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疯子
一、捡回来的女人
我叫陈德厚,今年七十四了。
十五年前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年是2009年,我五十九。我老婆春桃走了八年了,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大女儿陈芳嫁到了邻镇,儿子陈建军在东莞打工,小女儿陈玲还在上高中。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守着三间砖房和两亩水田。
春桃是2001年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救回来。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德厚,别亏待自己。"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我一个人过不下去。
但她不知道,我这人没出息,离了她真不知道怎么活。
她走了之后,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天亮起来,下地,回来,做饭,睡觉。不跟人说话,不赶集,不过年。村里人看我可怜,偶尔送点菜来,我也不怎么搭理。
就这么过了八年。
2009年农历二月,开春了。我去镇上卖完稻谷,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往回走。路过镇子东头那条河堤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嚎。撕心裂肺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种。
我停下来看。
河堤下面的芦苇丛里,蹲着个女人。看不清脸,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
她在哭,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芦苇叶子,嚼得满嘴绿汁。
我站在上面看了半天。
"喂!"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
那张脸我到现在都记得。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眼睛很亮。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受惊的野兽一样的亮。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进河里。
"别过来!"她喊。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我没过去。我站在堤上,跟她隔了三四米。
"你谁啊?"我问。
她不说话,抱着膝盖蹲下去,缩成一团。
我骑上车走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那年月,路上疯子多,碰瓷的也多。我一个穷老头子,惹不起。
但第二天去镇上,我又看见了她。
这次她在镇子西头的垃圾堆旁边翻东西。翻出来半块发霉的馒头,闻了闻,放嘴里就咬。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个早上蒸的红薯,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种受惊的野兽的眼神。但没跑。
"吃吧。"我说。
她盯着红薯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她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噎住了也不停。
"慢点。"我说。
她不理我。
吃完两个红薯,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我。
"你叫什么?"我问。
她不说话。
"家在哪?"
不说话。
"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她还是不说话。但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茫然。像是在想,家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
"走吧。"我说,"跟我回去。先吃顿饱饭。"
她没动。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里。
我又走了一段。再回头。
她跟在后面了。隔了七八米,低着头,亦步亦趋。
就这样,我捡了个女人回来。
二、她叫什么
她来了之后,村里炸了锅。
村支书老刘第一个找上门来。
"德厚,你从哪弄来的?"
"路上捡的。"
"捡的?你当捡狗呢?"
"她是个活人。"
"我知道是活人!她有户口吗?有身份证吗?你知不知道现在人口管理多严?你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了事你负责?"
"她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你也不能往家里带啊。万一她是个逃犯呢?万一她有传染病呢?万一她半夜把你宰了呢?"
"她连刀都拿不稳。"
老刘瞪了我半天,最后甩下一句:"你等着,我上报。"
上报的结果,是派出所来人了。两个年轻民警,问了她半天,她一个字不说。翻遍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手机,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陈大爷,她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你先收留她,但你要负责。她要是在你这儿出了什么事,或者她惹了什么事,你担着。"
"行。"
民警走了。老刘也走了。村里人开始议论。
"德厚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
"捡个疯子回来,以后可怎么弄?"
"听说那女人不说话,跟哑巴似的。还吃生米。"
"别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搭理。
她确实不说话。来了半个月,一个字没跟我说过。但她会干活。
我早上起来下地,她跟在后面。我锄草,她蹲在旁边拔草。我挑水,她帮我提小桶。动作笨拙,但肯干。
她不吃饭桌。我把饭盛好放桌上,她等我先吃,我吃完了她才端起来,蹲在门槛外面吃。
"进来吃。"我说。
她不进来。
"坐凳子上吃。"
她不坐。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进来。是不敢。
她怕人。
不是那种普通的怕。是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一样的怕。有人走近她三步以内,她会缩成一团,抱住头,浑身发抖。
我试过一次。我走过去想拿她手里的碗,她尖叫了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她缩到墙角,抱着头,抖得像筛糠。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突然靠近她。
她睡觉睡在灶房里。灶房有个土炕,以前春桃在世的时候冬天用来烧火取暖。她把那个炕收拾干净,铺上稻草,睡在上面。
冬天冷的时候,我烧了炕,她蜷在上面,缩成小小一团。
我问过她叫什么。不是一次,是好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方式。写在地上,比划手势,拿别人的身份证给她看。
她什么都不说。
村里人开始叫她"疯婆子"。后来叫顺了,就叫她"疯子"。
我不叫她疯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就叫她"哎"。
"哎,吃饭了。"
"哎,水烧好了。"
"哎,天冷了,多盖点。"
她每次听到我喊,都会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对她说话。
三、第一个孩子
她来了一年,没走。
我也没赶她。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让这个家有了人气。灶房里有人烧火了,院子里有人扫了,衣服有人洗了。虽然她洗得不太干净,但至少有人洗了。
我习惯了有她在。
2009年冬天,她病了一次。发高烧,说胡话。我守了她三天三夜,喂她喝水,给她擦身子。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喊一个字。
我听不清。像是个"川"字,又像是个"全"字。
"川?全?"我问她。
她不回答。烧退了之后,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女人。
2010年春天,村里人发现她肚子大了。
这下炸了锅。
"德厚,她怀孕了?"
"谁的?"
"不会是你的吧?"
"德厚你六十的人了,还行不行啊?"
我骂了他们。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是因为他们说话太难听。
但孩子确实不是我的。
她来之前就有了。
我带她去镇上卫生院查过。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她给"疯子"做了检查,出来跟我说:"四个月了。孩子没事,大人营养不良。你得给她补补。"
"她怎么不说话?"我问。
"受过刺激。可能是被打的,也可能是被吓的。具体什么原因,得她自己说。但她不说,我也没办法。"
"能治吗?"
"先养着。营养跟上,环境稳定,也许能好一些。但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越小。"
周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
"陈大爷,她这情况,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了想。
"她没地方去。"
周医生没再说什么。
孩子出生在2010年农历七月初三。是个男孩。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劈柴,听见灶房里她叫了一声。不是那种疼得叫,是那种害怕的叫。我冲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羊水已经破了,满头大汗,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恐惧。
我从来没接生过。春桃生三个孩子都是去镇上卫生院的。
但我没办法。大半夜的,去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她等不了。
我烧了开水,洗了手,按照以前听人说的法子,硬着头皮接了。
孩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别的产妇那样哭喊。她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但眼泪一直在流。
孩子哭了。很响。
她低头看着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眼神很奇怪。不是那种初为人母的喜悦。是一种……解脱?又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剪了脐带,把孩子擦干净,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来我家之后第一个主动的动作。
她把脸贴在孩子脸上,闭上了眼睛。
四、她开始说话了
孩子取名陈小川。
为什么叫小川?因为我一直觉得她喊的那个字是"川"。
她没反对。
小川出生后,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冰,慢慢化。
她开始笑了。不是对着人笑,是对着孩子笑。小川一哭,她就把他抱起来,哼一种奇怪的调子。不是歌,是一种没有词的声音,但调子很温柔。
她开始说话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个字一个字的。
"饿。"
"哭。"
"换。"
"抱。"
都是跟孩子有关的。
有一次小川发烧,她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嘴里一直念叨:"不哭,不哭,妈妈在。"
妈妈。
她说了"妈妈"。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这两个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跟自己有关的话。
后来她说的字越来越多。从单字到词,从词到短句。
"小川饿了。"
"天冷,加衣。"
"德厚,吃饭。"
她叫我德厚。不是"哎"了。
2011年,她又怀孕了。
这次我知道了。她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孩子,现在又怀了一个。说明她之前有过男人。一个让她怀了孩子又把她丢了的男人。
我问过她。
"小川的爸爸是谁?"
她不说话了。眼神又变回了那种受惊的野兽的眼神。
我没再问。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2011年冬天生的。这次我提前准备好了,去镇上请了接生婆。接生婆姓孙,六十多了,手脚麻利。孩子出来很顺利。
取名陈小雨。
小雨长得像她。眼睛大,眉毛淡,嘴唇薄。小川长得不像她,倒有点像我儿子建军小时候的样子。村里人嚼舌根说小川是我的种,我懒得解释。
2012年,第三个。
2013年,第四个。
2014年,第五个。
2015年,第六个。
六年生了六个。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加上我大女儿芳、儿子建军、小女儿玲,我家里一下子有了九个孩子。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
"德厚你不要命了?你一个老头子,带这么多孩子?"
"那个疯婆子就是个生育机器。"
"你就不怕她跑了?"
"你就不怕她哪天清醒了,跟你算账?"
我没理他们。
她没跑。一年一年地过,孩子一个一个地生。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女人。会说话了,会笑了,会跟村里人点头打招呼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跟人交流,但至少不是那个蹲在河堤上吃芦苇叶的女人了。
她学会了做饭。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好了。她学会了缝衣服。小川的裤子短了,她自己接一截。她学会了种菜。院子后面的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茄子、辣椒、西红柿。
她管这个家。
我管外面。下地,卖粮,赶集,交电费。她管家里。孩子,灶台,猪圈,鸡窝。
我们像两口子一样过着。
但我从来没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怕。
我怕她那种受惊的眼神。我怕我靠近她,她又缩成一团发抖。我怕她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被我毁了。
她睡灶房,我睡正屋。
就这么过了六年。
五、裂缝
2015年,出事了。
不是她出的事。是我儿子建军。
建军在东莞打工,跟一个贵州姑娘好上了。那姑娘怀孕了,建军要带回来结婚。我同意了。
但那个姑娘来了一看,看见家里有六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疯子"女人,当场就翻脸了。
"你爸是不是有病?捡个疯子回来生了一窝?这以后怎么过?"
建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最后那姑娘走了。建军没留住。
建军回来跟我大吵了一架。
"爸!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捡个女人回来,生了六个孩子!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吗?说你是老不要脸!说咱家是疯人院!我带个女朋友回来,人家一看就跑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那是她不懂事。"
"不懂事?爸,你看看咱家!八个孩子!你一个月退休金加种地,能养活几个?大姐嫁人了不管,小玲还在上学。你让我怎么活?"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她抱着最小的孩子喂奶。她听见了建军的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德厚。"她说。
"嗯。"
"建军说得对。"
"他年轻,不懂事。"
"不是。是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低下头。
"我不是好人。"她说。
我愣了。
"你是什么人?"
她不说话。
"你以前是什么人?"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是疯子。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不说。
六、她清醒了
2016年春天,小川七岁了,该上学了。
我去镇上给他报名。学校要户口本,要出生证明。我没有。
"这孩子没户口?"老师问。
"没有。他妈是捡来的,没有身份证。"
"那不行。没有户口上不了学。"
我回来跟她说了。
她坐在灶房里,抱着最小的小六,听着我说,眼神很平静。
"我去。"她说。
"去哪?"
"派出所。我告诉他们我是谁。"
我看着她。
"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镇上派出所。这次不是上次那两个年轻民警了,换了一个老民警,姓黄。
她坐在黄警官对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黄警官问。
她张了张嘴。
"我叫……何秀兰。"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何秀兰。哪里人?"
"湖南……湘西。"
"身份证号多少?"
她报了一串数字。
黄警官查了。电脑里确实有这个人。何秀兰,1980年生,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某县人。
"你为什么没有身份证?"
她不说话了。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她还是不说话。
黄警官看了我一眼。
"陈大爷,你先出去一下。"
我出去了。
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黄警官怎么说?"我问。
"让我回去等。他们要核实身份。"
"你跟他说了?"
"说了一些。"
她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黄警官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被拐卖来的。
2005年,她在广东打工,在工厂门口被两个人贩子迷晕了,带到福建,卖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打她,关她,强迫她生了三个孩子。2008年她逃了出来。逃出来之后不敢回家,不敢报警,怕被抓回去。她一路流浪,从福建到江西,从江西到湖南,从湖南到广东,又从广东到广西,最后到了我们这里。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这里。只记得一直在走,一直在逃。
她怕人。怕所有的男人。因为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都打过她。
她不说话。因为她说一次话就被打一次。后来她学会了沉默。
她吃芦苇叶。因为在逃亡的路上,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食物。
她蹲在河堤上哭。因为她想家了。她想她妈了。她妈在她被拐那年刚过世,她没赶上最后一面。
黄警官核实了她的身份。确实有一个何秀兰,2005年失踪,家里报过案,但后来不了了之。
她有户口。有身份证。只是丢了。
派出所帮她补办了身份证。小川和小雨他们六个,也上了户口。上在了我的户头上。
从派出所回来之后,她变了。
不是那种表面的变。是骨子里的变。
她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去赶集,跟卖菜的讨价还价。去学校接孩子,跟别的家长聊天。她甚至开始笑了。那种大声的、爽朗的笑。
像安安在深圳海边那种笑。
但有时候,晚上,她会突然坐起来,满头大汗,眼睛瞪得老大。我知道她又做噩梦了。
那些噩梦,是她在福建那三年留下的。
她从来不跟我说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
因为有时候她半夜喊出来的话,我听得见。
"别打我。"
"孩子不是你的。"
"放我走。"
"求求你。"
每一句都像刀子。
七、十五年
现在,2024年。
她五十四了。我七十四了。
孩子们都大了。小川十五,上初三。小雨十四,上初二。老三小山十二,老四小水十岁,老五小云八岁,老六小六六岁。加上我大女儿芳、儿子建军、小女儿玲,一大家子。
她站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我看着她。
十五年前那个蹲在河堤上吃芦苇叶的女人,现在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头发白了好多,脸上有了皱纹,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她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野兽一样的警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眼神。
她不再是那个受惊的女人了。
她成了何秀兰。
成了孩子们的妈。
成了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
不是老婆。我们没领证。不是朋友。比朋友深。不是保姆。她比保姆重要一万倍。
她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收获。
但十五年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是她的生日。孩子们给她煮了长寿面,买了蛋糕。小川和小雨唱了生日歌。她笑着许愿,吹蜡烛。
晚上孩子们睡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
"德厚。"她叫我的名字。
"嗯。"
"我不是疯子。"
我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疯子。你是被吓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年,"她说,"他打我。每天打。我怀了孕,他打得轻一点。但孩子生下来之后,又打。三个孩子,两个死了。"
她声音很平。
"死了?"
"嗯。第一个,生下来就病了,他不让治,死了。第二个,被他摔了,死了。第三个,就是小川。小川活下来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叫什么?"我问。
"我不说了。"她摇头,"说了也没用。他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她看着月亮。
"德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那天在河堤上碰见你。"
"我那天本来不想停的。"
"我知道。但你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给我红薯。你没打我。你没逼我说什么。你让我睡灶房。你让我慢慢好起来。"
她笑了。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就是个穷老头子,没别的本事。"
"好人不是看本事。是看你做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像十五年前她亲小川那样。
我愣在那里。
她直起身,回灶房了。
我坐在院子里,摸了摸额头。
月亮还是那么圆。
八、建军回来了
建军是2018年回来的。
他在东莞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最后还是回来了。回来之后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自己当老板。
他一开始不认何秀兰。叫她"那个女的"。
但孩子们叫他叔叔。小川和小雨围着他转,问他城里的故事。他讲着讲着,态度就软了。
2019年,建军结婚了。媳妇是隔壁村的,叫李娟。人老实,不嫌弃家里的情况。结婚那天,何秀兰忙前忙后,帮着做饭、招呼客人。
李娟跟我说过一句话:"叔,那个阿姨人真好。建军说她以前是疯子,我看她比谁都正常。"
建军有了孩子之后,态度彻底变了。他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六个孩子,跟我说:"爸,以前是我不懂事。"
何秀兰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九、安安回来了
我大女儿芳嫁到邻镇,生了俩孩子。小女儿玲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
2020年疫情的时候,玲回不来。何秀兰给她寄了腊肉和咸菜,寄了三回。玲打电话回来哭:"妈,谢谢你。"
她叫何秀兰"妈"。
何秀兰在电话这头,眼泪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玲叫我妈了。"
"她早就该叫了。"
"不一样。以前是跟着孩子们叫的。这次是她自己叫的。"
她擦了擦眼泪,去厨房做饭了。
十、小川的疑问
2022年,小川十三岁。上初一。
有一天他问我:"爸,我亲爸是谁?"
我看着他。十三岁的男孩,已经开始长个子了,声音变了,眉眼间有股倔强。
"你亲爸是个坏人。"我说。
"什么坏人?"
"拐卖你妈的人。打你妈的人。"
小川沉默了。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如果他来找我妈呢?"
我看着他。
"你怕吗?"
"我不怕。我会保护我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何秀兰在晾衣服,他走过去,帮她把一件衬衫挂上去。
她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子长大了。"她说。
小川笑了。
十一、黄警官的电话
2023年,黄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何秀兰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进展?"
"当年拐她的人,抓到了。在福建,一个拐卖团伙,前几年被端了。最近在核对受害者名单,对上了。"
"人抓到了?"
"抓到了。主犯判了无期。但何秀兰那个案子,具体实施的人是一个叫罗大有的。他判了十二年,去年刚放出来。"
"罗大有?"
"对。就是买你媳妇的那个人。"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
"他放出来了?"
"嗯。你要不要告诉何秀兰?"
我沉默了很久。
"先别告诉她。"我说,"她现在过得好好的。别让她再想那些事。"
"行。但你要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
何秀兰在菜地里摘辣椒,背对着我,哼着那种没有词的调子。
我想,有些事,不说也许是对的。
但有些事,瞒不住。
十二、罗大有
2024年春天,罗大有找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通过黄警官那里,也许是通过别的渠道。
他站在村口,问路问到了我家。
我正在院子里修篱笆,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竹竿,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你找谁?"我问。
"何秀兰在吗?"
我心里一沉。
"你是谁?"
"我找她有事。"
"什么事?"
他不说话,往院子里走了一步。
我站起来,挡在前面。
"她不见你。"
"我是她男人。"
"你不是她男人。你是人贩子。"
他笑了。笑起来那道疤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老东西,你少管闲事。她是我花钱买的。她生的孩子也是我的。"
他又要往前走。
我抄起手边的铁锹。
"你再走一步,我拍死你。"
他站住了。
"老东西,你以为你护得住她?她是我的人。她生的六个孩子,有三个是我的种。"
"放你娘的屁。"
"不信你去做亲子鉴定。小川、小雨、小山。你去验。看看是不是我的。"
他冷笑着,退了一步。
"我不进去。但我会等。她迟早会知道我来了。她迟早会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铁锹还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何秀兰从菜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辣椒。
"谁啊?"她问。
"问路的。走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手在抖。"
"没抖。"
她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没睡。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十三、她说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何秀兰做了早饭。孩子们吃了上学去了。院子里只剩我们俩。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德厚。"
"嗯。"
"昨天那个人,是不是罗大有?"
我沉默了。
"黄警官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
她低下头。
"他找来了。"
"我知道。"
"他会再来。"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德厚,小川、小雨、小山,不是他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笑了。笑得很苦。
"你猜对了。他们三个是我逃出来之前怀上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可能是罗大有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他不是唯一的。他买我之后,还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卖给别的男人。"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别说了。"我说。
"我要说。"她看着我,"我憋了十五年了。我要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被人卖过三次。第一次是罗大有。第二次是一个姓陈的,在广东。第三次是一个姓李的,在福建。每一次都是被关着,被打,被强迫。小川、小雨、小山,我不知道是谁的。但我知道,他们不是罗大有的。因为罗大有那段时间不在家,他出去'做生意'了。"
她看着我。
"德厚,我不是好女人。我脏。我被人睡过无数次。我生了六个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我配不上你。"
她哭了。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这么厉害。
"我不是好女人。我不是。我骗了你。我让你以为我是疯子。我让你养了别人的孩子。我——"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你不是疯子。"我说,"你从来都不是。"
她在我怀里哭。
"你不是脏。你是被弄脏的。弄脏你的人才是脏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德厚——"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人。"
她抱住我。手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一样。
十四、对峙
罗大有真的又来了。
这次是三天后。他带了两个人,不是来问路的,是来硬的。
他们翻墙进了院子。我正在修车,何秀兰在厨房做饭。
他们进来之后,罗大有指着何秀兰说:"跟我走。"
何秀兰手里的锅铲掉了。
"我不走。"她说。
"你是我的人。你生的孩子是我的。你跟我走,我不难为你。你不走,我告你。告你重婚,告你拐卖儿童,告你——"
"你告啊。"何秀兰站直了身体,"你去告。你去派出所说,你十五年前拐卖了一个女人,关了她三年,强迫她生了三个孩子。你去说啊。"
罗大有愣住了。
"我告诉你,"何秀兰走过去,一步步走近他,"黄警官有我的笔录。你当年拐我的事,已经立案了。你现在是假释期间。你再来找我,我一个电话,你回去继续坐牢。"
罗大有脸色变了。
"你——"
"滚。"她说。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颗子弹。
罗大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两个同伙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何秀兰站在那里,手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我走过去,扶住她。
"没事了。"我说。
"没事了。"她说。
她靠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孩子们知道了
罗大有走了之后,我们决定告诉孩子们。
不是全部。是挑了小川和小雨。他们大了,该知道了。
小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不管我是谁的种,你都是我妈。"
何秀兰眼泪下来了。
"你永远是我妈。"小川又说了一遍。
小雨抱着何秀兰,哭着说:"妈,我不走。我以后赚了钱养你。"
何秀兰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看着。
我想起春桃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别亏待自己"。
我想,她要是看见现在这个家,看见何秀兰,看见这六个孩子,她会怎么说?
她会说:"德厚,你做得对。"
十六、现在
现在是2024年秋天。
何秀兰五十四,我七十四。
小川上高中了,成绩不错,说要考大学。小雨上初二,数学不好,何秀兰每天晚上陪她写作业。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在村里上学,每天放学回来满院子跑。
建军在镇上修车,李娟在超市上班,生了二胎。芳嫁到邻镇,日子过得稳当。玲在省城,说要接我们去住,我们没去。
黄警官后来没再打电话来。罗大有再没出现过。
何秀兰补办了身份证之后,回了一趟湖南。她家里没人了。爹妈都不在了,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在。她去了坟上看了看,烧了纸,哭了半天。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德厚,我以后就跟你过了。"
"好。"
"我哪儿也不去了。"
"好。"
她笑了。
那个笑,跟十五年前在河堤上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受惊的、警惕的、茫然的笑。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笑。
我想,人这辈子,能有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出来,走到你面前,跟你说"我以后就跟你过了"。
这就够了。
尾声
昨天晚上,小川问我:"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捡我妈回来。"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我了,眼睛亮亮的,像他妈。
"不后悔。"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妈。"
"什么?"
"我捡回来的不是个疯子。是个好人。是个被弄坏了的好人。我把她修好了。这是我这辈子最牛的事。"
小川笑了。
"爸,你吹牛。"
"没吹。"
何秀兰在旁边听到了,白了我一眼。
"吹吧你。"
她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
"洗脚。"
我脱了鞋,把脚放进去。水很烫,但舒服。
她蹲在旁边,给我搓脚。
七十四了。有人给我洗脚。有人给我做饭。有人在我半夜咳嗽的时候起来给我倒水。有人在我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有人跟我说"我不是疯子"。
我想,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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