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第009期：清官的身后事——替他讨账的，是个唱戏的

上一期讲了一个不肯开口的人。介之推，话到嘴边咽回去，一句赏没要，进了绵山。这一期讲个反过来的故事：一位清官死了，老婆孩子没饭吃，儿子上山打柴。这一回，有人替他们开口了——替他们开口的这位，身份低得吓人：楚国宫廷里一个唱歌演戏、陪国君取乐的艺人。

这个艺人叫优孟。他干的事，后世起了个专有名词，叫"优孟衣冠"。司马迁写《史记》，专门给这类人立了传——《滑稽列传》，开篇一句话就把他们的本事说透了：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说话轻轻一点，点到要害，就能解开解不开的死结。

这一期，就讲这么一个用戏解开死结的人，和一位死不瞑目的清官。

一、先从一匹死马说起

要看懂优孟，得先看他怎么说话。

楚庄王有匹爱马，穿的是绣花绸缎，住的是豪华屋子，睡的是床，吃的是枣脯。这马享福享过了头，胖死了。庄王心疼，要按大夫的礼仪给它办丧事，用棺椁装殓。大臣们劝，庄王烦了，下了一道死命令：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

谁再提这匹马，杀谁。

优孟听说了，进了殿门就仰天大哭。庄王吓一跳，问哭什么。优孟说：大王的爱马，以楚国之大，要什么有什么，却只用大夫的礼节埋它——薄，请以人君礼葬之。太寒酸了，请按国君的规格葬！

庄王问：那怎么葬？优孟说：雕玉做棺，文梓做椁，调派甲兵挖墓穴，老弱百姓背土，齐国赵国的使节在前陪祭，韩国魏国的使节在后护卫，建祠堂，用太牢祭祀，封个万户的城邑作祭田——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各国诸侯一听，都知道大王您把人看得贱、把马看得贵了。

庄王愣在那儿，半天说出一句："寡人之过一至此乎！"我的错，竟到了这个地步？优孟接得飞快：那好办，请按六畜的规格葬它——土灶当椁，铜锅当棺，姜枣调味，木兰铺底，米饭作祭品，最后用火光给它穿衣——葬之于人腹肠。埋进人的肚肠里得了。于是庄王把马交给了厨师，不许天下人再议论这匹马。

您看他这一手：不顶、不劝、不摆道理，顺着你的意思往前走，一直走到荒谬自己站出来。劝人这件事，顶牛是最差的策略——你一说"不对"，对方的耳朵就关上了；你顺着说，把他的意思推到底，让他自己看见底是什么样子。这本事，后面还要用一次，用在一件大事上。

二、楚国的令尹，是个什么样的人

优孟要替的那个人，叫孙叔敖。《史记·循吏列传》把他排在第一篇，起头只有一句：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

处士，就是没做过官的读书人。楚国首相虞丘相把他举荐给楚庄王，主动让位给他。孙叔敖上任三个月，"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政令宽和却令行禁止，官场上没有奸邪，社会上连盗贼都没有了。秋冬鼓励百姓上山采伐，春夏利用丰水行船运货，"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各干各的方便事，老百姓过得舒坦。

《循吏列传》里记了他一件小事，特别值得今天做管理的人一看。庄王觉得钱币太轻，下令把小币改成大币。老百姓用不惯，市场乱了，做买卖的撂挑子。市令来向令尹汇报："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孙叔敖只问了一句："如此几何顷乎？"——乱了多久了？市令答："三月顷。"三个月了。孙叔敖说："罢，吾今令之复矣。"行了，我这就下令恢复。五天后上朝，他把这事报给庄王，请恢复旧币，庄王准了。命令下去三天，"市复如故"。

您品这一问一答。他先不问"乱成什么样"，先问"乱了多久"——政策好不好，市场已经用脚投了三个月的票。改币是庄王的决定，孙叔敖没有当场顶回去，而是让事实发酵了一阵，然后五天里把话递上朝堂，三天市场恢复正常。从市令进门到市场复原，前后不过八天。发现错误不算本事，发现之后以这个速度掉头，才算本事。

司马迁给这位令尹的总评只有两句话：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三次当上令尹不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凭的是自己的才干；三次被罢免也不懊悔，因为他知道不是自己的罪过。《列子·说符》里记了旁人跟他的另一段对话。狐丘丈人问他：你知道"三怨"吗？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爵位高的，人嫉妒；官职大的，主上猜忌；俸禄厚的，怨恨都归到他身上。孙叔敖答：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姿态越低；官做得越大，我的心越小；俸禄越厚，我施舍得越广。

楚国青铜鼎（安徽博物院藏·资料图）

就是这么一个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您猜他给自己家留了多少家底？

三、临终一句话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

这是《滑稽列传》里的原话。孙叔敖看出优孟是个贤人，生前对他很好。病重将死，他嘱咐儿子，一共两句话。

第一句不是叮咛，是判词："我死，汝必贫困。"我一死，你必定受穷。您琢磨琢磨这句话。一位三起三落、把楚国治理得路不拾遗的令尹，对自己身后的家计看得这么准，也认得这么干脆——他不幻想国君会照顾他的家人，不指望满朝同僚念他的功劳，直接把结局告诉儿子。这不是悲观，这是他当了多年首相，把官场这本账看得太清楚了：人走，茶就凉。三去相而不悔的那个人，知道自己下去之后世道是什么样。

第二句更怪：满朝文武他一个不托，托给一个唱戏的——"你去找优孟，就说是孙叔敖的儿子。"

为什么是优孟？《史记》没解释。我替孙叔敖想了想：满朝文武欠他的是人情，人情这个东西，他一死就贬值；优孟不欠他的，优孟只是受了他生前的好处——"善待之"三个字。欠人情的人未必还账，念你好的人未必忘记。再深一层：文武百官替他家人说话，是在政坛上冒险；优孟说话，用的是他的本行——谈笑。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孙叔敖生前就见识过这个人的本事，他知道，这盘棋的最后一手，得靠"戏"来落子。

四、负薪的儿子

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

几年过去，父亲的话应验了。令尹的儿子穷困潦倒，背着柴火赶路，路上碰到优孟，说：我就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家里穷了就去找您。

优孟听完，只说了五个字："若无远有所之。"

你别往远处去。就这五个字。一位令尹的儿子，混到背柴糊口；一个艺人听他讲完，没问详情，没叹气，没许愿，只说：哪儿也别去，等我。

我特别看重这五个字。帮人这件事，最难的往往不是出力，是让对方定下心来等——你一旦说"你别走"，责任就落到了自己肩上。优孟当场就把这副担子接了。

五、一年，学一个人

优孟回家做了一件今天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

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

他找来孙叔敖的衣冠穿戴起来，模仿他说话的腔调、举手投足的样子。学了一年多，学到酷似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分辨不出来。

这一年多，没有人催他，也没有戏约——他不是在准备一场戏，他是在练一个人。练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音容笑貌、辞令手势。今天我们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优孟用一年多，只为后面那一场酒宴上的几分钟。"优孟衣冠"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说的是模仿，也被追认为中国戏剧模仿艺术的远源——中国戏曲的账，追到头，追到的是一个艺人为了替死人说话，下了整整一年的功夫。

机会来了。那一天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前敬酒。庄王抬头一看，猛地站起来了：孙叔敖复生了！当场就要拜他为相。

六、三天假期

换个人，到这一步大概就顺着杆子爬上去了：令尹的位子，孙叔敖的儿子求不来的东西，优孟唾手可得。优孟不接。他说：请让我回去跟妻子商量商量，三天后再来上任。

三天后，优孟回来了。庄王问：你妻子怎么说？

优孟说："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我妻子说，千万别干。楚国宰相这个位子，不值得一坐。她说：您看孙叔敖，为楚国尽忠廉洁，帮大王成就霸业；如今一死，儿子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穷得背柴糊口。"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真要像孙叔敖那样做官，还不如自杀。

您看这一手多漂亮。当面回绝，是驳楚王的脸面；说"我跟老婆商量商量"，是把一句硬话裹进了家常里。妻子两个字，就是挡箭牌——话不是我说的，是家里那位说的，您要怪，怪她去。第006期我们讲过烛之武，把账一笔一笔算给秦伯看；第008期我们讲过壶叔，当着国君的面直接问赏。进言是一门手艺，各人有各人的工具：谋士用账本，小臣用胆量，优孟用妻子。

庄王还真就问了：那你妻子到底怎么说？——钩子咬住了。优孟不答话，唱了起来。

七、一段唱词，两笔账

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

我给您对译。在山里耕田，苦，吃不上饭。那么出来做官吧——做官的，贪鄙的余财满屋，顾不上什么羞耻，自己死了，家里富了；可又怕收赃枉法、作奸犯科触了大罪，身死家灭。贪官做不得！再想做个清官吧，奉公守法、恪尽职守，到死不敢干一件坏事——可您看，清官做了一辈子，老婆孩子穷得背柴打草。清官也做不得！楚相孙叔敖把廉洁坚持到死，如今妻子儿子穷困潦倒、靠背柴吃饭——这官，不值得当！

这段唱词，后世叫它《慷慨歌》。它是三笔账：第一笔，贪——钱多，可脖子悬在刀口上，"身死而家灭"；第二笔，廉——安全，可"妻子穷困负薪而食"；第三段收尾，不问账了，直接报名字。

最狠的地方在于：优孟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句冤。他只是把两笔账摆出来，然后把裁判的位置让给楚庄王——清官是这个下场，贪官反倒富家，这笔账一摆开，楚国后来的读书人往哪条路上走，您自己定。杀人诛心，不，他这是把人心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

八、结局，和另一版遗言

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

庄王向优孟道了歉（这个"谢"字是道歉的意思），召来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之地四百户封给他，作为世代奉祀的食邑。这家人的爵禄，传了十代没有断。

司马迁在这后面跟了一句评语："此知可以言时矣。"——这才是懂得抓住时机说话的人。

现在，兑现前面按住的那个话头。《吕氏春秋·异宝》篇里，记了孙叔敖另一段遗言，比《史记》这段长得多：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荆人畏鬼，而越人信禨。可长有者，其唯此也。

我病重将死，嘱咐你：大王多次要封我，我都没受。我死之后，大王一定会封你——你千万记住，不要接受好地方。楚国和越国交界有个地方叫寝丘，地不好，名字也不吉利，楚国人怕鬼，越国人信灾祥，都嫌这地方邪性。能长久保有的，只有它。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拿肥沃之地封他儿子，儿子推辞，只求寝丘——"故至今不失"，到《吕氏春秋》成书的年代，那块地还在孙家手里。

两份史料一对照，就有意思了。《史记》说寝丘是优孟当场讨来的，《吕氏春秋》说寝丘是孙叔敖临终自己点好的，连机理都讲透了：肥地是肉，人人想咬一口，咬不着就抢；贫地是刺，扎嘴，没人来争，反倒传得久。楚国的封邑后来不知换了几茬主人，孙家的寝丘安安稳稳。

哪版是真的？没法考证，两本书成书年代接近，很可能各有所本。我倾向于《吕氏春秋》的说法，但《史记》的记载同样珍贵——因为就算父亲把棋算到了每一步，他也算不动人心：楚庄王会不会封、封什么、儿子年幼记不记得住遗言、封赏的诏书会不会中途变了卦，哪一环出了岔子，这盘棋都下不完。谋在死者，成在生者。孙叔敖布置了棋局，优孟替他落下最后一子。两边合起来，这故事才算完整。

战国漆木瑟（曾侯乙墓出土·资料图）

九、几点史实说明

按老规矩，把边界交代清楚：

本期主干史源为《史记·滑稽列传》优孟传（维基文库逐字核对）。《滑稽列传》中西门豹一节为西汉褚少孙所补（详见第005期），优孟一节为司马迁原文。孙叔敖生平主要取自《史记·循吏列传》（维基文库核对），改币一事即出该传。

孙叔敖临终"必无受利地"遗言出《吕氏春秋·异宝》（维基文库、甘肃纪检监察网等多源核对）；《列子·说符》亦载此事，文字小异（一作"王数封我矣"，一作"王亟封我矣"）。《史记》未载此节，两书侧重不同，文中已如实交代。

狐丘丈人"三怨"对话出《列子·说符》，《韩诗外传》卷七、《淮南子·道应训》亦载，大同小异；《荀子·尧问》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与"三得三去"同一机杼，均为战国秦汉文献对孙叔敖品格的追记。

优孟所唱歌词后世称《慷慨歌》，歌词文字以《史记》本传为准；"优孟衣冠"成语源出本传。楚庄王在位时间通说为公元前613年至前591年。

孙叔敖主持修建的灌溉工程芍陂（今安徽寿县安丰塘），事见《淮南子·人间训》及历代方志，至今仍在使用；本文一笔带过，未展开。

配图仅作时代资料参考：楚式青铜鼎为战国时期（安徽博物院藏），漆木瑟出自战国早期曾侯乙墓（曾国，楚文化圈），均与故事所处春秋中期年代不尽相同，已在图注中标明"资料图"。

十、这个故事的道理

第一，对掌权的人：清官的下场，是发给后来人的价目表。

楚庄王不是昏君，更不是坏人——他是春秋五霸，孙叔敖是他用的。他的问题不在良心，在"看不见"：孙叔敖活着的时候，功劳天天在眼前；人一死，制度就把他忘了。优孟那段唱词最狠的地方，是它不喊冤，它问的是将来：清官落得负薪度日，贪官留给家里的是金山——这两笔账一摆，楚国后来的官，往哪边走？掌权的人要明白，你对清官家属的每一个态度，都在给在任的人标价"清廉值多少钱"。庄王认错快、补偿实，四百户传了十代，这份体面值得记；但更体面的做法，是根本不用等一个艺人来唱这出戏。

第二，对做事的人：廉要廉到底，还要替家里人留好退路。

孙叔敖的清醒有两层。第一层是修己：爵高志下、官大心小、禄厚施博，三起三落不动心——这个历来受人推崇，不用我多说。第二层常被忽略：他给自己身后做了安排。不给家里留肥肉，留一块没人抢的"刺地"；名字不吉利的穷地方，"可长有者，其唯此也"。这不是圆滑，这是把"廉"坚持到了最后一厘米：人在位时不拿，人不在了，也不让家里人靠他的名声去变现。一个家能传下去的，往往不是最值钱的东西，而是没人眼红的东西。至于府邸、存款、关系——您去看看各国封邑换了多少主人，再看看寝丘。

第三，对身份低的人：地位决定你站在哪儿，不决定你的话有多重。

优孟的身份，在楚国宫廷里几乎是最低的一档——倡优，靠歌舞谈笑伺候人的，用今天某些人的话说，"戏子"。可满朝文武没办成的事，他办成了。他有三个办法值得记住：一是顺着说，把荒谬推到它自己站不住（葬马）；二是包着说，把硬话裹进家常和戏文里（"妇言"、唱词）；三是下死功夫，为了后面那几句话，他先练了一年多。位子低的人开口，本来就没多少人当回事，那就更要说得准、说得巧、说得有备而来。还有一层，别忽略：孙叔敖生前"知其贤人也"——连一个艺人的"贤"，都有人看得见。看人下菜碟的人多，看人下判断的人少；做后一种人，早晚不吃亏。你平日里善待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家人日后的一条活路。

一座寝丘，穷得没人争，稳稳当当传了十代。台上那几句唱词，散了场就散了；可从那天起，楚国的清官身后，总算有人管饭了——这大概就是"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