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蹲在医院走廊，小腹像被人拧着，疼得一步都挪不动。
手机里刘秋生的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妇科诊室的门忽然开了，叶医生把我扶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她盯着彩超单，又抬头看我，问：“你婆婆是不是叫张桂兰？”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手抖得捏不住病历本，纸散了一地。
01
我和刘秋生分房睡，快三十年了。
具体多少年，我也懒得算。
只记得女儿刘雨涵刚满月那阵，他从主卧搬出去，住进了隔壁小房间。
那间屋原本是杂物间，一张单人床塞进去，连转身都费劲。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各睡各的，各吃各的。
外人眼里我们还是两口子。
逢年过节一起走亲戚，他坐我旁边，我给他夹菜，他给我倒水。
回了家，门一关，谁也不用装。
他看他的电视，我织我的毛衣。
厨房的碗筷分得清清楚楚，他用蓝边的，我用白边的，女儿用花的。
洗衣机的衣服也分开洗，他的深色，我的浅色，从来不混。
刚分房那几年，我夜里偷偷哭过。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来眼泪流干了，人也就麻木了。
女儿问过我，妈，你跟爸怎么了。我说没怎么，过你的日子。她不信，可也没再问。这孩子懂事，知道问了也白问。
婆婆张桂兰是三年前走的。
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伺候的。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一样没落下。
她最后那天，忽然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菊香，别怪我。”
我以为她说的是年轻时对我刻薄的事。
她重男轻女，我生了女儿，她月子里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我没读懂。
后来她咽了气，那句话也就咽进了土里。
刘秋生退休前是机修工，手巧，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坏了都是他修。
退休后没事干，还是修。
邻居拿来的旧电器堆了一阳台，他一件一件拆，一件一件装。
修好了也不送回去，就那么摆着。
我说你倒是给人还回去。
他说人家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你修它干嘛。
他不吭声，继续拧螺丝。
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就是这样。我说三句，他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没有。
他每个月工资照交，一分不少。
搁在客厅茶几上，用镇纸压着。
我拿了存起来，存折放我抽屉里。
家里开销我管，他不问。
钱上面，他没亏待过我。
可除了钱，他什么也没给过。
下腹的疼，记不清是哪年开始的。
隐隐的，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
不疼的时候好好的，疼起来直不起腰。
我一直忍着，忍不了就吃两片止痛片。
去药店买，一买就是十盒。
药店的小姑娘认识我了，有回说阿姨你这止痛片不能老吃，伤胃。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没去过医院。
怕花钱，更怕查出什么治不了的病。
人过五十，最怕的就是这个。
查出小病还好，查出大病，治还是不治？
治，拖累女儿。
不治，心里过不去。
索性不去查，糊里糊涂过。
可疼得越来越勤了。
以前一个月疼一回，后来半个月，再后来三五天就疼。
疼的时候我蜷在床上，汗把衣服溻透。
刘秋生从小房间出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脚步顿一下，又走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厨房择菜，疼劲上来了。
菜撒了一地，我扶着灶台站不起来。
刘秋生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这样，站了一会儿，倒了杯热水放在灶台上，转身回屋了。
那杯水搁在那儿，冒着热气，我没喝。
等疼劲过去，水已经凉透了。
我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女儿刘雨涵在城东小学当老师，嫁了个做小买卖的，日子过得还行。
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带点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就走。
她回来那天，我刚疼过一场，脸色不好看。
她问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没睡好。
她不信，伸手摸我额头。
不烧。
她说妈你去医院查查吧，我陪你去。
我说查什么查，老毛病了。
她说老毛病也得查，拖久了更麻烦。
我说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眼圈有点红。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硬的。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想拖累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腹又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该去医院了。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止痛片，摸到瓶子，空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生雨涵的时候，大出血。
那天的情形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疼，疼得人事不知。
后来醒过来，已经在病房里了。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问她是什么，她说补药，让我好好养着。
我那时候虚弱得很，没力气多问。
过了几天，婆婆说要带我去复查。
我说去大医院吧，她说小医院就行，离家近。
我没多想，跟着去了。
那家医院在城北，门脸不大，进去以后黑乎乎的。
医生给我做检查的时候，我疼得直冒冷汗。
婆婆在外面等着，完了事就带我回家了。
后来再没怀过孕。婆婆骂我不下蛋，我没还嘴。我自己也觉得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怪谁呢。
可现在想起来，那家小医院，那个黑乎乎的诊室，婆婆攥在手里的东西，还有她临终前那句“别怪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第二天早上疼得更厉害了。
我扶着墙去厕所，走到一半就蹲了下来。
小腹里像有把刀在绞，一阵一阵地拧。
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刘秋生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站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进了厕所。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径直走向厨房，开始煮面条。
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我蹲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委屈早磨没了。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房间，翻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雨涵，你回来一趟。她听我声音不对，问妈你怎么了。我说你回来再说。
半小时后她到了，进门看见我靠在床头，脸色煞白，二话没说开始收拾东西。
她一边往包里塞医保卡，一边说妈你早该去医院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忙前忙后。
她回头看了刘秋生一眼，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螺丝刀，正在拆一个旧收音机。
雨涵说爸，我妈病成这样，你不陪她去？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头没抬，说了一句，你陪她去就行了。
雨涵没再理他，扶着我就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工资，还是用镇纸压着，和三十年来每个月一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他是不是觉得，钱交了就尽到责任了。
医院人很多，雨涵跑前跑后挂号。
她学校打电话来催，说有急事。
我说你走吧，我自己行。
她犹豫了半天，把挂号单和病历本塞给我，说妈你检查完给我打电话。
我催她走，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坐在妇科候诊区的椅子上，周围都是人。
有年轻姑娘由丈夫陪着，有老太太由女儿搀着。
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秋生发来的短信，四个字：晚上不回。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四十来岁，短发，戴眼镜，胸牌上写着叶丽娟。
她问我看什么，我说肚子疼，老毛病了。
她问疼多久了，我说好多年了。
她皱了下眉，让我躺到检查床上。
我躺上去，她按了按我的小腹。
按到左边的时候，我疼得叫出了声。
她手停了，抬头看我，问：“你上过环没有？”我说没有。
她问：“做过绝育手术没有？”我说没有。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让我去做彩超。
彩超室在二楼，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两层歇一歇，小腹坠得厉害。
做彩超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到左边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换了几个角度，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心里开始打鼓。
出了彩超室，我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等结果。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刘秋生，这回多了一个字：晚上不回来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屏幕。
等了快四十分钟，护士喊我名字。
我站起来，拿着彩超报告回到叶医生诊室。
她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报告，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还按下了门锁。
咔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在我耳朵里，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坐回椅子上，把彩超单推到我面前。上面有一行小字，我看不太懂，只认得“子宫内金属异物”几个字。她问：“你婆婆是不是叫张桂兰？”
我点头，心开始往下沉。
她又问：“三十年前，你是不是在城北那家小医院做过产后复查？”
我说是。
她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手抖起来。病历本从手里滑下去，纸散了一地。我弯腰去捡，手指头不听使唤，捡了这张掉那张。
03
叶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