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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明日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纪念日,我们选刊夜光杯·左联·青年写作计划第三季“给大先生的一封信”征文中的一篇优秀作品,同时,配发文史学家陈子善先生投来的怀念之作。两种向度,一种纪念。
为了乌兰察布风雪里,那些使劲活着的人
薛如平
大先生:
刚下勤,警服还没来得及换,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给您写信。
窗外是黄旗海的方向。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它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在当地名叫“昂盖淖尔”,意思是“旌旗湖”。我出生在这里,如今又回到这里,在察右前旗公安局黄旗海派出所当一名社区民警,已经整整七年。每天走街串巷,调解邻里纠纷,登记流动人口,帮走失的老人找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翻您的书。说来也怪,在塞北一座小镇的灯下读您写于上海亭子间里的文字,竟然没有一点隔膜。反而觉得您写的人,好像就在我的辖区里活着。
小时候读《故乡》,只记得月光下那个手捏钢叉的少年闰土,觉得他勇敢又神气。后来当了社区民警,再读《故乡》,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中年闰土——那个被多子、苛税、饥荒压弯了腰,木然地站在“我”面前,嘴唇翕动着终于叫出一声“老爷”的男人。这几年下片儿走访,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去年冬天入户登记,敲开乌兰苏木一户低矮的土坯房,男主人五十来岁,脸被塞北的风沙磨得像老榆树皮。问他家里几口人,他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是反复搓着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闰土——那个站在冬日寒风里,笨拙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中年闰土。
您当年写他“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快一百年过去了,这句话我再读时心里依然发紧。闰土不只是一个文学形象,更像是您从旧中国的冻土里刨出来的一颗滚烫心脏,他把沉默的大多数人的生之悲欢捧到了历史的台前。您曾说:“只要能培育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大先生,您何止是腐草,您是叫醒春天的那声惊雷。
穿着这身警服,很多时候我能做的也很有限。老张家羊丢了,老李家和邻居为了一堵墙吵了三年,王奶奶的残疾证还没办下来……这些事情琐碎、重复,说不上轰轰烈烈。可每次帮他们解决一点小麻烦,看他们眉头舒展开,我就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温度的。辖区里有个女人,丈夫工伤瘫了,她一个人在工地做饭挣钱供孩子念书。我去她家走访,她一边搓洗衣服一边跟我说话,语气淡淡的,眼眶却是红的。我没读过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您当年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呐喊——因为他们的苦是真苦,他们的韧也是真韧。您说文学要走出书斋,走向大众。我想,我的“大众”就是乌兰察布的风雪里,那些使劲活着的人。
您扶持过柔石、萧红、殷夫,给他们改稿、写序、找出路。柔石在龙华就义的时候,枪口是冰冷的,衣衫是单薄的,但您写他的文字是滚烫的。我在您的文字里看到的,不只是对黑暗的控诉,更是一个老父亲般的痛惜和不甘。我没有什么文学才华可以献给您,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在这片您未曾踏足的土地上,做一个像您一样愿意俯下身子的人。
黄旗海的水位一年比一年低,但草原上的春天还是准时到来。派出所门前的沙枣树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不怎么起眼,却香得厉害,整个院子都能闻到。站在这花香里,我想对您说:大先生,您走了九十年了。我们没见过您,但我们向您保证会守好这片土地,用脚丈量“未竟之途”。
此致
敬礼!
民警 薛如平
2026年5月于乌兰察布黄旗海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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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骨集》中的鲁迅
陈子善
《牛骨集》是现代作家陶晶孙(1897—1952)的散文随笔集,1944年5月上海太平书局初版。之所以以“牛骨集”为书名,作者在序中透露,是受了郁达夫《鸡肋集》的启发,“忽想着烹斋犬舍之中,一根牛骨,毫无可舐,愈看愈恨,因此提笔志三个字:叫牛骨集”。“烹斋”是陶晶孙的书斋名。
书中有两篇文章写鲁迅,均写于20世纪40年代初,即《鲁迅的伟大》和《鲁迅墓前》。作者用朴实无华的文字记录了他与鲁迅的交往。《鲁迅的伟大》由三则小文组成,第一则无小标题,第二、三则分别题作“普式庚、高尔基、鲁迅”和“鲁迅在回忆里”。在第一则中,陶晶孙写了他首次由郁达夫引见鲁迅的情景:
郁达夫对我说,现在你们和鲁迅在笔战,不过不要去管他,我们去看他一次。因此我们到横浜路什么里去看他,同时也看见他的许女士。
陶晶孙和郁达夫都是创造社成员,郁达夫后来退出了,创造社却与鲁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论战,而陶晶孙其实并未参与论争。鲁迅日记1929年4月1日云:“晚郁达夫、陶晶孙来。”当时鲁迅住横浜路景云里,这就完全对上了。此后,陶晶孙又数次与鲁迅见面。鲁迅日记29年7月13日云:(下午)“往内山书店,见陶晶孙。”11月15日云:“下午陶晶孙、张凤举及达夫来。”尤其是陶晶孙接替郁达夫主编《大众文艺》后,向鲁迅约稿,鲁迅马上赐稿了。1930年2月7日鲁迅日记云:“下午陶晶孙来。”次日下午,鲁迅就“往内山书店,托其店员寄陶晶孙信并答文艺大众化问题小文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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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骨集》书影
陶晶孙在这一节中还写到了他最后一次见到鲁迅的情景:
秋天高,空气透明,木樨花香偶然闻着,卖菊花香者挑担在马路上,令我们觉得又一个秋天来了,在这时期住在一条马路,怎么不能碰到鲁迅先生。
一部破汽车停了,出来一老人,一见乃知是鲁迅,我溜过去了,因为鲁迅周围有很多青年,我怕青年,虽说见鲁迅面色不好,仍不敢去拜访一次。不料三四天后他死了。
在此文第三节中,他又写道:
鲁迅是那年那日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在他逝世的三日前,曾乘汽车经过他的门口,他正戴着一顶平面旧污的帽子出来,我从车内和他点头,打了一个招呼。谁也想不到三日后,他竟与世长辞,而在那明朗的菊花盛开的秋天里举行了葬礼。
万国公墓的小树木已经完全光了,鲁迅的一个小小的墓标上的一个磁制照像已经敲破,海婴的字还很好。
鲁迅逝世后,安葬于上海万国公墓。陶晶孙去祭拜时,发现墓碑上方的鲁迅磁像已被破坏,而墓碑下文由七岁海婴题写的“鲁迅先生之墓”七个字倒仍安好,陶晶孙“断定是精神病的破坏狂”所为。这段史实,我们以前并不知道。
在此文末尾,陶晶孙这样缅怀鲁迅:
这位在纷扰时代的人群中,杰出的巨岩似的眼中钉,针对着人,针对着时代,不客气地严加批评,并且在青年群众中,树立了不朽的精神。
现在又是秋高气爽菊花飘香的时候了,我们怎能不记忆这个伟大的人物呢?
我所藏的《牛骨集》,书品完好如新,是鲁迅《集外集》的编者、鲁迅研究家杨霁云的旧藏,扉页钤“杨霁云”阳文名印,前环衬又有他购置此书时的一段钢笔题词,并钤“奴斋”阴文印:
卅四季十月二十二日购于上海四马路地摊之上,价中储券五千,时小报亦每张售二千矣,内容形式两无可取。
不过,从上文的简短介绍,应可证实《牛骨集》的“内容形式”都有可取之处。我四十九年前拜访过杨霁云先生,还整理过一则访问记。可惜那时未见此书,而今已无法再向他请教了。
原标题:《纪念鲁迅逝世90周年:做一个像您一样愿意俯下身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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