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急诊科推来一个孕妇。我那天正好在妇产科轮值,听到走廊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让一让”。我出去看了一眼,担架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是灰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肚子高高隆起,看上去足月了。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没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婆婆,姓周。
推车的是她丈夫,姓陈,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全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刚才还好好的,刚才还好好的。”
我后来才知道,孕妇叫林小燕,二十七岁,头胎,怀孕三十六周多,离预产期还有二十来天。那天中午她在家吃了半碗饭,说有点困,就去躺了一会儿。她婆婆周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进去一看,林小燕已经歪在床边,手机掉在地板上,人叫不醒。
周阿姨当时还以为她是晕过去了,掐了人中,拍了脸,没反应,才慌了,喊了邻居帮忙打了急救电话。
送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医生检查完,脸色就不太好。我站在旁边,看见主治医生老赵走过来,低声跟护士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始做检查。胎心,听不到。脉搏,摸不着。血压,测不出。老赵又让人推了床旁超声过来,探头放上去,屏幕上安安静静。
老赵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心里就沉下去了。
周阿姨不懂这些,还在旁边问:“医生,我儿媳妇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老赵顿了一下,把她和她儿子叫到一边,说得很慢:“孕妇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胎儿,我们暂时也听不到心跳。现在需要再做确认……”
周阿姨没听完就急了:“不可能!她中午还跟我说话呢!医生你再看看,再仔细看看!”
陈先生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棍子,愣愣地看着老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接下来是常规确认。心电图,一条直线。第二次超声,还是没有。
老赵走出来,对着家属,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我们很遗憾,孕妇已经确认临床死亡。胎儿也没有检测到生命迹象。按照流程,我们需要……”
“不行。”
周阿姨打断了他。
她当时就站在急诊室门口,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指着里面:“我不管你们说什么,我儿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她死了,孩子不一定死了。你们给我剖,把孩子拿出来。”
我站在不远处,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家里厨房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不对称的拖鞋。
老赵愣了一下,说:“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孕妇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胎儿的状况我们刚刚也做了两次确认……”
“你们确认什么了?你们就听了听,摸了摸,就说孩子没了?”周阿姨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告诉你们,我在网上看过,有的孩子妈妈不行了,孩子还能活。你们不剖怎么知道孩子不行?”
旁边有护士小声跟我说,这种家属最怕,情绪上来了不好沟通。但我看着周阿姨,感觉她不像是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一口咬定要剖。
陈先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拉了拉他妈妈的袖子:“妈……”
“你闭嘴。”周阿姨甩开他,“你老婆躺里面呢,你孩子在里面呢,你不说话我来说。”
陈先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不是不想救,是他已经懵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妈妈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接不上。
老赵把周阿姨和陈先生请到办公室,坐了下来。我跟着进去,倒了几杯水。
老赵说得很慢,也很清楚。他说,孕妇已经确认死亡,胎儿没有检测到生命迹象,这种情况下做剖腹产手术,从医学上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手术本身对已经去世的人,是一种创伤性操作。按照相关规定和伦理原则,需要家属充分知情并且同意,但医生不建议做。
周阿姨没喝水,两只手放在膝上,死死攥着裤子。她问了一句:“你是说,我孙子已经没了?”
老赵说:“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是的。”
周阿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我还是要剖。”
老赵叹了口气:“阿姨,您听我说……”
“医生,”周阿姨打断他,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不像刚才在外面那么尖,“我这儿媳妇,嫁到我们家三年了。”
她停了一下。
“她怀这个孩子,吐了五个月。后面又查出来血糖高,天天扎手指头测血糖。她怕花钱,有一阵子一天只测一次。我知道了骂她,她说妈没事,我身体好。上个月她脚肿得穿不上鞋,还照样爬起来给我做饭。我跟她说你歇着,她说妈你腰不好,我年轻,我多干点。”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淌下来了,但她用手背一抹,继续说:“我今天中午收拾碗,她躺下之前还跟我说,妈,我睡一会儿,要是孩子动了,我喊你。我说你睡吧,孩子动了我来看你。”
“我没想到……”她哽咽了一下,“我没想到是孩子先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陈先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老赵看着周阿姨,又看了看陈先生,问了一句:“你们家里人,都同意吗?”
陈先生抬起头,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我妈说什么,就什么吧。我听她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再跟你们解释一遍。手术之后,胎儿的情况几乎可以确定是没有生命体征的。手术本身也有风险,比如大出血、感染,虽然孕妇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阿姨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剖。不管孩子怎么样,我要看一眼。”
老赵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去联系了医务科,又找了产科主任,走了紧急流程。家属反复确认,签字。陈先生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把笔搁下,双手捂住脸,蹲在了地上。周阿姨没蹲,她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看着手术室的方向。
手术安排在急诊手术间。我跟着进去的。
林小燕被推上来的时候,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头。脸上还是那种灰白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我做了几年妇产科,见过很多病人,但那一刻我承认,我手心里全是汗。
主刀的是产科的老主任,做了一辈子剖腹产,手很稳。他进来的时候看了病人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戴上了手套。
手术刀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皮肤切开,脂肪层,筋膜,一层一层。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平时剖腹产,切开之后很快就听到吸引器的声音,还有孩子出来之后的哭声。但那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主任手法很轻,但也很快。打开腹腔,看到子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子宫是完整的,羊水也正常。但整个宫腔里,没有血流。胎盘已经开始出现剥离的迹象了。
然后,他把子宫壁切开。
羊水慢慢涌出来,清的,没有血性。我拿着吸引器,动作有点机械。
然后我们看到孩子了。
是个男孩。
不大,蜷缩着,皮肤是青紫色的,一动不动。老主任把他托出来,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新生儿科的医生已经等在旁边了,接过去开始做评估。
我站在老主任旁边,他正在处理脐带。突然,他动作顿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孩子的小手,攥着。
是那种很自然的、婴儿在子宫里攥着拳头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新生儿科医生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听诊器放了上去。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医生的表情。她先是不相信,然后又听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老主任,说了三个字:“有。”
老主任问:“有什么?”
“心跳。”她说。
手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完全不一样。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大家一下子忙了起来。吸氧,刺激,保暖。新生儿科医生开始给孩子做正压通气。老主任继续处理产妇这边,但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那个孩子,在出生后的第三分钟,发出了第一声哭。
很轻,像小猫叫一样。
但整个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陈先生被叫进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他先看了他老婆一眼,然后被新生儿科医生拉到一边,看到了那个躺在保温台上的孩子。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脚。
“哥,”他喊了一声,“哥。”
他没哭。他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哥。
我后来才知道,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但从来没跟林小燕说过。他怕她压力大。
孩子被转到新生儿科的时候,周阿姨还在外面等。她看到护士推着保温箱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抖着。陈先生蹲下来扶她,叫了声妈,她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问护士:“孩子……活着?”
护士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保温箱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人。她没伸手摸,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对着手术室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慢。她穿的就是那双一只脚有袜子一只脚没袜子的拖鞋。地板很凉。
后来林小燕被推出来的时候,周阿姨跟了上去。她走在担架车旁边,伸手摸了摸林小燕的头发,说了一句:“小燕,孩子没事。你放心走吧。”
那天晚上,陈先生给我留了一个电话,说以后想感谢医生。我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但他第二天还是送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写着八个字:“恩重如山,感念于心。”
我后来再没见过他们一家人。但那个孩子,我听说出院的时候各项指标都正常,陈先生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陈念安。
老赵后来跟我说,他做了三十多年妇产科,碰到过好几例孕妇死亡、胎儿也确认没心跳的情况。做剖腹产取孩子的,也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取出来的都是……安静的。像这样取出来之后孩子又活过来的,他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他说,教科书上叫“晚期妊娠孕妇死亡后胎儿存活”,发生率极低,低到很多医生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
“那天我划开她肚子的时候,”老赵抽了口烟,眯着眼睛说,“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孩子出来那一刻,我承认我眼眶热了。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活了,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她婆婆在外面说的那些话。”
他说,如果不是那个老太太死咬着要剖,这个孩子,就跟着妈妈一起走了。
“医学上很多决定,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但人活着,有时候就是要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你说对不对?”
我没接话。老赵把烟掐了,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婆婆那只脚。一只穿袜子,一只没穿。你说她当时得急成什么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周阿姨听了医生的,放弃了。那个孩子,就真的没了。医学上说没有意义的手术,最后变成了一场救命的剖腹产。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婆婆死活不肯松口。
她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说,她答应过儿媳妇,孩子动了她要来看。她说,她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数。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逻辑。人都不在了,还谈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但有时候,人活的就是一个“不认”。
不认命,不认输,不认这个“不可能”。
而那个叫陈念安的孩子,大概长大了也不会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他奶奶在手术室门口,死活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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