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结婚第十年的一个深夜,发现自己这个问题的。
那天我照常把家里收拾干净,把两个孩子哄睡,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好。丈夫周明还没回来,我给他的微信留言“路上注意安全”,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带着一点酒气。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回,也没告诉他我一个人搬了三桶水上来换掉饮水机。他洗完澡进来,看见我睁着眼,说了句“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睡不着,腰有点酸。
他说那你明天去医院看看。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到嘴边“你帮我揉揉”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在公司做着不温不火的行政主管,整天处理订水、订会议室、调考勤这种琐事。回到家继续处理另一摊琐事,孩子的作业、冰箱里的存货、洗衣机的定时、婆婆每两周一次的体检预约。
我能处理所有事,任何事。唯独开口要一点什么,要一句好听的,要一个拥抱,要他说“你辛苦了”,我说不出口。
后来我无意中翻到周明的手机。不是刻意查,他让我帮他拿一下,来了条微信,屏幕亮着,就那么躺在锁屏界面上。
发消息的人是他公司新来的一个女同事,叫林然,刚毕业两年。消息内容其实并不算多出格,是工作汇报,但最后一句让我定住了。
她说:“周总监,你今天说话太凶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配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周明回了一个“哈哈”,然后说:“没有凶你,去忙吧。”
就这么两句,我反反复复看了好久,心跳得很快,像突然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下来,悬着的那种。我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话。不,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夫妻之间是可以这样说话的。
第二天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但那句话像一根刺,细到几乎看不见,却扎在某个地方,每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婚姻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是在相亲桌上认识的,两个人性格都闷。周明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我呢,从小就被我妈教育“女孩子要能干、要懂事、别作”。她说的“作”涵盖范围很广——撒娇、哭鼻子、要东西、喊累,全都包括在内。
我娘家条件不好,父亲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她受苦受了一辈子,对我和弟弟说得最多的就是:咱家没有撒娇的命,能自己扛就自己扛。
我就真的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上学自己扛,上班自己扛,结婚以后也自己扛。孩子生病,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守到天亮;房贷利率调整,我去银行排队,办完手续转了几趟车回家;厨房水管爆了,我提着工具箱弯腰拧了半天,修是没修好,后来叫了物业。
周明不是坏人,他工资卡上交,回家也带孩子,对我父母谈不上多亲热但该做的礼节都会做。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快十年,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正常样子。平淡、踏实、默契。
可是那一句“你今天说话太凶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所认为的“踏实”,在别人嘴里可能就是一种冷。
我不知道自己心慌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林然那句容易破碎的撒娇。大概是因为后者。我自问如果让我对周明说出同样的话,我的舌头会打结,然后我会转个弯,说我没事,我自己能搞定。
我买了三本书,是那种封面上写着“做个会说话的女人”的畅销书。有一章专门讲撒娇,看得我面红耳赤。里面说撒娇的本质不是示弱,是给对方一个“被你需要”的机会。还说人在关系中需要正反馈,长期得不到情绪回报,别人就会去别处找。
我放下书,想起我妈。她这辈子太苦了,从没跟父亲撒过娇,到父亲去世也没学会开口要一句软话。父亲走后,她一个人拉扯我们,村里有人觉得她可怜,她反而更硬气,跟谁都不低头。
她把自己的刺长成了骨头的形状,说话做事都带着锋利的棱角。我和弟弟成了她唯一柔软的地方。
我想,我大概是继承了我妈的壳,把自己也长成了一副很硬的样子。
真正让我决定改变的,是接下来的那个周末。
我们带孩子回婆婆家吃饭。婆婆在饭桌上随口说,小然这姑娘真不错,上次还送了她一盒红茶,说是我让她带的。我筷子顿了一下,因为没有人让我带过什么红茶。
我抬头看了周明一眼,他没抬头,在给儿子夹排骨。我沉默,谁能想到我沉默是因为我当时气得发抖,但我已经习惯了咬住嘴唇把话吞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后座是熟睡的两个孩子。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声音。我突然开口。
“你那个新同事,叫什么然,挺会来事儿的吧。”
周明没有看我。他说:“就是新来的小姑娘,比较勤快。”
“她敢跟你说你不会凶她,关系挺好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周明这才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无奈:“她就是年纪小,说话嗲了点,你想太多了。”
他说“嗲”的那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微的纵容,像提起一件讨人喜欢的小玩具。那一瞬间我忽然羡慕起那个“嗲”字。我活了三十多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用这种语气提起过我。
第二天我没有回家做饭。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右下角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上去,又删掉。最后我发的是:“今天你接孩子,我有点事。”
他没有回我“好”,也没问我什么事。晚上八点钟,我一个人坐在商场里的奶茶店,看着玻璃外面成双成对的人,突然觉得很冷清。
那晚我回家,他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说:“回来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忽然站直了身体。
“周明。”
他抬起头。我咽了咽口水,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还是有点抖:“你能不能放下手机,说一句问我今天去哪了。”
他愣住。
“就一句,问我今天去哪了,累了没有,吃了没有。就一句。”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我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自己的拖鞋,不敢抬头。
沉默了很久,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像一个世纪。然后我听见他放下手机的声音。
“你……今天去哪儿了?累不累?”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脸上出了点无措的神情,这种表情,我们结婚十年了,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
我坐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我累。我特别累。我想让你抱抱我。我想你跟我说我好辛苦。我想你以后问我难不难,不要只告诉我‘去医院看看’。”
周明的眼神动了动。他没有动,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解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是不是很少说你辛苦了。”
我点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一个人什么都行,不需要我说。”
——我什么都行,是因为我从来不敢不行。我怕我一旦说不行,就成了我妈嘴里的“作”,就成了那种没本事还得靠别人活着的女人。
可我这么硬撑了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上班两年的小姑娘撒个娇管用。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聊到凌晨两点。我第一次把我妈怎么教我的、我在这个家怎么一点点把嘴闭上的、他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我,全都倒了出来。
说是控诉也好,说是坦白也好,说到最后他已经坐到我身边了。他拉了拉我的手,说“对不起,是我忽略了”。那是我结婚十年,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三个字。
我说:“我可以学。我可以学撒娇,学示弱,学做一个会说话的人。但你也得学会回应我。不能我一个人把功课做完了,你还是那副死样子。你要是觉得别人嗲,别人好,你跟我说,我们离婚也可以。”
他打断我:“谁跟你说离婚了?”
我没吭声。他急了:“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她不是项目组的新人嘛,有时候说话比较……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翻到林然的对话框,把那几条聊天的记录给我看,又在她名字上长按,点了删除。他说:“你要是不舒服,我明天就找项目经理,把她调到别的组去,平时除了工作,我不会多回她一句话。”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终于慢慢放下来。我没有觉得赢,也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那段僵住的路,终于开始动了。
我知道自己依然不会撒娇。但那个晚上以后,我开始学着说“我累”“我不喜欢”“我需要你”。说出来很别扭,比在客户面前做报告还别扭,最开始的时候,舌头像打了结。
但神奇的是,每说一次,周明都会停下手头的事,哪怕只是回一句“嗯,我知道了”,久而久之,我竟然真的不再觉得这三个字多难开口了。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事。我是不会撒娇的女人,从小学会的本事是能扛事。但扛事不代表不苦,也不代表我不需要被别人看见。
现在我和周明依然没有学会太甜的夫妻相处方式。我们依然笨拙,依然普通,依然会为了谁拖地多一点互相瞪眼。但有一次,我腰疼得趴在沙发上,我喊他:“周明,我起不来,你拉我一把。”
他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终于肯叫我了。”
他把我拉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热的。
那句话我没能说出口,但心里终于明白——长久的感情,不是我一个人硬扛出来的,而是我敢开口要,他也肯伸手给。两边都有回应,路才走得下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