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三年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人民公园东门那棵大槐树下。
他兜里揣着三样东西:保温杯、老花镜、一沓打印纸。纸上是他在家琢磨了好几天的"公园老友情况摸底表"——姓名、年龄、原单位、退休金大概档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弄这个。可能是上个月老同事聚会,有人提起"现在退休金四千五以上的不少吧",桌上七八个人,没一个接话。老周心里就存了个疙瘩。
第一排石桌:下棋的四个人
老周先凑到下棋那桌。
"老李,你原来哪个厂的?"
"纺织机械厂,车间主任,干了三十五年。"
"退休金多少?"
老李头也没抬,炮往中间一架:"四千出头。"
旁边观战的老赵插嘴:"我比你少点,三千八。我是后勤的。"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头笑了笑:"你们俩别比了,我三千二。集体企业,改制早。"
下棋的第四个人始终没说话,等到棋局散了才低声跟老周说:"我原来在街道小厂,后来买断工龄,社保断了几年,现在两千九。"
老周在纸上画了四个"√"。没有一个是四千五以上的。
第二排长廊:晒太阳的一群老太太
长廊里坐着七八个老太太,织毛衣的、聊孙子的、择菜的。
老周不太敢问,绕了两圈,最后在一个相熟的王阿姨旁边坐下。
"王姐,你原来在哪儿上班来着?"
"区里的小学,教语文。"
"那老师退休金不低吧?"
王阿姨笑了笑:"教了三十八年,退休金四千一。我们那时候工资基数低,不像后来涨上去的。"
她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我是医院护士,护士这行辛苦,退休金四千三,算是我们院里比较高的了。"
再往下问,一个老太太说:"我农村来的,跟儿子住,每个月领居民养老金,一百多块,剩下的靠孩子。"
她说完,其他人也不说话了,各自低头忙手里的活。
老周在纸上画了三个"√",又停住了。
第三排健身区:遛弯的老两口
健身器材那边,一对老两口正一前一后地拉着漫步机。
老周认识男的,姓孙,原来是区机关的。
"老孙,你退休金多少?"
老孙没避讳:"我四千七,我老伴三千九。我们俩加起来八千多,够花。"
老周笔一顿:"你是我今天问到的第一个四千五以上的。"
"我这是赶上好单位了。"老孙摆摆手,"我们那批人里,比我高的也就那么几个,都是有职务的。普通科员,四千出头。"
他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妹妹在国企,退休金两千六。她老说不敢生病。"
第四排小卖部:坐着发呆的老太太
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空矿泉水瓶。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
"大姐,您常来这坐?"
"捡瓶子。"老太太很坦然,"我退休金一千八,够吃饭,药钱不够。"
"原来做什么工作的?"
"粮店,后来下岗了,自己交社保,交的最低档。"
老周没再问,把笔放下了。
夕阳西下,老周坐在大槐树下算账
一下午,他记了二十三个人。
四千五以上的,两个——一个原区机关的老孙,一个区医院的老护士,都是"好单位"加"高基数"加"长工龄",缺一样都到不了这个数。
三千到四千的,十一个,大多是老师、护士、厂里的中层。
两千到三千的,七个,集体的、改制早的、买断工龄的。
两千以下的,三个,下岗自己交社保的、农村来的、街道小厂的。
老周把那沓纸对折,塞回兜里。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老同事聚会那天,没人接话的原因。
——不是没人够四千五,是够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不够的人不好意思说。
回家的路上
老周在菜市场碰到下棋的老李,正跟摊主为一斤豆角两毛钱讨价还价。
老李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抠,这退休金得算着花。"
老周摆摆手:"我也是。"
他拎着菜往家走,脑子里还在想那沓纸。他本来想搞清楚"四千五以上的人到底多不多",现在他搞清楚了另一件事——
公园里坐一下午,你看到的不是退休金的分布图,是一代人怎么过来的。纺织厂、街道小厂、粮店、学校、医院、机关,哪条路走到头,退休金就大致落在哪个数上。数字是结果,路才是原因。
到家,他把那沓摸底表铺在桌上看了半天,最后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两点,老周还是准时出现在大槐树下。保温杯里换了热茶,没带纸笔。
下棋的老李招呼他:"老周,来一盘?"
"来。"
他觉得,比退休金多少更要紧的,是这盘棋还能下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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