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嘱咐我防着大伯哥,我全照做了,当天夜里把名下三套学区房都卖了,过了五天亲戚吃饭,大伯哥:弟妹,你那学区房转我名下
01.
我爹把三把钥匙摊在桌上,没让我碰。
他说:防着你大伯哥。
我当时正在择豆角,手里的筋没扯干净,挂在指甲上,细细一条。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要房子?
他要什么不重要。我爹把钥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重要的是,他开口的时候,你别觉得不好意思。
我嫁进周家八年,周家最会说不好意思的人一直是我。
大伯哥周川找我借户口本,我不好意思问用途。
大伯嫂姜丽拿走我那套房的备用钥匙,说孩子放学偶尔要去,我不好意思要回来。
周家亲戚吃饭,把我名下三套学区房挂在嘴边,像说的是厨房里多出来的三个碗,我也只是笑笑。
周叙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爸,您别把一家人说得跟外人一样。
我爹看着他,没接话。
橘子皮被周叙剥成一长条,最后断在他手里。
他把断掉的那截塞进碟子,继续剥。
我爹又说:小妍,别把房给任何人。真要动,就趁早动。
卖了?
你自己决定。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豆角老了,别留到明天。
晚上回到静安里,周叙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扣在胸口。
我爸今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你哥问过你房子的事吗?
他看着天花板。
问过。
怎么问的?
就随便问问。你别把亲戚想得那么坏。
我坐在床边拆耳环,右边那只卡扣有点松,拆了三次才下来。
那你觉得我爹为什么让我防着他?
老人家多心。
你也觉得是我爹多心?
周叙不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床头那盏灯忽明忽暗,我伸手拍了一下,亮了。
三套房子都是我爹给我的。
两套在望江小区,一套在云栖路,面积不大,位置却好。
周叙知道钥匙放在我书柜第三层的蓝色盒子里,周川也知道。
我把书柜打开,拿出蓝盒子。
周叙翻了个身。
你要干什么?
卖房。
他坐起来,动作不大,床垫还是陷下去一块。
现在?
现在。
你疯了。
我只是听我爹的话。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给中介林姐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压低声音问:三套一起?
嗯。
今晚签意向,手续得慢慢走。
能走多快走多快。
周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他没拦我,甚至没有再说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给周川打过电话。
只说了一句:她要卖。
我把三份文件放进文件袋,忽然想起我爹收钥匙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可我当时没问。
凌晨一点,林姐发来消息,问我确认不确认。
我回了两个字。
确认。
有些人不是怕你吃亏,是怕你终于学会不再顾及他们。
02.
第二天一早,周川来了。
他没提前说,敲了两下门就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油条。
油条外面的纸被油浸透,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手拿走我面前的豆浆。
弟妹,没放糖吧?
你自己看。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还是不记得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说过你不挑。
那是客气。
他说完笑了笑,笑意停在嘴角,没落到眼睛里。
周叙在厨房洗杯子,水声很大。
周川看了一眼书柜,蓝色盒子已经不在第三层。
你爹昨天来过?
嗯。
说什么了?
家常话。
老人家最近是不是有点糊涂?
我把豆浆盖子扣紧。
你希望他糊涂,还是不希望?
周川没回答,咬了一口油条。
纸袋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是那种很少正面发脾气的人。
家里谁出了事,他会先笑,笑完再把问题推回别人手里。
周叙说他哥能干,姜丽说他哥稳重,亲戚说他哥有担当。
我以前也这么说。
房子你真准备卖?他问。
嗯。
你爹让的?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决定。
话不能这么说。那三套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房本上是我的名字。
弟妹,你嫁进周家八年,周叙也没亏待你。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一家人做事,要留余地。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周叙说过,姜丽说过,婆婆临走前也说过。
每一次,余地都是我让出来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周叙端着两个杯子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其中一个放到我面前,杯口朝外。
周川说:云栖路那套,给小禾上学正好。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也够用。那套先转给我,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周叙的手在桌边收紧。
我问:转给你?
只是名义上。你放心,我不会白拿。
你拿什么?
以后再说。
你已经说了八年以后。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有了。
周叙低声说:林妍,别这样。
哪样?
像审人。
我看向他:那我应该像什么?
周川把油条纸折了两下,折不齐,又摊开。
弟妹,你是女人,手里留那么多房子,迟早也要交给下一代。小禾是你侄女,她上学最要紧。
我没有孩子。
所以才更该替家里想。
我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孩子。所以我的房子,先替我自己想。
周叙抬头看我。
周川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昨晚是不是已经签了?
这次轮到厨房安静。
我没有立刻回答。
桌上那袋油条已经凉了,纸袋边缘粘着一点碎屑。
周川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卖了多少?他问。
这跟你没关系。
你不能这么办。
为什么不能?
因为爸把房子给你的时候,说过是留给周家的。
他说过?
他说过。
当着谁的面?
周川没说话。
周叙把杯子放下,声音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哥,你先回去。
周川站起来,拿起那袋油条。
弟妹,你别以为签了就算完。家里人要是闹起来,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
周川。
他回头。
以后别拿小禾说事。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她确实需要。
需要不等于我必须给。
周川点点头,拎着油条走了。
门关上以后,周叙坐到刚才他哥的位置上。
他盯着桌面,那里有一小片油条渣。
你为什么一定要卖?
你哥说得不对吗?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周叙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那片油条渣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一家人最常说的那句话,不是‘我爱你’,是‘你应该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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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家临时把亲戚饭局提前了。
姜丽在群里发消息,说周川最近忙,大家聚一聚。
她发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三句叮嘱,别迟到,别空手,别穿得太随便。
我看见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周叙问: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她说别穿得太随便。
这也值得生气?
我没生气。
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米色衬衫。
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平时没人看得出来。
我换上,又脱下来,换了件深蓝色的。
周叙站在门口看我。
你要去?
你不是想让我去吗?
我没说。
那你刚才问什么?
他被我问住,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边沾着一点灰,他用脚尖蹭了几下,没蹭掉。
饭局在周家老宅。
婆婆去世后,那套房一直空着,偶尔有人过去擦桌子。
姜丽把圆桌擦得很亮,桌上摆了十个杯子,只有我面前的杯子倒扣着。
这是我以前在周家养成的习惯。
杯子倒扣,表示不喝。
姜丽笑着说:弟妹还记得自己规矩呢。
我把杯子翻过来。
今天喝一点。
她愣了下,给我倒茶。
周川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剥花生。
他剥得很慢,花生皮落在掌心,没往桌上掉。
小禾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一直没说话。
舅妈先开口:听说三套房都要卖了?
周叙拿起茶杯,没喝。
姜丽笑道:别说得那么难听,是重新安排。弟妹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三套放着空着可惜。
我问:谁说空着?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哪套空着?
姜丽的笑卡了半秒。
周川把剥好的花生推到小禾面前。
云栖路那套,空着。
你去看过?
我替你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钥匙在你那里?
以前小禾去写作业,顺手配了一把。
我转头看周叙。
他没看我。
舅妈端起茶杯,打圆场:都是一家人,钥匙这种小事,不用计较。
那什么算大事?
没人接话。
小禾忽然说:姑姑,爸爸说那三套房以后都是我的。
姜丽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爸爸就是这么说的。
周川把剥花生的手停下来。
我看着他。
你说过?
哄孩子的话,也当真?
她听见了,就是真的。
周川揉了揉眉心。
他最近总这样,烦的时候就用拇指按眉骨,像那里藏着一个一直打不开的扣子。
周叙终于开口:哥,房子已经签了。
姜丽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
昨天晚上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叙没说话。
姜丽又看我:弟妹,你这就不厚道了。房子这么大的事,连我们都瞒着。
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嫁进来了。
嫁进来不是搬进你们户口本。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川抬手,让她别说了。
已经签了就算了。他说。
这句话出来,所有人都看他。
姜丽先急了:什么叫算了?小禾明年就要——
她上学有学校。
那不是最合适的。
合适不是必须。
周川低头剥花生,剥出一颗坏的,随手放到旁边。
我看见他的右手指缝里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纸边划的。
他没在意,继续剥。
舅妈问:那以后这房子归谁?
我说:买家。
周川抬起眼。
买家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
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太晚了。
他把手里的花生放下。
弟妹,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跟你吵。
那你想说什么?
周川没回答,拿起茶壶给我倒水。
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你爹最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那杯慢慢升高的茶水。
他说让我防着你。
姜丽的筷子掉在碟子里。
周叙抬起头。
周川没有立刻辩解。
他只是把茶壶放回原处,抽了张纸巾擦手。
他说得对。
这四个字落下来,饭桌上没人动。
过了一会儿,小禾把那只掉耳朵的兔子放到他膝盖上。
爸爸,你别不高兴。
周川低头看女儿,手掌在兔子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没有。
他看着我。
房子卖了也好。
周叙皱眉:哥?
周川没理他。
只是你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要抢你东西的人。
我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转给你?
他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
姜丽低下头,开始夹一块已经凉掉的鱼。
周川说:这事,回头再谈。
我不谈。
你会谈的。
不会。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饭局散得很早。
临走时,姜丽塞给我一袋洗好的小青菜,说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
我接过来,发现菜叶上还沾着泥。
谢谢。
她抿了抿嘴。
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
我只是……小禾最近总说,想有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家。
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菜放冰箱,别忘了。
回去的路上,周叙一直沉默。
快到家时,他忽然问:你真的一套都没留?
没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那你以后住哪儿?
租房。
你不怕?
怕什么?
他没回答。
你们说舍不得孩子,其实舍不得的,常常是孩子身上那把能打开别人家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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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五天晚上,周家又叫我吃饭。
这次是在云栖路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姜丽提前订了包间,桌上放着白瓷茶具,杯子一个挨一个,摆得很整齐。
我到的时候,周川已经坐在那里。
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问里面是什么。
周叙替我拉开椅子,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姜丽笑着说:今天不谈别的,先吃饭。
没人动筷子。
周川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弟妹,三套房的手续还没走完吧?
你怎么知道?
房管那边有流程。
你查我?
我只是问了问。
问谁?
他没回答。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三张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边角被磨得发白。
我认得。
那是望江小区一号楼的钥匙。
我爹送我第一套房时,钥匙上就挂着这块牌子。
后来我嫌丑,换成了新的。
旧木牌一直压在蓝色盒子最底下。
周川怎么会有。
这钥匙你拿着。他说。
什么意思?
房子先转到我名下,后面怎么安排,慢慢说。
你还真要。
姜丽低声说:周川,你别这么直接。
现在不直接,明天就来不及了。
我看向周叙。
你知道?
周叙嘴唇发白。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知道什么?
哥想把房子拿过来。
周川冷笑一声:不是拿,是先放我这里。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会管。
管我的房子?
他伸手按住纸袋,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
林妍,你爹把这三套房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一个女人在周家站不稳。可你已经嫁了八年,周叙是你丈夫,小禾是你侄女。你不能把家里人都挡在门外。
我看着那把钥匙。
所以你要我把门交给你。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对谁稳妥?
周川没说话。
姜丽的手指在桌布上来回抠。
她抠下一根线头,绕在手指上,越绕越紧。
弟妹,她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们。可小禾真的需要那个地方。她现在每天早起,坐车要转两趟。周川最近也……
他怎么了?
姜丽住了口。
周川看她一眼。
没什么。
有事就说。
没事。
你们今天叫我来,不就是有事吗?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先上汤。
没人回答。
服务员站了两秒,把菜单放下,退出去。
周川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几秒,又震。
姜丽问:不接吗?
不是重要的。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时,他终于接了。
小禾,怎么了……你先别哭……钥匙在抽屉里,不在爸爸这里……你找阿姨……什么叫门打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先别动,站在楼道里,别跑。爸爸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后,他抓起外套。
我问:她在哪儿?
家里。
哪个家?
周川停了一下。
姜丽已经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周叙也站起来。
我没动。
周川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满意了?房子卖了,钥匙收回来了,孩子连门都进不去。
她为什么会有钥匙?
我给的。
那你去找。
弟妹。
别叫我。
我把那把旧木牌钥匙拿起来,钥匙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林字。
周川盯着它。
这是你爹的钥匙?
是我的。
你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周川像是累了。
他拉开椅子,又坐回去,没有立刻走。
你爹把三套房给你的时候,跟我谈过。
我抬眼。
什么时候?
八年前。
他说什么?
他说你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就回来。房子不能动,除非你自己想动。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
因为小禾要上学。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遮掩,也没装体面。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川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我确实想要。不是替周家要,是替小禾要。她从小跟着我搬过三次家,我不想再搬了。
姜丽轻声说:周川。
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看。
我看着他手指缝里的裂口。
你可以直接说你想占便宜。
我不是没占过。他笑了一下,以前你把备用钥匙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家里人应该有的。你后来要回去,我还觉得你小气。
姜丽低头擦桌布上不存在的水。
周川站起来。
房子卖了,算我晚了一步。你别再住现在那个地方了,租的房子不安全。你要是缺什么,跟周叙说。
我问:你不继续闹?
闹什么。
你不是说会很难看吗?
已经够难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爹当年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别把你弟妹当成自己人。
包间里没有人动。
周叙看着他。
周川扯了扯嘴角: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听懂了,也晚了。
说完,他开门出去。
姜丽没有跟上去。
她坐回椅子,过了很久才说:他这个人嘴硬。小禾上次摔坏了同学的东西,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没敢上去道歉。
为什么?
怕人家家长说他没教好孩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什么都怕别人说。就是不怕别人说他坏。
周叙一直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我爹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木牌还在不在。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没有回。
一个人把你的门推开,不一定是因为他想进来,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承认那扇门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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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爹第二天来找我。
他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上印着已经看不清的花,盖子边缘掉了一块漆。
你把房子都卖了?
嗯。
卖得急不急?
挺急。
吃亏没有?
有一点。
他点点头,像这才放心。
我把门打开。
进来坐。
他换鞋时,动作比以前慢了些。
鞋柜里那双灰色拖鞋是周叙的,他看了一眼,没穿,直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我给他倒水。
他没喝,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你小时候总爱翻。
那时候你不给我看。
怕你拿剪刀剪。
我剪过你的工作证。
嗯,剪得挺齐。
他说完笑了,笑到一半,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还是那个习惯。
我把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我以为的东西,只有三把旧钥匙,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给小妍。
我捏住布袋,没打开。
纸张上是当年三套房子的资料。
每一份第一页都有我爹的签名,最后一页却夹着一张手写的纸。
字很潦草。
房子给小妍,不给周家。她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卖。卖了以后,不准替任何人还情分。
我没说话。
我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结婚那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嫁吗?
会。
那就不告诉了。
我看着他。
他把那张纸折回去,折了两次,角没对齐。
周川知道吗?
他知道房子是你的。他不知道这句话。
你让他别碰?
我没让他碰。我只是说,别把你当成家里可以随便安排的人。
这不就是让我防着他?
你大伯哥这人,嘴上说一家人,手上总想把别人家的东西搬到自己屋里。小禾是他的软肋,不是你的义务。
我低头看那三把钥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那时候刚结婚,什么都觉得周叙好。直接说,你会觉得我挑拨。
我现在也觉得你在挑拨。
那就对了。
他说得很自然。
我笑了一下。
你承认?
我当爹的,有时候也自私。
他从布袋里拿出三枚小小的铜扣,放在桌上。
卖房的钱呢?
存着。
给自己留了吗?
留了。
别给周叙。
他没要。
没要最好。男人没要,是因为还没想好要什么。
这句话有点难听,我没反驳。
我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孩子在骑小车,车轮卡在砖缝里,孩子不哭,只是一遍遍往前蹬。
你大伯哥找你要房子,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
他不是坏人。
我也没说他是。
他只是把一家人三个字用顺手了。顺手拿钥匙,顺手替别人做决定,顺手觉得你不会拒绝。
那你呢?
我爹回头看我。
我什么?
你把房子给我,也是想让我有退路。可你一直没问过我想不想留在周家。
他沉默了。
铁盒里的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你想不想?
以前想。想让他们承认我是家里人。
现在呢?
现在不想靠房子证明了。
我爹坐回去,半天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拆开糖纸,又把糖放回去。
那你还回周家吃饭吗?
看谁做饭。
你大伯嫂不会做饭。
她会做青菜。
青菜有什么好吃的。
有泥,挺真的。
我爹低头笑了。
下午,周叙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新的门锁,放在鞋柜上。
房东让换的?
不是。他说,我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旧锁不好用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关门,拧了三遍。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背对着我,问我卖房后住哪儿。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他把门锁拿起来,翻看包装。
我哥说,他不会再提房子的事。
他说过?
他说小禾的事,他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
他准备换学校附近的房子。
我看着他。
你们又要搬家?
嗯。
姜丽同意?
不同意也没办法。
他把门锁放回去,忽然说:林妍,我爸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别把你弟妹当成自己人。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结婚前。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很难看的羞惭。
那时候我觉得,反正你最后会成为自己人。
所以你没说。
嗯。
你也觉得我应该懂事。
嗯。
他答得很快,像这次不想再躲。
我还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就会自己把那些事让出来。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同一个碗上,碗已经洗干净了。
我又洗了一遍。
周叙站在旁边,没有劝我。
过了很久,他说:房子卖了也好。
我关掉水。
你也这么说。
不是因为房子。他说,是因为你终于没等我替你说不。
他的手伸过来,把水池里那只碗拿走,放到架子上。
碗沿碰到旁边的杯子,轻轻响了一声。
我卖掉的不是三套房,是他们以为我永远不会收回去的那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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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家后来真的换了学校。
小禾没再提那三套房。
她来我家时,总要先站在门口问:姑姑,我可以进来吗?
第一次她这么问,我正在剪葱。
进来吧。
她没动。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爸爸说,进别人家要等人同意。
我看了周川一眼。
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袋子底下漏了一点泥,落在地砖上。
他发现以后,蹲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捡,捡完又拿纸巾擦。
你不用擦。我说。
习惯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擦?
以前你不让我进门。
你自己进的。
那也算进。
他说完,把袋子递给我。
姜丽种的。
她还种菜?
阳台上种了几盆。死了两盆,剩下这些。
我接过来。
她让你拿的?
她说你愿意要就拿,不愿意要就扔。
她倒是学会说人话了。
周川笑了一下。
她听见会生气。
那你别告诉她。
他点头。
小禾已经跑进客厅,翻我书柜里的旧相册。
她不怕生,以前在我家待过很多次,只是那时候手里总挂着一把备用钥匙,像拿着一张通行证。
现在她两手空空。
周叙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几次,他都没听见。
我过去关火,他才回头。
你哥来了?
来了。
说什么?
送菜。
他最近开始送菜了。
你嫉妒?
我嫉妒他有菜。
我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买。
我不会挑。
你以前不是说,男人也要会过日子。
我以前说过很多没做到的话。
他把面捞出来,分成两碗。
小禾坐在餐桌旁,拿筷子敲碗,敲一下,停一下。
我把青菜放进冰箱,发现最里面还放着一小盒豆腐。
盒盖上贴着房东写的字,提醒我明天交钥匙。
我们租的房子不大,客厅摆不下那张旧餐桌。
三把旧钥匙被我串在一起,挂在玄关旁边。
周叙说这样容易找,我没反对。
那三套房的手续已经办完了。
新的住户陆续搬进去。
望江小区那套被一对年轻夫妻买走,女人抱着孩子来拿钥匙时,反复问我:真的可以把墙刷成浅黄色吗?
我说:可以。
云栖路那套住进了一个做糕点的中年女人,她来看房时只看了厨房,问水龙头有没有修过。
另一套由一位老人买下。
老人签字时手抖得厉害,旁边的人替他扶着纸。
我没问他为什么买,也没问他家里几个人。
房子离开我以后,变成了别人的门,别人的鞋柜,别人的碗。
周川没有再提转名。
他给小禾换了学校,家里重新租了房。
姜丽偶尔在群里发青菜照片,配一句今天长得还行。
没人点赞,她也照发。
我爹现在每周来一次。
他不再问我有没有把房子留着,只问冰箱里有没有鸡蛋。
每次走之前,他都要检查门锁,拧两下,第三下停住。
你不用这么用力。我说。
旧习惯。
你以前也没这么仔细。
以前门里有人。
现在也有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今天晚上,小禾吃完面,趴在地毯上画画。
她画了四个方框,每个方框里都画了一扇门。
这是我们家。她说。
怎么有四个?
一个是姑姑家,一个是爸爸家,一个是爷爷家,还有一个……
她用力涂黑最后一格。
这个不画。
为什么?
还没有人住。
周叙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周川坐在沙发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
他把断掉的那截放到盘子里,继续削,没说话。
小禾把画折起来,塞进我的书里。
姑姑,你别弄丢。
不会。
吃完饭,他们准备走。
周川站在门口,没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去拧门把。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进来的时候问过,出去不用问。
他点点头,带着小禾下楼。
姜丽在楼下喊:周川,青菜是不是忘了拿。
没忘。
那你提的什么?
空袋子。
空袋子你也提回来?
顺手。
我站在门口听他们吵了两句,很快没声了。
周叙拿起桌上的画,展开看。
她画得挺像。
你小时候会画吗?
我小时候只会拆东西。
现在呢?
现在会装门锁。
他说着,走到玄关,把那三把旧钥匙往旁边挪了挪。
钥匙碰到墙上的小挂钩,晃了两下,停住。
我蹲下来,把小禾落在地上的一根发卡捡起来。
发卡上粘着一小截苹果皮。
我拿纸巾擦了擦,没有擦掉。
门外,周川在楼下喊小禾慢一点。
小禾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声音越来越远。
周叙把灯关掉一盏。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那根发卡,没有急着放下。
我没有再把钥匙交给谁,也没有把门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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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还有人说话,门里也有人等着,钥匙挂在那里,偶尔轻轻碰一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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