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0万到账那天,我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没人点赞,除了一个消失了11年的头像。
赵思涵看见了,脸都白了:“妈,他会回来要钱的。”我说不会。
可我只是嘴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孩子要是能为了钱回来,倒也算是一家人团圆了。
夜里11点25分,门铃响了。
我蹒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望,心脏一紧,门外站着的人也正望着我,仿佛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他早就算准了我会开门。
![]()
01
那天傍晚,天上飘着细雨。我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有些恍惚。6800万。
这年头,银行转账的短信来得跟买菜找零似的,没什么真感觉。
倒是手机屏幕上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过来,带着点真实的重量。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打开朋友圈,配了句话:老宅拆迁款到账了。
爹,你在那边安心吧。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藤椅里。窗外的雨敲着铁皮棚顶,啪嗒啪嗒响。
赵鹏在卧室里喊了一声:“饭好了没有?”
“好了,这就端。”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还没走两步,手机响了。赵思涵的号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顿了一下。我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妈,你发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一天八回刷朋友圈,倒是眼尖。“发了个朋友圈。”我淡淡地说。
“你发那个干什么!”赵思涵声音发紧,压低了嗓子,“你给我赶紧删了,让谁看见还不知道呢!那帮亲戚也好,以前的邻居也好,哪个不是盯着咱家这块肉的?妈,不是我说你……”
“我挂了。”我平静地说。
“妈!”那头急了,“你要是不删,明天就有扒着门来的。你信不信?”
我信。
我把电话挂了,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朋友圈。
发出去五分钟,两个赞,一条留言。
点赞的是以前的同事和表姐,留言只有一句:“恭喜啊,好日子来了。”
赵天翊没有动静。也是。他拉黑了全家人的电话,换了微信,出国11年没回来过一封信。我的朋友圈他怎么可能看见?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端起菜碗走进卧室。
赵鹏半靠在床头,歪着半边脸看着我。
他中风三年了,右侧身子不利索,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什么都能看明白。
我喂了他一口粥,他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说:“你发了?”
“嗯。”
“发给谁看了?”
他这话问得我心里一堵。我端着碗没吱声,拿勺子搅了搅粥底。赵鹏又说:“你是发给他看的。”
我说:“粥凉了,快吃吧。”他偏过头去,不吃了。沉默了一阵,我又把碗端起来:“你好歹再吃两口,药还没吃。”
他没理我那茬,眼睛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11年了,你还在指望他能回来看你一眼?”我没接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厨房。
站在水池前,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手腕上。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些,我看着雨丝发呆,手里的碗沿都快要攥碎了。指望他?我不敢指望。
三年前,赵德山咽气的时候,我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下午,思涵替我给赵天翊以前的号码发了条短信:爷爷走了,你若能回来,就回来送送他。
短信是发出去了,可那头连个“已读”都没有。
也是。人家在国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的是正经洋日子了。我算他哪门子的妈?
夜里九点,思涵又打来电话,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妈,你别怪我说话冲,我是怕你吃亏。哥那个人……我以前还觉得他惦记这个家,可你说说,爷爷去世他没回来,爸住院开颅他也没回来,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认你这个妈?”
我没说话。
思涵叹了口气:“妈,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把那条朋友圈删了,行不行?”
我说:“不用删,我自己会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鹏打着呼噜,声音有时候会卡住,停几秒再续上,像台老旧的发动机。
我坐起来,摸到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
底下多了一条点赞。
头像是一片大海,名字是一串英文,我看不懂。
但那个头像我认得,11年前,他出国那天在机场发了一张照片,也是一片海。
我当时不会用智能手机,是店里的小姑娘帮我注册的账号。
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条动态,翻到他的评论区,问他“那边冷不冷”。
评论没有回复,直到第二天,他发了一条动态:国外的月亮他妈的比国内的圆。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朋友圈屏蔽了我。
我盯着屏幕上那片大海的头像看了很久。
雨声响在窗台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就是觉得有点闷。
我伸手摸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他点赞了。你发那条朋友圈,就是想让他看见。现在他看见了,你怕不怕?
说不上怕,也说不上不怕。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赵天翊那张脸在黑暗中浮出来,还是2008年那个夏天的模样,背着双肩包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妈,等我混好了,接你和爸来享福。”
我等了11年了。没等来儿子,等来一个赞。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赵鹏在里屋喊水喝,我倒了杯温水进去。
“你眼睛怎么肿了?”他问。
“没睡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吃早饭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想删了那条朋友圈。
可打开屏幕一看,我愣住了。
那条朋友圈的底下,多了一条评论。
评论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发的,来自那个大海头像:“妈,方便的话,我想回来,当面聊聊。”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粥凉了都没顾上喝。
赵鹏在旁边含糊地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上午十点,赵思涵来了。她提着两袋子菜进门,一边换鞋一边说:“妈,外头降温了,今儿别出门了。我买了排骨,中午给你和爸炖汤。”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她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屏幕上那条评论——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眉头已经拧起来。
“他什么意思?”赵思涵的声音有点变了,“他这是看到钱了,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妈?”
“思涵。”我喊了她一声。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妈,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哥他这不是回来瞧你的。他要是真想你,用得着等11年?要不是你发了这个朋友圈,打死他都不会知道你这个妈还活着。”
她这话说得很直,刺得我心里一阵发麻。
我没应她,把手机接过来,回了一条:“回来吧,家里有地方住。”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拿了菜进厨房去择。
赵思涵跟进来,站在水池边看了我半天。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排骨汤炖上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秀兰。
赵鹏的妹妹,我的小姑子。
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笑:“嫂子,听说你们这儿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但赵秀兰是个直爽人,她放下橘子也没绕弯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老宅那边以前不是爹名下的吗?现在拆了,安置款都到账了吧?手续都办利索了没有?”
我点点头:“都办好了,过户手续是在爹生前办完的。”
“那我哥知道吗?”赵秀兰往卧室方向努了努嘴。
“他知道。”我说。
赵秀兰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嫂子,你别怪我多嘴,我是替你担心。爹以前留下的那些老东西,什么纸片破布的,你们都收好了吧?”
我疑惑地看着她。
赵秀兰压低声音凑过来:“天翊他妈在国外,可是雇了律师的。我上次听我一个老姐妹说,他那媳妇,专门干这个的。”她朝我眨眨眼,没再多说。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赵思涵从厨房探出头来:“妈,姑姑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送了几斤橘子。”我说。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赵思涵撇撇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也知道我们家拆迁了。”
我没接话。赵天翊那条评论还挂在那儿,左上角有个“1小时前”的灰色小字。我反复看了几遍,正要关掉屏幕,一条短信进来了。
又是那个陌生的号码:“机票买好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北京时间后天上午十点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外面。
赵鹏在屋里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窗外有人在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飘进来,带着笑意:“你听说了没?老赵家的拆迁款下来了,好几千万呢,啧啧,这下可发财了……”我拉上窗帘,光线暗下来,屋里只剩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
赵思涵走过来,沉着脸问:“他真买了机票了?几点的?”
“明天下午的。”
“你还真让他回来?”赵思涵嗓门一下子大起来,“妈,你是有多贱哪?他11年没管过你死活,你倒好,一条朋友圈把他召回来了。他要是来抢钱的呢?你能拦得住?”
“他要是来抢钱的,那就让给他。”我淡淡地说。
赵思涵愣住了:“你说什么?”
“这钱本来就有他的一份。房产是爷爷留下的,真要论起来,他也是孙子。”
“妈!”赵思涵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糊涂!爷爷的东西凭什么就得留给他?他照顾过爷爷一天吗?爷爷生病他回来过一趟吗?你们有事他管过吗?现在倒好,你眼巴巴把钱捧给他?你嫌自己活得不够窝囊是不是?”
我没答她,端着碗出去晾汤。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对她说:“他要是回来认我这个妈,钱分他一半也值了。他要是回来要钱不认我……”我顿了一下,“不认就不认吧,就当当年没生过这个儿子。”
赵思涵红着眼眶走出厨房,“砰”地把卧室门甩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兜橘子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间走得很慢。
我想起赵天翊小时候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仰着脑袋等枣落下来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裤子膝盖上总磨出两个洞,一跑起来就露出圆滚滚的膝盖头。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钱。
不,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在乎过钱?
他在乎的是气,是我和赵鹏没把他这个人当回事。
那时候他刚结婚,袁心悦怀着孕。
他在电话里说想回国办酒席,让亲戚们见见新媳妇。
我当时没什么钱,想着等他回来了再张罗也不迟。
后来他岳母添了一句:“你们这边怕是连个像样的酒席都办不起吧。”我当时没忍住,在电话里跟着顶了一句:“办不起就不办,日子是自家过的。”我不知道袁心悦听见了没有,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赵天翊的电话越来越少。
到最后,彻底断了。
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这茬。连赵鹏都不知道,他儿子是因为我一句话才跟这个家翻的脸。
![]()
03
赵天翊落地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蓝汪汪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老远看去,像是谁拿画笔描上去的。
赵思涵一早出了门,说是去店里。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这个家她待不住,怕见到她哥。
我一个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上午,从客厅擦到厨房,把赵鹏的衣裳也换了一遍。
赵鹏坐在轮椅上,由着我给他刮胡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是回来干什么的?”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管他回来干什么,人回来就行。”
赵鹏没再说话,我分明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一辈子都记得赵天翊推门进来的那一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比出国那会儿高了不少,也壮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下巴比以前宽了。
他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
那眼神里有陌生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个久未谋面的人。
我等着他喊一声妈。
他没有喊,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他把保健品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了拖鞋。
“爸呢?”他问。
“在屋里。”我说。
他走进卧室,赵鹏靠在床头,歪着身子。
赵天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赵鹏一会儿:“爸,你瘦了。”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浮在空气中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鹏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播的戏曲频道。
赵天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我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喝,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我脸上:“妈,咱们聊聊正事吧。”
我心里一紧,手指攥了攥衣袖:“什么正事?”
“爷爷的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爸身体不好,我也不想绕弯子。爷爷名下的老宅,当年拆迁是按照房屋权益人算的。那老宅,爷爷走之前,口头说过要留给我。前些年我在国外走不开,一直没回来办手续。现在房子拆了,补偿款下来了,按道理,这笔钱……”
他没说完,话头停在那里,眼神却落在我脸上。
我总算听明白了。
我说呢,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原来在爷爷眼里,老宅留给孙子,那是天经地义。
我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你爷爷那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十一二年前了。”赵天翊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递到我面前,“当时爷爷写了份声明,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他说老宅以后归我,只是我没有告诉他,出国以后我就很少回来了。我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出差路过,待了半天就走了。那时候爷爷身体还好,我在饭桌上跟他提过这事,他说东西是我的,跑不了。”
“所以你当时没办手续。”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我认得,赵德山的字。“你当时为什么没办?”我问赵天翊。
他垂下眼皮:“那时候工作忙,想着都是自家人,什么时候办都一样。”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11年了,这张脸比从前板正了许多,眼里那股年轻时的锐气也收起来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温文尔雅。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陌生?“你爷爷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我说。
赵天翊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当时我在国外,收到消息已经是头七了。”他顿了顿,“再说,那会儿我连回来的机票都买不起。”
“买不起飞机的票,连打个电话的钱也没有吗?”我问。
赵天翊抬起头看着我:“妈,你要翻旧账,我今天晚上就走。你要是想聊正事,咱们坐下来好好算清楚。”他把那张声明放在茶几上,“这上面写的是老宅归我。”
“老宅早就拆了。”我说。
“拆了有补偿款。款项属于房屋权益人,我是房屋权益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冷。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透过纱窗照进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赵鹏在卧室里换了个姿势,床板发出“咯吱”一声响。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赵天翊跟了进来:“妈,我没想跟你们争。爸身体不好,养老的钱我该出。我也不全要,我只要我那一份,剩下的是你们的。”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觉得你那一份是多少?”
“按人头,差不多三分之一。”他平静地说,这个数字他显然是算过的。
我没应声,弯腰擦净灶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动作慢吞吞的。
赵天翊有些着急了:“妈,你不用跟我打太极。你要是觉得不合理,有什么想法,你自己提也行。”
“你爷爷的这份声明我看不懂。”我说,“等思涵他爸哪天精神好了,让他给你说吧。”
赵天翊皱起眉头:“妈,爸病成那样了,你就别拿他说事了。”
“你爸还没死呢。”我这话说得很冲,冲得我自己都愣住了。赵天翊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退了一步,脸色有些不好看。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妈,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在那边压力也很大,心悦和孩子的生活都要开销。我现在就是想让事情有个明确的说法,大家好聚好散。”
“散什么?”我抬头看着他,“你11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跟我谈这个?”
“我回来了,你不想谈钱,想谈什么呢?”他反问。
他这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想谈什么?
我想问他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媳妇孩子怎么样,想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老宅院里那棵枣树,想告诉他爷爷临死前念叨了他三天三夜。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彬彬有礼的脸,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
赵天翊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走到阳台上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是英文。
我站在厨房门口,透过阳台的推拉门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挺拔,比以前宽了许多,已然是个成年男人的样子。
他讲了两三分钟,挂断电话走进来:“心悦问到了没有,她说明天房东要来看房。”
我没接他的话茬:“你在那边,自己买的房子都没有?”
“租的。”他说,“国外房价高,凑齐首付不容易,现在一家三口还挤在公寓里。”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疲态。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到底是我的儿子,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混上。
可那点心疼还没来得及浮出来,就听他又接了一句:“所以这次回来,我是带着诚意的。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放弃。同样,我也不想因为这个伤了家里的和气。”
我刚软下去的心又硬了起来。他倒是一套一套的,话术都像排练过一样。
赵思涵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正僵着。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玄关,赵天翊抬头看见她,脸上挂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思涵,好久不见。”
赵思涵面无表情地换鞋:“哥,你还知道这个家的门朝哪开啊?”
一句话把屋子里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撕了个干净。
04
赵思涵和赵天翊的这场重逢,没有拥抱,没有寒暄。赵思涵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斜眼看了他哥一眼:“你回来商量钱的事?”
赵天翊皱了皱眉:“说话怎么这么冲?”
赵思涵“呵”了一声:“我冲?哥,你自己算算,爷爷走了几年了?”
赵天翊别过脸:“四年了吧。”
赵思涵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四年?你连爷爷走了几年都记不住?”赵思涵声音忽然哑了,“爷爷是2019年腊月十九走的,到今天,整整四年零三个月。那是你亲爷爷,你可倒好,连日子都记不住。”
赵天翊站在那儿没动:“那时候出国前,我回来看了他一眼。他当时还能认出我,还跟我说了话。”他话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
赵思涵眼里那层薄薄的泪意退了下去,只剩凉意:“你那是哪一年回来的?”
“那会儿,悦悦刚怀孕。”
“悦悦刚怀孕?”赵思涵掰起手指头算,“那也得有十二年了。哥,你那是十二年前回来的。爷爷是四年前走的。这中间隔了八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赵天翊沉默了一会儿:“后面不是Covid嘛。”
赵思涵笑了,是冷笑:“你是真会找理由。Covid才几年?前三年不能回来,后面四年呢?”
“思涵,”我喊住她,“别说了。”
“我偏要说!”赵思涵转过头,眼里那层泪已经泛了出来,“爷爷从病重到咽气,整整拖了两个月。他每天醒着的时候就是靠在床头看门口,问‘天翊回来了没有’。护工跟他说外面风声紧,机票贵,他就摇头说‘我不怕花钱’。他自己吃不下饭,省下来的钱都揣在枕头底下,说等孙子回来了给他买好吃的。”
赵天翊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咽气那天晚上,正好是腊月十九。”赵思涵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那天晚上他清醒了一阵子,把妈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天翊那孩子性子倔,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那老宅子的东西,我留着给他呢。’他说完这句话,就睡过去了,再也没醒过来。”赵天翊低下头,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赵思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倒是会挑日子回来,爷爷的祭日不回来,逢年过节不回来,钱一到账,你就买上机票飞回来了。你这孝心,可真值钱。”
“思涵,”赵天翊声音沉下来,“我没有对不起爷爷。”
“你对不起谁?”赵思涵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你对得起妈吗?你走的那年爸才多大?现在爸都瘫了三年了,你回来过一次吗?你到门口的时候,你在电话里跟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哦对,你说‘爸,你好好养着,我这边项目结束就回去看你’。你的项目结束了吗?”赵天翊彻底沉默了。
赵鹏的轮椅声从卧室方向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赵鹏自己推着轮椅停在卧室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客厅里的儿子。
父子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赵天翊嘴唇动了动,那句“爸”还是没喊出来。
“你爷爷已经走了。”赵鹏开口,声音沙哑,“他留下的东西,我和你妈说了算。”
赵天翊猛地抬起头:“爸,那房子是爷爷写了声明留给我……”
“你爷爷也写了声明改主意了。”赵鹏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客厅地板上,滚了几滚,才落进赵天翊耳朵里。
赵天翊愣住了,他的目光从赵鹏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赵思涵身上,像是想从我们脸上找到这句话真假。
“你说的那个声明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爷爷走之前半年。”赵思涵替他答了,“那时候爷爷虽然身体差,脑子却是清醒的。他自己提出要去公证处重新立遗嘱。家产不分给你了,留给爸妈养老。”
“不可能。”赵天翊的脸色刷地白了,“爷爷不会这样。”
“你了解爷爷吗?”赵思涵问道。
这一句话把赵天翊钉在原地。
赵思涵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把菜往水槽里一摔,哗哗地拧开水龙头。
客厅里只剩下赵鹏、赵天翊和我三个人。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赵天翊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弯腰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我也没拦,我知道拦也拦不住。
可我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不住一晚?房间我都收拾出来了。”赵天翊的背影顿了一下:“谢谢妈,不用了,定好酒店了。”
他推门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一丝声响。赵思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我说。
“他肯定还会回来。”赵思涵擦着手走出来,“他这回带着合同来的,肯定提前问过律师了。他就等着妈你把那份新的遗嘱证明拿出来呢。”
“他不会再来了。”赵鹏突然开口。
我和赵思涵同时看向他。
赵鹏的目光落在门口半旧的脚踏垫上:“他这个人我知道。这回来是探底的,知道东西拿不回去,下回就该走法律途径了。他觉着我们是用法子算计他。”
我沉默着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我从窗户望出去,赵天翊的车还停在楼下的车位里,发动机没熄火,白色的尾气突突地在冷空气里散开。
过了几分钟,引擎声灭了。一个人影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车旁点了支烟,抬头望着我们家的窗户。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的孩子。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那只铁皮饼干盒从衣柜最深处拖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光盘,和一本泛黄的存折。
我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远处的高楼正在拆迁,满目疮痍,曾经的旧日时光已经一去不返。
我抠住饼干盒的边角,手微微颤抖,仿佛里面装着的东西随时会跳出来咬人。
![]()
05
那天晚上,赵天翊没有再来电话。
赵思涵留下来吃了晚饭,也没怎么说话。
往常她总能挑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来说,今天却像被人堵住了嘴巴一样。
赵鹏吃完药早早躺下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剧,一个女主角正坐在院子里绣花。
换了几个台,关掉电视,坐着发呆。
墙上的钟走得极慢,我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去,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
赵天翊那头像没有再出现新的动静。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再暗下去。
夜里十点,我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
是赵天翊:“妈,明天上午,我让我律师把文件拿过来给你过目。不是为难你,只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不管怎么说,我是爷爷的长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起风了,呜呜咽咽地响。我攥着手机,心里琢磨着那句话:“不管怎么说,我是爷爷的长孙。”
他这是在提醒我,他的身份没有变。可他有没有想过,他自己做的事,早就把那个身份给丢掉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拖出那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旧年装饼干的,铁皮生了一层薄薄的锈。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沓泛黄的存折。
存折翻开,户头上写着“赵念恩”三个字,开户日期是赵天翊出国后的头一年。
存折每个月的15号,都会有一笔三千块的进账。
往后的五年里一次都没有断过。
月月如此,等到第六年的那个月,存折上再没有新的存入记录。
那个月,赵德山的病开始重了。
我合上存折,抽出那张光盘。
那是赵德山重病清醒的某一天,他让护工帮他录的一段视频。他当时已经瘦脱了相,说话声音也不大利索,但还是撑着身子,朝镜头方向探了一探。
“天翊啊,爷爷知道你在忙,让你爸转告你不回国,爷爷也不怪你。爷爷就是有句话想跟你说。老宅拆迁的补偿款,爷爷走后,是会到账的。你爸身体不好,你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搭把手。要是你实在回不来,那笔钱就留给你爸你妈养老。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
他说这些话时不断咳嗽,断断续续的,中间好几次像是在空中找下一句话的方向。
说到最后,他忽然加了一句:“你在外面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来,爷爷给你留着门。”
我坐在床边,把光盘放回去,又把存折整整齐齐地放回铁盒里。
爷爷这辈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嘴上说着房子留给孙子,可存了半辈子钱,全放在曾孙的名下。
他哪里是没打算给赵天翊留后路。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
赵天翊站在门外,身边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天翊站在门口,目光只是平平地落在我身上。
我侧身让他们进门。
赵天翊的律师坐在沙发上,把文件摊在茶几上:“许女士,是这样的。赵先生手中有一份赵德山先生生前签署的《祖宅赠与声明》,虽然这文件没有经过公证,但作为直系亲属间财产转移的意向证明,它依然具有法律上的参考价值。赵先生的意思是,这套老宅拆迁后的收益,应有他应得的那份。”
我听完点了点头:“文件带来了吗?”
律师从纸袋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
赵天翊坐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手悬在烟灰缸上方轻轻弹着烟灰。
我接过复印件,看了一阵,就放在膝盖上:“这上面写的是‘赠与’。不是继承。也就是说你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想把这套房子给你。可他后来改主意了,重新立了遗嘱。那这份赠与声明就不算数了。”
律师看了赵天翊一眼。赵天翊摁灭烟头:“妈,爷爷那阵子脑子不清楚,被人撺掇着立的新遗嘱。我不觉得那也是他真实的意思。”
“爷爷走之前半年立的遗嘱。”我平静地说,“那时候他脑子清清楚楚,在公证处的录像里,还能准确背出你的生日和你儿子的出生年月。”
赵天翊没了声。我又说:“你爷爷要是真想留给你,他有很多机会重立。他没有。”
赵天翊攥着打火机,指节发白。
律师赶紧打圆场:“许女士,赵先生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也不希望走诉讼程序,一家人对簿公堂,大家脸上都无光。”
“如果要走诉讼程序,那就走。”我的声音不大,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赵天翊抬起头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就在这时候,赵鹏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许久没穿的蓝布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也因为一早刮了胡子,看着格外清爽。
他径直看向赵天翊:“你爷爷新立的遗嘱上,房子是给我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来抢了?”
赵天翊不防备他会这么直接,嘴里那句“爸”还是没能出口。
赵思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律师,又看了一眼赵天翊,把文件袋递给我:“妈,我昨晚去找了以前咱家老街坊武大爷。他说爷爷那阵子经常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爷爷总说:‘天翊这孩子心大,走远了就不回来了。我要是把房子留给他,他肯定把房子一卖,在别处买新房。我还能上哪儿找他去?我只能把房子留给他爸。他爸在这儿,他就有个家。’”
赵天翊的脸色一点点灰了下去,像一块布慢慢被雨水浸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所有人,一言不发。
律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也不敢开口。
屋子里静得只剩挂钟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赵天翊转过身来。
他没看我,也没看赵鹏,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最喜欢那棵枣树。小时候我不懂事,拿竹竿乱打,把树皮都打掉了一块。爷爷拎着我的耳朵骂我说:‘枣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后来我出国那年,他还在树下站着,跟我说:‘你到那边要是吃不惯,就想法子弄点家乡的枣子泡水喝。’”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模糊了。我的眼眶一热,赶紧把脸转过去。赵思涵站在门口,也悄悄别过脸,肩膀一动不动地绷着。
赵天翊没有再说下去。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放进兜里,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我以为他会回头看我们一眼。
他没回头,只是前倾了一下,像是有些站不稳,又直起腰来,拉开门,走了。
律师愣了一下,赶紧收拾文件追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赠与声明的复印件,纸角已经让我捏出了印子。
赵鹏哑声说:“把那盒东西,给他吧。”
我一怔:“什么东西?”
“你昨天翻出来的那个铁盒子。”赵鹏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也该让他知道,爷爷从来没有怪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