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声。
我拉开门,周鹤轩站在外面。
五年没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嘴唇裂了口子。
手里提着一个拉链坏掉的破包,包带用麻绳系着。
我冷笑一声,手一推,门板撞上门框,震得楼道声控灯亮了。
他没敲门,也没喊。
我从猫眼里看,他蹲下去,把破包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楼梯间灯灭了。
我打开门,破包拉链崩开,里面是八万三千块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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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排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口,我的名字又排在了晚班那一栏。
理货、上架、搬纸箱,一天站下来,小腿肿得发亮。
月工资两千八,扣掉社保,到手两千五出头。
十年前丈夫走的时候,家里欠着三万块药费。
我把他的旧衣服打包捐了,把结婚戒指卖了,一分一分攒。
后来债还清了,我也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膝盖里跟灌了凉水似的。
周永健是我哥,大我三岁。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老实,最大的毛病也是老实。
在工地扎钢筋,一天挣一百八,干一天算一天。
嫂子陈婵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
两口子住在城北老居民楼,六十平米,周鹤轩从小就在那间屋里写作业。
周鹤轩考上省城大学那年,我哥来我家,坐了半天没开口。
最后是陈婵打的电话,说学费凑不齐,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我说行,每月一千五,够不够?
陈婵在电话那头笑,说姑啊,你真是救命的菩萨。
那四年,我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号去邮局汇款。柜员都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就笑,说又给侄子寄钱啊。我也笑,说孩子读书要紧。
一千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租的房子是城中村单间,一个月三百。
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午饭超市食堂对付,晚饭煮挂面,放两片青菜叶子。
同事罗桂珍看不下去,说你这是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周鹤轩大二那年给我写过一张借条,白纸黑字,八万三千块,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说不用,他说姑你收着,我毕业了还你。
我把借条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上面盖着丈夫的死亡证明。
陈婵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鹤轩拿奖学金了,说鹤轩当班长了,说鹤轩参加比赛拿奖了。
每回都热情,说姑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可我让她把电话给鹤轩,鹤轩接过来说两句就没了。
嗯,好,姑你注意身体。
然后就没了。
我心想,男孩子嘛,话少正常。
他大二暑假没回家,说在学校做兼职。
大三过年回来了一趟,在我家吃了顿饭。
我炖了排骨,他吃了两碗饭,说了句姑你手艺真好。
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两百块钱,他不要,我硬塞进他兜里。
他低着头,说姑,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你。
我摆摆手,说快走吧,车要开了。他转身上了中巴车,靠窗坐着,没回头。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屁股冒出的黑烟,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暑假他在学校旁边的餐馆端盘子,一天干十个小时。
陈婵跟我提过一嘴,说孩子懂事,知道姑姑辛苦。
我当时还心疼,说别累坏了。
陈婵说没事,年轻着呢。
那四年里,我哥只来过我家两次。
一次是送母亲过来,一次是借钱。
送母亲那次,他站在门口,说妈先住你这,陈婵那边房子小。
我没说啥,把母亲扶进屋。
母亲偏瘫,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她攥着我的手,嘴里呜呜的,我知道她是想说对不住。
我说妈,没事,我伺候你。
母亲在我这住了三年,直到走。
那三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擦身子、换尿布。
罗桂珍帮我找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上午来两个小时。
我哥一个月来一次,坐二十分钟就走。
陈婵来过三次,每次都说家里忙,摊子离不开人。
母亲走的那天,我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梳了头。她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握着她的手,说妈,你放心走。她眼睛就闭上了。
我给周鹤轩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
又给陈婵打,陈婵说鹤轩在考试,回不来。
我说妈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婵说知道了,我跟你哥说一声。
葬礼那天,周鹤轩没来。
陈婵来了,穿了一身黑,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起来就跟旁边人说,我姑这辈子命硬,克夫克母。
这话是罗桂珍告诉我的,她当时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我听了没说话,把母亲的遗像擦了又擦。
母亲走后,我把她的东西收拾了。
旧衣裳、旧鞋子、用了一半的雪花膏,装了一个纸箱。
我哥来拿东西那天,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说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他把纸箱搬下楼,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基本不来往了。
谢师宴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周鹤轩毕业那年,六月底,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
罗桂珍在更衣室换衣服,随口说了一句,哎你侄子是不是今天办酒?
我愣了一下,说啥酒?
她说福满楼啊,我刚才路过看见彩虹门了,上面写着周鹤轩金榜题名。
我那天是下午班,两点上班。
我骑电动车去了福满楼。
酒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底金字。
我走进去,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已经坐满了。
陈婵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姑,今天是谢师宴,只请了老师和同学,家里人改天单独聚。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临时定的,没来得及通知你。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周鹤轩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陈婵挡在我面前,说姑你先回吧,改天我让鹤轩去看你。
我从她旁边绕过去,走到大厅门口,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
周鹤轩正举杯,一桌人都站起来,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转身走了。
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垫被太阳晒得滚烫。
我骑上去,风灌进眼睛里,酸得厉害。
回到家,我从铁盒子里翻出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然后打火机一打,火苗舔上纸边,慢慢烧成灰。
灰落在搪瓷盆里,黑黑的一小撮。我用水冲了,看着它们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02
断了来往的头一年,我哥给我打过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中秋节,问我要不要回去吃饭。
我说不了,超市加班。
第二个是过年,说妈不在了,一家人总得聚聚。
我说你们聚吧,我这边走不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挂了。
陈婵没打过。周鹤轩也没打过。
第二年春天,我在超市搬货的时候扭了腰,疼得直不起身。
罗桂珍把我送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休息。
我歇了半个月,工资扣了大半。
那半个月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我盯着那条缝,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罗桂珍跟我说,周鹤轩在省城进了个大公司,做技术,一个月拿一万多。
我说哦。
她又说,陈婵在菜市场到处说,儿子有出息了,要接她去省城享福。
我说那挺好。
我确实觉得挺好。他过得好,我这八万三就没白花。至于他来不来看我,那是他的事。我这个人,不喜欢上赶着。
第三年,我听说周鹤轩买了房。
消息是罗桂珍从她表妹那听来的,她表妹在省城给人家做保姆,正好跟陈婵的牌友认识。
说周鹤轩在省城买了套两居室,首付六十万,陈婵掏了二十万。
我算了一下,工作三年,能攒下四十万,这孩子确实能挣。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感冒拖成了肺炎,在社区医院挂了五天水。
罗桂珍每天下班来看我,给我带粥。
她坐在床边,说你这辈子就是太要强。
我说不强怎么办,又没人替我扛。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四年,我下岗了。
超市换了老板,裁了一批人,我年纪大,在名单上。
拿了三个月补偿金,一共六千块。
我在家歇了一个月,坐不住了,托人找了个保洁的活。
给一栋写字楼打扫卫生,一个月两千二,不交社保。
写字楼在城东,我每天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
拖地、擦桌子、倒垃圾,干到上午十点,再赶去另一栋楼。
下午三点收工,回家做饭。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
有时候在公交车上,我会想起周鹤轩小时候。
他五岁那年,我哥带着他来我家,他坐在小板凳上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拿毛巾给他擦,他仰着脸笑,说姑你家西瓜真甜。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后来他长大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就是不怎么看我了。
第五年开春,我哥突然来了一趟。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说妹,鹤轩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出啥事了。
他说不清楚,只说陈婵在电话里哭,说鹤轩病了,病得不轻。
我说什么病。
他说不知道,陈婵不说,就说要钱。
我说要多少。
他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得不像我哥了。
我说你回去吧,有消息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母亲走之前也是那个眼神,想说又说不出口。
他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给陈婵打电话,不接。
给周鹤轩打,关机。
过了三天,陈婵回了个电话,说没事了,小毛病,已经好了。
我说什么小毛病。
她说肾炎,住院挂了两天水,现在出院了。
我说哦,那就好。
她说姑你别担心,鹤轩年轻,恢复得快。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卷着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周鹤轩已经确诊了。陈婵瞒着所有人,连我哥都没告诉实话。她怕人知道,怕周鹤轩单位知道,怕萧璐瑶家里知道。
萧璐瑶是周鹤轩的女朋友,大学同学,省城本地人。
我见过照片,圆脸,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罗桂珍说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老师。
陈婵提起这个未来儿媳妇,语气里都是得意。
可这些跟我没关系了。五年前那扇玻璃门一关,我就把自己从他们的生活里摘出来了。
冬天来得特别快。
十一月刚过,风就硬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楼道里黑着灯。
我摸钥匙开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提着个包。
声控灯亮了,照出他的脸。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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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鹤轩站在那,比我记忆中矮了半截。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他瘦了,整个人缩了一圈。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也坏了,露出里面衣服的边角。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认出了他,也认出了那个包。那个包是我给他买的,大二那年,他说书包破了,我在批发市场花八十块钱挑的。黑色,帆布,结实。他背了四年。
我冷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枯叶被踩碎。
然后我推上门。门板撞上门框,砰的一声,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没动静。
过了几分钟,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他蹲下去了,把那个破包放在门口,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
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我听见单元门响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膝盖开始疼,那种凉水灌进骨头缝里的疼。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在发抖。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破包放在门口,靠着墙根。拉链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角。我蹲下去,把包提进来,放在茶几上。
拉链彻底坏了,我用剪刀把线剪开。
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一百的,厚厚一摞。
下面还有,一摞,两摞,三摞。
我数了数,八摞,外加三千散钱。
八万三。
跟我当年给他的数,一分不差。
钱的下面是一本日记本。黑色硬皮,卷了边,封面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大一那年九月。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再往下翻,是大二、大三、大四。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水洇开了,墨迹晕成一片。
我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个字。
“姑,谢师宴那天,我在后门等到……”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我把日记本合上,手抖得厉害。
包的最底下,夹层里还有东西。
我摸出来,是一张银行卡,用信封装着。
信封上写着密码,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请柬。
红色,烫金,对折的。
我打开,里面印着周鹤轩的名字,时间,地点。
福满楼,五年前六月二十八日。
请柬的右下角,有一个红笔画的圈。圈里面是我的名字。周玉莹。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红笔的墨迹已经发暗了,但圈画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姑,我给你留了主位。”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请柬上,把铅笔字洇得更淡了。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我把请柬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茶几边沿上。
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一九月,他写:姑给我寄了一千五,我去邮局取的。柜员问我是不是家里寄的,我说是姑姑。她说你姑姑真好。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大二三月,他写:今天在食堂看见别人吃红烧肉,我打了一份青菜。省下的钱攒着,以后还给姑。姑腰不好,冬天疼得厉害,我听妈说的。
大三七月,他写:暑假不回去了,找了个餐馆端盘子。一天六十,管两顿饭。累,但能攒钱。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大四五月,他写:论文写完了,工作也定了。省城一家公司,试用期八千。我跟妈说,第一个月工资给姑寄回去。妈没说话。
翻到毕业那年六月,字迹开始潦草了。
六月二十号,他写:妈说谢师宴的事她来安排,让我别管。我说要请姑,妈说知道。她让我专心准备答辩。
六月二十七号,他写:明天谢师宴。妈说姑那边她通知了,让我别操心。我给姑打电话,想确认一下,打了三遍没人接。
六月二十八号,他写:今天谢师宴。
姑没来。
妈说姑临时有事。
我不信,跑到酒店后门等。
从六点等到九点,客人都走了,姑没来。
我站在后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妈出来找我,说姑不来了,你别等了。
我说我再等等。
等到十点,酒店关灯了。
后面一页被撕掉了,只剩半截纸根。再往后翻,是空白的。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行被水洇开的字。
我把日记本合上,走到窗边。
雪下大了,地上白了一层。
路灯照着,雪花密密麻麻往下落。
我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我一个人守在灵堂里,脚冻得没知觉。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穿上外套,把破包里的东西装好。
钱和银行卡放在抽屉里,日记本和请柬塞进包里。
我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到脚踝了。
公交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风里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
我去了城北。
我哥家的老居民楼还在,外墙刷了漆,但楼道里还是那股味儿,潮乎乎的,混着煤球和油烟。
我爬到四楼,敲门。
开门的是我哥,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说鹤轩呢。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婵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
她说你来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走了。
我说去哪了。
她说我哪知道,他腿长自己身上。
我推开她往里走。
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药瓶。
我拿起一个药瓶看。
我不懂这些药,但我知道都不是治感冒的。
我转过身,看着陈婵。她避开我的眼睛,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哥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他得了什么病。
陈婵不说话。
我说,我问你他得了什么病。
她突然转过身,声音尖得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