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是一张纸,高原是一口气。纸能考来,气得自己慢慢喘匀。
很多人算清了考编的分数,却没算清“留下来”这三个字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到底要付多少东西。
大家好,今天要聊的事是发生在我朋友张阔身上的事。他在拉萨下面一个县的单位干了十一年,去年秋天单位分来五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个个拿着红头文件来报到,全家摆过酒、发过家族群语音的那种。结果二十八天之后,五张床全空了,一个没剩。张阔送他们去车站那天早上,小陈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听见了一句——妈你别哭了,我明天就买票回来。挂了电话小陈扭过头,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张阔说别说了,回去收拾东西吧。
小陈是五个里最小的,零零年,重庆人,考的是县里的市场监管局。他考上那天他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二十条语音,说儿子争气,铁饭碗,吃皇粮的。小陈在群里回了一句“爸,西藏”,他爸说西藏怎么了,西藏也是中国的地方,你爷爷那辈想去还去不了呢。结果来了二十九天。张阔后来跟我转述这个细节的时候,说了一句挺平常但让我想了很久的话。他说那孩子他爸没说错,西藏确实是中国的地方,可“中国的地方”跟“人能住下来的地方”,中间还隔着一些别的东西。
张阔他们单位在县城边上,海拔四千二。县城就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两家川菜馆、一家面馆、一家理发店、一个邮政所、一个农业银行。晚上八点以后街上就没人了,路灯亮着,照着满地的狗和牛粪。五个年轻人来的那天,张阔开着单位那辆皮卡去接,后斗堆着行李箱和蛇皮袋,五个人挤在后排。路上小陈还兴奋,趴窗户上看雪山拍牦牛,说张哥这地方太漂亮了。另外四个里两个跟着拍,一个戴耳机,一个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发紫,那是高反。那个高反的叫小刘,甘肃人,学法律的,下车就蹲路边吐了。张阔给他拿了瓶氧气罐,他吸了两口缓过来,跟张阔说这地方的氧气咋跟不够用似的。张阔说慢慢适应,一个月就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他在这儿十一年了,嘴唇还是紫的。
头一个礼拜新鲜劲没散,五个人凑一块儿做饭,轮流买菜,小陈负责炒菜,回锅肉炝土豆丝都拿得出手。晚上坐在院子里聊工资、聊编制、聊以后提拔。小陈说干满五年服务期争取往拉萨调,拉萨毕竟是大城市。小刘说考法考,拿证了就能挑地方。小赵是东北人,学畜牧的,说就想安安稳稳待着,这地方清净,适合看书。张阔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跟我说,他在那儿十一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头一个礼拜说的都是“五年以后怎么样”,很少有人问“这一个月怎么过”。
第二个礼拜开始出问题。小陈分到市场监管所,天天跟着老同志下乡查商户。路是搓板路,皮卡颠得人五脏六腑挪位,一趟来回六个小时,下车腿都是软的。小陈第一趟回来躺床上起不来,第二天跟所长说缓一天。第三天下大雪,国道封了,他们那个组困在乡里三天,睡会议室的椅子拼的床,吃了一礼拜土豆炖白菜。小陈回来跟张阔说,三天没洗脸,水是化的雪水,凉的。小刘那边更麻烦。司法局人少,新人直接顶岗,接待上访、调解纠纷、整卷宗全是他。藏族老百姓来反映问题他听不懂,得找同事翻译。有一回两个村因为草场边界打架,他被派去现场,两边牧民情绪激动说着说着要动手,他夹在中间被人推了一把摔沟里,手机屏碎了,腿磕青一大块。晚上坐宿舍门口跟张阔抽烟,说张哥我今天真害怕了。
张阔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问他,你当时有没有劝他们。他说劝了,但劝的话他们听不进去。他跟他们说,他头一年来的时候大雪封山四个月,菜吃不上天天啃糌粑,现在好歹有土豆白菜,路也通了,网也通了,你们这条件比我那会儿好多了。小陈听完没接话,过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张阔心里咯噔一下的话。小陈说,张哥,你那时候有选择吗。张阔说他当时没答上来,因为他仔细想了想,他那时候确实也没什么选择,他是本地考出来的,家就在日喀则,回内地反而不知道去哪儿。可小陈他们有选择,他们是从重庆、甘肃、东北考过来的,内地的家在等着他们,内地的城市在向他们招手,内地的朋友在朋友圈里发火锅和奶茶。他们不是没地方去,他们是来了之后发现这个地方要他们付的东西,比当初填报名表的时候以为的多得多。
五个人的走法不一样。小刘是第一个走的,来了第十二天,司法局领导找他谈了一次话,他自己也想清楚了,高原反应一直没缓过来,晚上睡不着,白天头疼,嘴唇紫得发黑,他说他怕自己在这儿把身体搞坏了,回去没法跟爸妈交代。张阔说小刘走的那天反倒是最平静的一个,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钥匙交给后勤,跟每个人点了点头,上车走了。小赵是第三个走的,走之前跟张阔聊了一晚上。小赵说他本来真是想留下的,他觉得这地方清净,能看书,能过日子。可待了二十来天他发现,清净跟孤独是两码事。清净是你想安静的时候能安静,孤独是你想说话的时候找不到人说话。他说有天晚上他想找人聊聊天,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发现能拨出去的号码全在内地,时差倒是不大,可他不知道拨通了说什么。小陈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就是张阔在马路牙子上听见的那通。五个人里有两个连试用期都没撑完就走了手续,另外三个在试用期内提了辞职,单位按程序给办了,没卡人。
张阔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他说他后来自己琢磨了很久,觉得这五个孩子的问题不在于吃不了苦,也不在于没有情怀,他们来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里都是有光的。问题在于“编制”这两个字给他们的想象和“高原基层”这四个字给他们的现实之间,裂开了一道他们没预料到的缝。编制在考的时候是一张试卷、一个分数、一份公示名单,是确定的、清晰的、可计算的。可高原基层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是早上起来头疼不疼,是下乡回来腿软不软,是晚上想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人听,是过年回家那张票好不好买。这些东西在报名的时候不会出现在招考公告里,在公示名单上也不会写。张阔说他在县里这些年,见过留下来的人,也见过走的人,留下来的各有各的理由,走的也各有各的道理。但有一个共同点他看得很清楚:留下来的人,在来之前或者来之后不久,就搞清楚了自己到底在拿什么换什么;走的人,往往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笔账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他跟我讲了一个留下来的例子。县里有个搞畜牧的,姓郑,重庆人,二零一六年大学毕业来的丁青县觉恩乡,海拔四千米,空气含氧量不到平原的六成。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专业不对口,高原反应折腾得够呛,他每天坚持慢跑、吸氧,硬是把身体磨适应了。后来他走遍了全乡两千多户,推红土豆种植、奶牛养殖,驻村五年办了二百多件民生实事,去年拿了基层就业卓越奖。张阔说郑付林跟那五个孩子最大的区别不在意志力,在于郑付林在来之前就清楚自己要去的是一个什么地方,他带着一套“要在那里活下来”的打算来的,而那五个孩子带的是“考上了”的喜悦来的。喜悦烧不了太久,打算才能过日子。
张阔还讲了一个他自己单位的老同事,姓高,山东人,十八年前从山东高校毕业考到西部乡镇。刚来的时候没网络信号,进村要骑马骑摩托再步行,海拔三千五的宿舍里同事备着速效救心丸,冬夜零下十七度去院外上厕所。高局长后来干到了正处级,可张阔说他见过高局长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他老婆和孩子,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孩子长大他基本缺席。张阔说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因为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任何一份招考公告都不会写的成本。留下来的人不是没有这笔成本,是他们认了这笔成本,或者用别的东西把它抵掉了。走的人也不是付不起,是他们算了算,觉得不值。
去年年底张阔自己也有过一次动摇。他媳妇在内地工作,孩子跟着媳妇在那边上学,他一个人在县里,一年回去两趟。有天晚上他加完班回宿舍,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床边吃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五个孩子走的那天早上的场景。他跟我说,他当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他是从内地考过来的,有家在等着他回去,他会不会也走。他说他想了半天,答案是会的。他说这个答案让他反而踏实了,因为他不再觉得那五个孩子是“逃兵”,他们只是做了他在同样处境下也会做的选择。而他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他的处境跟他们的不一样,他的家在日喀则,他的根在这一片,他回去内地反而是一个“外地人”。他说人做选择的时候,往往以为自己是在比哪个地方更好,其实比的都是哪个地方跟自己更对得上。
今年开春,单位又分来了两个新人,一个甘肃的,一个四川的。张阔去接站的时候换了辆新皮卡,后斗还是堆着行李。路上那个甘肃的孩子也趴窗户看雪山,也拿手机拍牦牛。张阔没再说“一个月就习惯了”那种话,他跟他们说,你们先别想五年以后的事,先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起不起得来,后天能不能睡着。那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张阔说没关系,过两个礼拜你们就明白了。
那五个孩子走了之后,宿舍又空了出来。后勤把床单被套换了新的,铁架子床擦了一遍,墙皮还是照掉渣,旱厕还是冬天冻屁股夏天熏眼睛。张阔说有时候晚上路过那排宿舍,看见窗户黑着,会想起头一个礼拜五个人在院子里炒菜聊天的动静。但他也说,他知道这排宿舍不会一直黑着,总有人会来,也总有人会走。来的人带着一张纸,走的人带走一张纸,只有高原上的风不带走也不带来,它就那么吹着,把留下的和离开的,都吹成这片地方的一部分。
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有没有为了“上岸”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是留下了,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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