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割脸。
我拎着十几斤内蒙羊肉站在婆家楼道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小弟掀开袋子那一幕还在眼前晃。
手机又响了,我爸。
挂一个来一个,不到十分钟,未接来电十二个。
婆婆刚把肉接进厨房,电话又炸了。
他声音劈了,让我立刻把羊肉送回去。
我愣在门口,想起我妈早上偷偷塞给我的旧布包。
她只说了一句,别让你爸和你弟知道。
袋子里除了肉,到底还有什么?
我爸为什么急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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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到沈家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我回娘家的次数比谁都多,提的东西比谁都沉。
丈夫沈立诚老实本分,从没拦过我。
可这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站在玄关发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思雨,又是你爸?”
我没吭声。手机屏幕又亮了,第十二个未接来电,红色的。我直接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沈立诚走过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空塑料袋。我这才发现,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婆婆拿进厨房了,我手里就攥着一根勒断的提手绳。
“又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结婚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我娘家的事,我问了才说,不问就别问。
婆婆韩玉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那块羊肉,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肉好啊,内蒙的,膘肥肉嫩。”婆婆冲我喊,“思雨,明天给你妈送一半过去。”
我嗓子眼发紧,没应声。婆婆不知道,这肉就是从娘家拎回来的。
我换了拖鞋往客厅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妈早上那个眼神。
她把我拉到厨房角落,手抖着往羊肉袋里塞了个布包。蓝布,旧得发白,上面还绣着一朵看不出形状的花。她嘴唇哆嗦,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别让你爸和你弟知道。”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想问,她已经转身去灶台了,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就是那时候从堂屋出来的,手里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眼睛扫过我和我妈,又扫过那个羊肉袋子。
他问了一句:“装的什么?”
我妈说:“给思雨带的羊肉。”
我爸没再问,但他看了那个袋子好几眼。
我当时没多想,拎着袋子就走。小弟何俊熙追到门口,掀开袋子看了一眼,嘴一撇。
“就这么点?姐,你现在越拿越少了。”
他翻了个白眼,门在我身后咣当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十几斤羊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忽然就不想忍了。转身下楼,把肉拎回了婆家。
婆婆把肉接过去的时候,我手机就开始响了。我爸。
我没接。他一个接一个地打。
到婆家不到十分钟,十二个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我爸声音都是劈的。
“羊肉呢?”
“拎回婆家了。”
“你赶紧给我送回来。”
“送回去干什么?俊熙不是嫌少吗?”
我爸那头沉默了几秒,喘气声很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毛的话。
“你妈往袋子里塞东西了,你看见没有?”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妈塞东西的时候,我爸果然看见了。他没看清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你别管,送回来就行。”
“爸,到底什么东西?”
“何思雨!”他喊我全名,声音又急又恼,“那是何家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拿回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婆婆在厨房剁肉,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口上。沈立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
“羊肉袋里掉出来的。”他说,“我没打开。”
我接过布包,蓝布粗粝,边角磨得起了毛。我认得这布,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枕套改的,家里用了几十年。
我没当着沈立诚的面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布包放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我爸的电话又来了三次,我全摁掉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锁了卧室门,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存折,一本诊断书,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诊断书上写着我妈的名字,韩玉娥,胃癌,中期。日期是两个月前。
存折上有十五万。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妈的手笔。
“思雨,这钱给你妈治病。别让你爸和你弟知道。”
我攥着那张字条,手抖得厉害。十五万,我妈攒了一辈子。我爸不知道,我弟不知道。她只告诉了我。
我蹲在床边,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可我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急着要回去的,就是这个存折。他不知道里面多少钱,但他知道我妈藏了钱。他以为那钱是给他儿子的。
我把存折塞回布包,塞进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棉袄裹着。然后我坐回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天快亮了。我知道,明天我爸一定会找上门来。
02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
我从窗户往下看,是我爸那辆旧面包车,车屁股上还贴着“货拉拉”的贴纸。他平时跑货运,那车就是他命根子。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夹着烟,脚底下四五个烟头。
看见我,他把烟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
“存折呢?”
连句“起这么早”都没有,开口就是存折。
“爸,你上来坐。”
“我不坐,你把存折给我。”
楼道里有邻居出来买菜,看了我们一眼。我爸侧了侧身,压低了声音。
“那是你妈糊涂,那钱是留着给俊熙换车跑运输的,你妈看病用不了那么多。”
“我妈胃癌中期,手术费十五万,你告诉我用不了那么多?”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你妈那病没那么严重,吃点药就行。俊熙现在那个车三天两头坏,不换车他跑不了货,跑不了货哪来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我妈病了两个月,他一句“吃点药就行”。
“爸,我妈的病历你看过没有?”
“看那玩意儿干什么?你妈自己就是瞎紧张。”
他伸手就要推我,“你赶紧把存折给我,别磨叽。”
我后退一步,挡在单元门口。
“存折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婆家。”
我爸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两下,那是他要发火的前兆。我从小看到大,太熟悉了。
“何思雨,你是不是想独吞?”
“我独吞什么?那是我妈的钱,给我妈治病用的。”
“你妈的钱?你妈嫁到何家四十年,那钱是何家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楼上有人开窗往下看。我爸好面子,抬头扫了一眼,硬是把火压了回去。
“行,你不给,我自己去你婆家要。”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我没追,掏出手机给沈立诚打了电话。
“我爸去家里了,存折的事你先别承认。”
沈立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思雨,那存折上到底多少钱?”
“十五万。”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妈攒的?”
“攒了一辈子。”
沈立诚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我站在楼下,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疼。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在缝纫机前踩踏板,给人家做衣服,一件五块钱。
她踩了三十年,攒了十五万。
我爸从来没问过她攒了多少,因为他觉得那些钱迟早都是何俊熙的。
我回到婆家的时候,我爸的车就停在楼下,车门开着,人已经上楼了。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沈立诚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婆婆躲在厨房,门关着。公公沈德山坐在阳台小板凳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我爸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沈立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爸,思雨说了,存折在她妈手里,不在我们这。”
“放屁!你妈亲口跟我说给了她!”
我妈亲口说的。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爸逼问了我妈,我妈扛不住,说了。
“我妈现在在哪?”
我爸不答,瞪着我。沈立诚也看着我。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遍,我爸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住院了。”
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
“昨晚晕倒了,送县医院了。”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把存折给我,我去交住院费。”
“住院费多少?”
“你先拿来再说。”
“多少?”
我爸不情愿地说了个数:“先交五千。”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妈的十五万,你连五千都舍不得从里面出?”
“那是给俊熙的!”
我转身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把布包拿出来。沈立诚跟进来,低声说:“你要干什么?”
“去医院。”
“存折你拿着,我跟你一起去。”
我点头。出来的时候我爸堵在门口,伸手就要抢布包。沈立诚挡在我前面,我爸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何思雨,你今天不把存折留下,就别想出这个门!”
婆婆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拎着菜刀,其实就切菜切了一半,刀没放下。
“亲家公,这是我家。”婆婆声音不高,但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咣的一声,“你要闹回自己家闹去。”
我爸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沈立诚,最后瞪了我一眼。
“行,你们等着。”
他摔门走了。
我攥着布包,腿有点软。婆婆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
“思雨,你妈那病,要治就赶紧治。钱不够,妈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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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县医院的走廊里全是人,加床排到了电梯口。
我妈躺在靠窗的一张加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吊瓶挂在旁边的铁架子上,一晃一晃的。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思雨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凉得像冰。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没回答,眼睛往我身后看。我知道她在找谁,找我爸,或者找我弟。
“就我自己来的。”
她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攥紧我的手,压低了声音。
“存折你拿好了?”
我点头。
“别给你爸,别给俊熙。”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那钱是留着给我看病的,你爸说拿给俊熙换车,我不同意,他就跟我吵。吵了一宿,我这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
我给她擦眼泪,手抖得厉害。
“妈,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少给你治病。”
她摇头,攥我手的力气大了些。
“不全花,不全花。你留着,万一妈不行了,你留着给梦璐念书。”
梦璐是我女儿,在外地读大学。
“妈,你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她喘了几口,“你爸这辈子心里只有俊熙,我知道。我不怪他,但我这钱不能给俊熙填窟窿。他赌,你知道吗?”
我知道。何俊熙赌,全家都知道,就我爸装不知道。
“他偷过一回。”我妈声音更低了,“去年,他翻我柜子,拿走了十二万。”
我愣住了。
“十二万?你不是一共攒了十五万吗?”
“是啊,就剩三万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我不敢跟你爸说,说了俊熙就得坐牢。那是偷啊。”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他偷了十二万,你就剩三万?”
“三万也够交手术费了,我问过了,医保能报一部分,咱自己出个七八万。剩下的……你添点,行吗?”
她睁开眼睛看我,眼神里全是小心和试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怕我爸,她是怕我不管她。
“妈,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你的钱你留着。”
“不留了,不留了。”她摇头,“三万你拿着,交住院费。剩下的你自己添多少算多少,妈不白用你的,等妈好了,妈给你做衣服,做一辈子衣服。”
我别过脸去,眼泪实在憋不住了。
沈立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缴费单。他看了一眼我妈,把单子递给我。
“先交了两万,押金够了。手术安排在后天。”
我妈一听手术,又紧张起来,手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思雨,你爸呢?”
“在家。”
“他没来?”
我没说话。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我的袖子,望着天花板。
“不来也好。”
那天下午,我让我妈睡了一会儿。
她疼得厉害,医生给打了止痛针,才勉强合眼。
我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精神啊,缝纫机踩得飞快,一边踩一边哼歌。
我爸在外面跑车,她一个人带我和俊熙,还要给人做衣服。
俊熙从小就被我爸宠着,要什么给什么。
我要什么,我妈就偷偷给我做,不敢让我爸知道,怕他说浪费。
我考上高中那年,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妈没吭声,连夜给我缝了个书包,第二天一早塞给我,让我去报名。
学费是她给人做衣服攒的,一张一张毛票子,用橡皮筋捆着。
后来我嫁人,我妈又偷偷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让我别告诉我爸。那两千块,她攒了不知道多久。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我弟何俊熙。
“姐,你在医院?”
“嗯。”
“爸让你把存折拿回来。”
“拿回去干什么?给妈交手术费。”
“姐,手术费不用那么多,你先拿回来,我有急用。”
我攥着手机,压低声音,怕吵醒我妈。
“你有什么急用?”
“姐,你就别管了,你把存折给我,我保证不花,就是周转一下。”
“你去年偷妈的十二万,周转到哪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何俊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姐,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那十二万你弄哪去了?”
“输……输了。”
“输给谁了?”
“姐,那些人惹不起,真的惹不起。你帮帮我,我把存折拿去周转一下,赢了就还回来。”
我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手都在抖。沈立诚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怎么了?”
“俊熙把妈的十二万输光了。”
沈立诚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妈不敢说。”
沈立诚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有五万,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眼泪又上来了。沈立诚拍拍我后背。
“别哭,让妈看见又该难受了。”
我点头,把卡攥在手心里。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沈立诚回家去接婆婆炖的汤。我妈半夜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叫了一声“思雨”。
“在呢,妈。”
“你别怪你爸。”她说,“他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知道,我爸和我弟,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十五万,他们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
现在我妈住院,存折在我手里,他们早晚要再来。
可我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04
腊月三十,医院走廊里比平时冷清,能出院的都出院了,回家过年。
我妈的病房里就剩她一个病人,隔壁床的大爷上午办了出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兜没吃完的橘子。
我妈看着那兜橘子,说了一句:“给你爸打个电话吧,让他来吃个饭。”
我没打。沈立诚带着女儿沈梦璐来了,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婆婆炖的羊肉萝卜汤。梦璐一进门就扑到她姥姥床边,攥着我妈的手不撒开。
“姥姥,你瘦了好多。”
我妈笑了,摸摸她的头发。
“梦璐又长高了,大学里吃得好不好?”
“好着呢,就是食堂的肉没咱家的香。”
我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梦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妈枕头底下。
“姥姥,这是我自己做家教攒的,你拿着买好吃的。”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把红包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那天下午病房里难得热闹,婆婆和公公也来了,提了一大袋子年货。
婆婆一进门就喊亲家母,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手在被子上搓来搓去。
婆婆坐到床边,拉着我妈的手。
“亲家母,你好好养病,别的事别想。思雨是我们家的人,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我妈嘴笨,憋了半天说了句:“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婆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我妈枕头底下塞。我妈赶紧推,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婆婆把钱往被子里一按,站起来就走。
“你再推我跟你急。”
我妈看着婆婆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立诚和公公在走廊里抽烟,梦璐在床边给她姥姥剥橘子。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可我知道,这种平静长不了。
果然,下午四点多,我爸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何俊熙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羽绒服,头发油得打绺,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我爸手里还拎着两箱牛奶,算是没空手。
我妈看见他们,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来了。”
我爸把牛奶往地上一放,扫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婆婆坐在床边没动,公公从走廊进来,站在门口。沈立诚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后背上。
“都在呢。”我爸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没人接话。
我爸走到我妈床边,弯下腰,声音放低了,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我妈的手攥紧了被子。
“存折在思雨那。”
“你让思雨把存折给我,俊熙有个急事,周转一下。”
我妈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听见没有?”我爸的声音开始发紧。
“爸。”我开口了,“妈的存折,给妈治病用的,谁也不能动。”
何俊熙在后面嗤笑了一声。
“姐,你别装好人了。那钱是妈的,妈愿意给谁给谁。”
“妈愿意给你吗?”我看着他,“你去年偷了十二万,妈还愿意给你?”
何俊熙脸色一变,我爸也愣住了。
“什么十二万?”我爸直起腰,回头看何俊熙。
何俊熙眼神闪躲,嘴硬:“姐胡说的,没有的事。”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说,“妈的存折上原本十五万,现在只剩三万。那十二万,俊熙拿去赌了,输光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我爸的脸慢慢涨红了,回头盯着何俊熙。
“你偷你妈的钱?”
“爸,你别听姐瞎说,没有的事。”
“那钱呢?你妈攒了那么多年,十五万怎么就剩三万了?”
何俊熙不说话了,往后退了一步。我爸转身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存折给我,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什么?给俊熙填赌债?”
“他是你弟!”
“他是妈的儿子,他把妈的救命钱偷了!”
我爸抬手就要打我,沈立诚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婆婆从床边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
“亲家公,这是病房,你妈还在床上躺着呢。”
我妈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存折给思雨了,就是思雨的。你们谁也别要了。”
我爸回头看她,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我妈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老何,我跟你过了四十年,你心里只有俊熙。我不怨你。可我这病要是治不好,这钱就是我留给思雨的。你要认我这个老婆,就别再要了。”
我爸站在床边,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肉都在抖。何俊熙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爸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何俊熙捂着脸退到门口,我爸指着他,手指头都在颤。
“滚!”
何俊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爸站在病房中间,站了很久,最后看了一眼我妈,弯腰把那两箱牛奶拎起来,也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婆婆坐回床边,给我妈擦了擦脸。我妈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像是松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除夕,医院食堂给每个病人送了一份饺子。
我妈吃了三个,说吃不下了。
梦璐把那碗羊肉萝卜汤热了热,端到她面前。
我妈喝了两口,说:“这羊肉真香。”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思雨,你那天把羊肉拎回婆家,做得对。”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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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我妈的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早上七点不到,我就到了医院。沈立诚陪着我,梦璐留在婆家陪爷爷奶奶。婆婆一大早炖了汤,让沈立诚带过来,说手术后我妈得补。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攥着我的手不放。
“思雨,妈要是下不来……”
“妈,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她喘了口气,“布包夹层里还有东西,你回家再打开。”
我还没来得及问,护士就推着她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
沈立诚扶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我手冰凉,攥着那个蓝布包,手指头来回摩挲。夹层,我怎么就没发现夹层。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抬头,我爸来了,身后跟着何俊熙,再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有纹身。
我站起来。
我爸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
“思雨,把存折给我。”
“妈在手术。”
“我知道在手术,所以才跟你要存折。住院费不够了,得续交。”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够用到出院。”
我爸愣了一下,回头看何俊熙。何俊熙避开他的眼神,往后退了半步。那两个皮夹克男人站在走廊那头,一个抽烟,一个靠着墙剔牙。
“他们是谁?”我问。
我爸不答。何俊熙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姐,就是周转一下,你把存折给我,我保证还。”
“你拿什么还?”
何俊熙不说话了。皮夹克男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何俊熙他姐?你弟欠我们十二万,说好了年前还,拖到现在。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不管吧?”
“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妈的存折在你手里,那钱也有你弟一份。”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我妈的存折,我妈的钱,跟我弟没一分钱关系。他偷了我妈的存折,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报警。”
皮夹克脸色变了,往前逼近一步。沈立诚挡在我前面,掏出手机。
“我已经打了110,你们要么现在走,要么等警察来。”
两个皮夹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我爸。我爸脸色难看得像猪肝,摆了摆手。
“你们先走。”
皮夹克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爸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不说。
何俊熙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我爸,忽然问他。
“爸,你知道妈得了什么病吗?”
他不吭声。
“胃癌中期。医生说手术切掉三分之二的胃,后续还要化疗。十五万,不够。”
我爸的肩膀塌了一下,但他没回头。
“存折上的钱,只剩下三万了。”我继续说,“俊熙偷了十二万,输光了。你刚才看见那两个人了吗?那就是俊熙欠的债主。他欠了十二万,正好是妈丢的那个数。”
我爸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通红。
“你说什么?”
“俊熙把妈的十二万偷了,拿去赌,输光了。那两个人就是来要赌债的。”
我爸看着蹲在地上的何俊熙,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慢慢蹲下去,蹲在何俊熙面前,声音沙哑。
“她说的是真的?”
何俊熙抱着头,点了点头。
我爸一巴掌扇过去,何俊熙没躲,挨了,嘴角渗出血来。我爸又扇了一巴掌,然后自己坐在走廊地上,老泪纵横。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
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他总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好像天塌了都不会皱眉头。
可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沈立诚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爸,先起来,地上凉。”
我爸被他扶着坐到长椅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何俊熙还蹲在墙角,不敢过来。
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药车经过,有人提着饭盒匆匆走过。我们一家人坐在手术室门口,谁也没再说话。
三个小时后,红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一会儿转到ICU观察。”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立诚扶住我。我爸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后续治疗费用不低,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我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多少钱都得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褶子好像一下子深了很多。他转身看了何俊熙一眼,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
“你,从今天起,别回家了。”
何俊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爸没再看他,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我妈在ICU,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沈立诚回去接梦璐和婆婆,顺便给我带了件厚外套。
凌晨三点,走廊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嗡嗡响。我忽然想起我妈进手术室前说的话,布包夹层。
我从包里把蓝布包拿出来,翻过来,摸到内衬,有一处硬硬的。我用指甲挑开线头,里面塞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打开,是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我妈的字,比上一张更潦草。
“思雨,老房子的房产证在妈柜子最底下压着,你爸不知道。要是妈不行了,这房子留给你。别给俊熙,他守不住。”
我把字条折好,塞回夹层。抬头看着ICU紧闭的门,灯亮着,我妈在里面。
我攥着布包,在塑料椅上坐到天亮。
06
我妈在ICU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爸每天来,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走。
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妈输液。
有时候我妈醒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就干坐着。
有时候我妈睡着,他就盯着吊瓶看,数点滴,一滴一滴地数。
第三天下午,我妈转普通病房,我爸帮着护士推床,笨手笨脚的,差点把输液架撞倒。护士说了他两句,他没吭声,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何俊熙没来。我爸不让他来。
我妈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走廊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五万,你先拿着交住院费。”
我没接。
“哪来的?”
“我把车卖了。”
我愣住了。那辆面包车是他跑了十几年的命根子,除了跑货,他哪儿也不去,就守着那辆车。
“卖了车你跑什么?”
“不跑了,跑不动了。”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让抽,把烟夹在耳朵上,“你妈这病要钱,俊熙那事也要钱。我把车卖了五万,先给你妈治病。俊熙的债,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手里还有钱?”
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房子,我打算抵押了。”
“不行。”
我爸抬眼看我。
“老房子是妈的名字,你一个人抵押不了。”
我爸愣了几秒,随即脸色沉下来。
“你妈的名字?那房子是我买的!”
“房本上写的是妈的名字。那年你跑车不在家,妈去办的。”
我爸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了你也不会在意。”
我爸沉默了。他靠在墙上,耳朵上夹着那根烟,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思雨。”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妈这病,要花多少钱?”
“手术加后续化疗,保守估计二十万。”
“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账,“十五万没了,五万卖了车,还差十万。”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你婆家那边,别让人家再出钱了。”
“我婆家愿意出。”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我就是……没脸。”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站到我妈睡醒了叫他,他才进去。
我妈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第五天就能喝粥了,第七天能下床走两步。她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像衣服在飘。
我爸天天来,来了就干活。给妈擦脸,倒尿袋,扶她下床,什么都干。我妈一开始不习惯,说了句“你放着吧”,我爸没理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次我妈要上厕所,我爸扶着她去,回来的时候我妈眼圈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说。后来我爸出去打水,她才小声跟我说。
“你爸刚才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没好好待我,对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
“一辈子了,头一回听他说这话。”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我妈捧着水杯,忽然问我。
“俊熙呢?”
“爸不让他来。”
“你爸不让他来他就不来?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午,何俊熙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我爸不在,出去买饭了。
我妈看见他,眼圈立刻红了。
“俊熙。”
何俊熙走到床边,扑通跪下了。
“妈,我错了。”
我妈伸手摸他的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起来,地上凉。”
何俊熙跪着不动,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姐。”何俊熙转头看我,“那十二万,我以后一定还。”
他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签了,去外地打工,跟一个老乡去工地。工资不高,但包吃住。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我接过那张纸,是一份用工合同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爸知道吗?”
“我跟爸说了,他说随我。”
我看了看我妈,她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有一丝笑。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看见何俊熙在,脸沉了一下,但没赶他走。何俊熙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给他妈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我妈还是吃了。
我爸坐在另一边,看着何俊熙削苹果,忽然说了一句。
“削厚了,浪费。”
何俊熙没吭声,把苹果皮捡起来,自己吃了。
我妈看着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换衣服,沈立诚在客厅等我。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
“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
“你弟呢?”
“签了合同,要去外地打工。”
沈立诚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存折上那三万,你妈让你动了吗?”
“没有,还在布包里。”
“布包夹层里的东西,你看了?”
“房产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等我妈好了再说。”
沈立诚握住我的手。
“思雨,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你爸今天来找过我,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沈立诚顿了一下。
“他说,让我好好待你。他说他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我攥着水杯,手有点抖。沈立诚拍拍我肩膀。
“你爸变了。”
我没说话,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变了,也许是。
也许是老了,也许是怕了。
可我妈那十五万,只剩三万了。
何俊熙那十二万的赌债,还没还清。
我爸卖了车,还差十万。
老房子的房产证在我妈手里,可那房子抵押不了,也卖不了。
日子还得过。可我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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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少食多餐,忌辛辣,定期复查。
我妈坐在轮椅上,我爸推着她,何俊熙跟在后面拎东西。
我办了出院手续,沈立诚开车来接。
婆婆在家炖了鸡汤,说要给亲家母接风。我妈本来不想去,说刚出院去人家家里不吉利。婆婆在电话里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吉利不吉利的我说了算,你来!”
我妈被逗笑了,说行,去。
那天中午在婆家吃饭,两家人坐了一桌。
婆婆炖了鸡汤,蒸了鱼,还特意把那天那袋羊肉炖了一锅,说是团圆饭。
我妈喝了小半碗鸡汤,吃了两块羊肉,脸上有了点血色。
饭桌上我爸话不多,端着酒杯跟公公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公公沈德山平时不吭声,那天说了句“亲家,会好的”,我爸点头,眼眶有点红。
何俊熙吃了饭就走了,说去工地报到,晚上坐火车走。我妈送到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五百块钱。
“到了给妈打电话。”
何俊熙点头,拎着行李走了。下楼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下午送我妈回家,老房子在城东,六楼,没电梯。我爸扶着她上楼,一层歇两回。我跟在后面,拎着药和住院用的东西。
进了门,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味道。我爸把窗户打开透气,我妈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看,像是很久没回来过。
“思雨。”她叫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你的。”
“我好了,用不着了。”她拍拍我的手,“你拿着,三万你留着。夹层里那张纸,你也拿着。房子的事,你爸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迟早的事。”
“妈,爸他变了。”
我妈笑了一下。
“变了就好,没变也没关系。我跟他过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我给她盖上毯子,坐在旁边。我爸从厨房出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我妈手边,看了我一眼。
“思雨,你出来一下。”
我跟他到阳台上。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
“老房子的事,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房子是妈的,我听妈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