”。
我趁热打铁,把她每天的“骂自己”改成了“夸自己”。早上起来先自己翻个身,夸一句“我今天翻身比昨天利索”。擦身的时候自己够着擦左胳膊,夸一句“我今天胳膊能抬这么高了”。吃饭自己拿勺子吃半碗,夸一句“我今天没撒”。她骂自己骂了两年,改夸自己改得别扭,头几天夸得跟背书似的:“我……我今天……还行。”我说陈姐你大声点,她说:“我今天还行!”我说再大声点,她喊了一嗓子:“我今天还行!”喊完了自己笑了,说“跟神经病似的”。
上个月她闺女从国外回来,进门看见她妈自己扶着助行器在客厅挪,愣在门口半天没动。陈姐说:“愣着干啥,过来扶我一把,我走累了。”她闺女跑过去扶着她,眼泪哗哗的。陈姐说:“哭啥,你妈还没死呢。”她闺女说:“妈你能走了?”陈姐说:“走不利索,但能挪几步。王建国说了,再练半年能自己上厕所。”
她闺女扭头看我,说了句“王哥谢谢你”。我说谢啥,你妈自己练的,我就站旁边喊加油。
你们问我伺候半瘫女雇主最难的是啥。擦身洗澡翻身抱上抱下,这些活儿累是累,但干熟了也就那样。最难的是听她天天说自己没用、说自己废物、说活着拖累人。你听一天行,听一个月行,听两年,你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你给她擦身,她身上是干净的,心里是灰的。你把她擦得再干净,她不觉得自己干净,她觉得自己哪哪都脏、都废、都没用。
我后来想明白了,干护工这行,手勤快不够,嘴得勤快。你得多说话,说那种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的话。她骂自己你就拦着,她夸自己你就顺着。她挪了十厘米你喊好,她站了十秒钟你鼓掌。你把她从“我是个废物”说到“我今天还行”,你就赢了。
陈姐现在每天自己挪八回,站十秒钟,吃饭撒一半,但撒完了自己拿抹布擦桌子。她跟我说:“王建国,我以前觉得你干这活儿就是图我那四千八。”我说可不就是图钱。她说:“那你现在图啥?”我说我图你哪天能自己走到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我跟着你后头给你拿钱包。她说:“那我得练到啥时候?”我说你练到啥时候我陪你到啥时候,反正你按月给我开工资。
她笑了,说:“王建国你这人嘴损。”
我说:“陈姐你这人腿慢。”
她拿右手拍了我一巴掌,左边胳膊抬起来晃了两下,她说:“你看,左边也能动了。”
我一看,真动了。幅度不大,但动了。我说:“陈姐你左胳膊动了。”她说:“我故意的。”我说:“你再动一下。”她又晃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没推她下楼,她自己扶着助行器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了六趟。走完了坐轮椅上喘,说:“王建国,明天咱下楼,我自己走楼梯。”
我说行,我跟着你,你走不动了我抱你。
她说:“不用抱,我自己走。”
她没自己走成楼梯。第二天试了,下了半层就不行了,我抱下去的。但她没骂自己,她说了句“明天再练”。
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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