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白酒灌下去,喉咙到胃烧成一条线。
我拍响魏家老宅的铁门,掌心震得发麻。
门开了,灯下站着一个穿灰毛衣的男人,眉眼熟得让我腿一软。
我扑过去,拳头砸在他胸口,骂他负心。
那人没躲,也没说话,只扶住我胳膊。
他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对,魏睿翔不用消毒水。
我想抬头看清楚,酒劲猛地涌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恍惚中有人把我扶进屋,喂水、擦脸,手指凉得像冰。
最后一点意识里,我听见一个声音问:“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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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睿翔追我的时候,我刚从花艺培训班结业,在城西一家小花店打工。
他开着黑色轿车来订花,说要送客户,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束向日葵。
第二天他又来了,说客户不满意,再买一束。
第三天还来,我忍不住问他到底送什么客户,他笑了,说送给我。
就这样谈了两年。
他对我挺好,记得我生日,记得我妈吃药的时间,下雨天会绕路来接我下班。
可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手机里没有全家福,钱包里没有家人照片,逢年过节也不回家。
我问过几次,他只说母亲管得严,父亲忙生意,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在国外当医生,很少联系。
我信了。现在想想,一个连全家福都不敢存的男人,心里得藏多少事。
第一次见他母亲,是在魏氏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宋玉萍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坐姿笔挺。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目光在我那双两百块的皮鞋上停了两秒。
“小李是吧?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和我妈。”
“你爸呢?”
“我十岁那年走的,病走的。”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一声响。“你妈做什么工作?”
“保洁。”
“哦。”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睿翔这孩子心软,从小就见不得人受苦。”
这句话扎得我脸发烫。魏睿翔坐在旁边,手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指,对他妈说:“妈,晨萱花艺做得很好,以后自己开店。”
宋玉萍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第一次见面,阿姨一点心意。”
我捏了捏,厚度至少两千。我没要,推回去了。宋玉萍也没再让,信封收回包里,动作利落。那天的咖啡,我一口没喝完。
回去路上魏睿翔跟我道歉,说他妈就是说话直,没有恶意。我没吭声。他又说,等过段时间再带我去家里坐坐,他爸好说话。
“你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啊,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注意到他左手捏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后来我才知道,宋玉萍那天回去就托人查了我家底。
我母亲韩爱萍在魏氏写字楼做保洁,干了三年。
宋玉萍一个电话打到物业,第二天我妈就被调去了地下车库。
我妈没告诉我,我是从她同事嘴里听说的。
我去找魏睿翔,他正在开会。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时领带歪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妈那边,我去说。”他声音压得很低。
“说什么?说我妈不该在你们家楼里干活?”
“晨萱,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妈扫了三年地,连见你妈一面都不配?”
他伸手拉我,我甩开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我第一次发现,魏睿翔遇到家里的事就躲,躲不过就拖,拖不过就低声下气求我忍。
我忍了。
02
我妈的病是秋天查出来的,慢性肾病,肌酐高得吓人。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我手里攒了六万,还差九万。
我没跟魏睿翔开口。可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那天晚上直接转给我五万。转账备注写着“给阿姨看病”。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正要回他消息,他电话打过来了。
“钱收到了吧?别让我妈知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你别管了,先给阿姨看病。”
他声音很急,像怕被人听见。我问他是不是在家,他说嗯,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那五万块我没动,存进医院账户,凑了个整数。可第三天,魏睿翔突然不接电话了。早上打的,中午才回一条微信,说在忙。晚上再打,关机。
第四天,我在他公司楼下堵到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西装皱巴巴的。
“我妈知道了。”他靠着墙,眼睛不敢看我。“那五万,她查到了。”
“查到又怎样?那是你的钱。”
“公司的钱,走的是公账。”他抹了把脸。“晨萱,我妈说……说你要再跟我在一起,她就让你妈从医院走人。”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妈住的那家医院,魏氏是股东之一。
“她吓唬你的。”
“她做得出来。”魏睿翔抬起头,眼睛红了。“晨萱,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累。
她没再问,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动作很慢。
她的脚踝肿得发亮,是肾病加重的症状。
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我妈已经睡了。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存折,我翻开一看,里面有三万二,是她这些年攒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问,手术排期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主治医生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们家属再想想办法,尽快。”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使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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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睿翔提分手那天,下着雨。他约在我花店旁边的奶茶店,身上淋湿了半边,坐下后一直用纸巾擦手。
“晨萱,我们……算了吧。”
我手里那杯热奶茶烫得掌心发红,我没松手。“什么叫算了?”
“我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他把纸巾捏成一团。“你家的情况,我家接受不了。”
“我家什么情况?我妈生病是我的错?”
“不是。”他声音低下去。“是我没用。”
彭若琳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魏睿翔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挂断。
过了几秒又响了,他干脆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我看见了来电显示,彭若琳三个字。
“她是谁?”
“合作方。”
“合作方会连打两个电话?”
魏睿翔不说话了。
奶茶店里放着聒噪的流行歌,我坐对面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两年了,我见过他笑、见过他哭、见过他喝醉了抱着我说要娶我。
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个被抽掉脊梁骨的人。
“你要跟她结婚?”
“我妈安排的。”
“你答应了?”
“魏睿翔,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晨萱,我哥要回来了。我妈说,如果我不断干净,她就让我哥接手公司。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没有钱?不能没有公司?”
他没否认。我把奶茶推过去,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他伸手拉我,指尖碰到我手背,我抽回来了。
“你别再来找我了。”我拿起包往外走。
“晨萱!”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雨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脸模糊成一团影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董诗雯打电话。她听完骂了句脏话,说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骂完又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妈的手术排期被卡了。”
“魏家干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
董诗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魏睿翔今晚去老宅拿护照,明天飞国外。你要不要去问清楚?”
“问什么?他都说了。”
“你甘心?”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我从柜子里翻出那瓶存了半年的白酒,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04
董诗雯给我发了魏家老宅的地址。城北别墅区,最里面那排,门口有两棵老桂花树。我打车过去,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说里面进不去,得刷卡。
我下车,冷风一吹,酒劲上了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那两棵桂花树。
树后面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酒瓶还攥在手里,里面剩了不到二两。铁门上的漆有点剥落,摸上去粗粝。我抬手拍门,拍了两下,门自己开了,虚掩着。
院子很大,石板路两边种着我不认识的花草,夜里看不清颜色。
客厅的灯亮着,窗户没拉窗帘。
我踉跄着走到门口,正要抬手再敲,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灯下,穿着灰色羊绒毛衣,黑色长裤,脚上趿着拖鞋。
他的脸和魏睿翔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梁,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酒劲翻涌,胃里一阵恶心。
“魏睿翔!”我扑过去,拳头砸在他胸口。“你混蛋!”
他没躲。
我的拳头落在他毛衣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伸手扶住我胳膊,掌心干燥,带着一点凉意。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像香水。
“你说话啊!”我仰头看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混着雨水和酒,满脸都是。
“两年,你说分就分?你妈让你分你就分?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腿一软,往地上滑。他一把捞住我,胳膊从我腋下穿过去,半扶半架着把我弄进屋里。
“你喝酒了?”他声音很低,和魏睿翔像,又不太像。魏睿翔说话尾音会上扬,他没有。
“喝了,半斤,不够,我还要喝。”我挣开他,往前走了两步,撞在茶几角上。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地毯上。
他没来扶我,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
我趴在地毯上,脸贴着羊毛绒面,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恍惚间有人把我翻过来,一个杯子凑到嘴边,温水滑进喉咙。
“先别睡,你告诉我,你找谁?”
我眯着眼看他,灯在他背后,脸笼在阴影里。我伸手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下巴,他微微偏了偏头。
“魏睿翔……你混蛋……”
他叹了口气,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窝在他怀里,闻着那股消毒水味,脑子越来越沉。最后一点意识里,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我这儿……喝多了……你走之前,把话说清楚。”
后面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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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夜我醒了一次。
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嘴里又干又苦。
我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灰色毯子,外套被脱了,鞋子也不在脚上。
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白色药片。窗帘拉得严实,门缝下透着一线光。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妈已经安排好了,你今晚必须走。”
这是魏睿翔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光着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
“我不走。”魏睿翔的声音哑着,像哭过。“晨萱怎么办?她妈还在医院。”
“你现在留下来能改变什么?”另一个声音,低沉,稳,是开门那个男人的。“妈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你不走,她真做得出来。”
“哥,我……”
“别叫我哥。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沉默。我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肉里。过了大概半分钟,魏睿翔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帮我照顾她。”
“我照顾不了。你自己的人,自己负责。”
“我求你了。”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来,我赶紧退回去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凉凉的。
“没发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着那道裂纹,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原来他有哥哥。原来他哥哥真的存在。原来他早就打算走。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摸到门边。
外面客厅灯还亮着,我透过门缝看见魏睿翔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哥站在他对面,两人一般高,一样的身形,只是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家居服。
“护照在箱子里,妈给你订的九点航班。”他哥把一张机票递过去。
魏睿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哥,晨萱她妈的手术……”
“我会看着办。”
“谢谢。”
魏睿翔转身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迈出去一只脚,又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以为他会回头。
他没有。
他把箱子提起来,走进了夜色里。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我退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魏睿翔用的那种。
我哭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
哭着哭着,酒劲又上来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我翻了个身,手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我猛地转头。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左边眉尾那颗小痣,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魏睿翔明明走了。我昨晚亲眼看着他拖着箱子出了门。那现在坐在我床边的人是谁?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点沙哑。“你醒了。”
我往后缩,背撞在床头板上。“你……你是谁?”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退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